腦際合唱團

王柏霜

人 間 畫 皮

他粉墨登場的時候

我正對著一排紅色的宮燈出神

繽紛的墻身有一股逼人的冷冽涌出

坐在墻下的人整容肅立

仿佛列隊恭迎神佛的降臨。但天國遙遠

人間正逢陰雨連綿

寒氣彌漫蕭條落魄的世道，人無法自持

他在舞臺上動作瀟灑地抹臉

隨著他迅疾的手法，每抹一下，他的臉上

就會產生變化——據說此技藝極具浪漫主義

他穿著綠色長袍在臺上獨自表演

樣子一點也不浪漫，反而有些令人惶恐

我看不清他變化的臉龐

用的是抹臉、吹臉還是扯臉手法

無論變化出什么樣的臉：可愛的、猙獰的

還是恐怖的，都與這個人間格格不入

他是在人間表演。他走到臺下

帶著他埋藏在臉譜下的身體與人合影

在他路過我的身旁時

我尋找他那張已經改變顏色的臉上的眼睛

卻看不清楚他是這個人世

一張臨時的畫皮，還是他有真實的自己

弱光

弱光下他的臉像污泥一樣黑

臉頰上出現的溝壑如同大地的裂紋

又像是陶瓷片上崩裂出耀眼的斑痕

痛苦又迷人。這些間接的映照

仍然不能讓他真實的面目顯露出來

光照在巨大的荷葉之上

荷葉被一條花斑之蟲啃吃

形成一道道白色之痕，像河流一樣蜿蜒

他注意到害蟲的存在卻又無動于衷

害蟲也是這個世界上的生命，與人共生

晚風吹拂著他。黑色柵欄之外

路燈散發的白色之光像渙散的夜神

有飛蛾環繞飛翔

這些趨光生物，如何感知神秘的時間

存在于無限之中？在它們

有限的生命里，當他凝視它們時

早已注定的消逝正在迫近

他端一杯發苦的茶，坐在深深的夜里

微弱之光的外圍，四周堅硬如鐵

他在籠中圣徒一般吞食紅色的藥物

那藥治不好肉身之病

盡管藥的味道惡心至極，但他必須咽下

接下去的日子像除不盡的奇數

他必須像清除雜草一樣不停地除剪

還要將土地掀翻找出蚯蚓的洞穴

重新將溝壑填上，種植青翠的四季之花

夏夜，駐守花池里的青蛙

在微光之下站在漸枯的葉片上鼓腹吶喊

他在夢境里看到那只青頭之蛙

鼓著雙眼凝視熟睡中的他

好像看穿他那缺乏想象力的夢里

貧瘠得像一朵蒼白的梔子花

日子日漸消瘦。他的消瘦

恰如強光下偏安于某個角落的弱光

顧自在那里跳躍、擴散、彌漫

因墜落而重生

我愛上的香，迷戀的花容月貌

以及那些在細雨中浮動著的漂亮離子

它們是時間里富有韻律

能給予我無障礙治療的心靈之物

我趕著時光的尾巴來到一張幻想的床上

不可救藥的香氣

包裹起令人恐懼又執迷不悟的沉思

我誦唱的歌謠里充滿暗語

玄妙的音樂從黑膠唱片傳出

玫瑰精油的香像云霧一樣飄散在空氣中

我的手指一沾上它就無法擺脫

我是幻想的產物嗎？我忽然問自己

我愛上的東西都很容易腐敗

我墮落的欲念里也有過純潔的靈光

暴雨之后杧果紛紛掉落

許多事物墜落是為了重生。杧果呢

腦際合唱團

夜深人靜的午夜之后

不眠者的福利之一是聽合唱團

不停地唱一首變調的歌

聲響忽大忽小，像時間在變形

又像要把魂魄從焦灼與惱怒中揪出來

批斗。他們是罪人，戰栗的雙腳

踩在荊棘之上，他們的血從來都是白流

在憐憫降臨之前

他們只能暗自偷聽腦際合唱團的歌

那首音軌總是跑偏的曲子

每一個音符都切中他們的要害

每一個高音都像一把將要落下的刀子

他們不知道，期待已久的停頓

要呼出最后一口氣才會到來

責任編輯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