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組詩）

晏先樹

無限小

“上小學了，可以不用交學費了……”

瘦弱的母親

牽著七歲的女兒

攆著晨光。像是自言自語

“等攢夠錢，我們就帶爸爸去昆明治病。”

小女孩點頭，說：“嗯！”

她的個頭小小的

聲音小小的，就連

眼眶里噙著的快樂

也是小小的

在人間

你得抬頭看看天空

才會理解一只鷹的孤獨

你得努力墊起腳尖

才能碰觸一個果實的飽滿

和它驕傲的野心

你得趕路，奔跑，哪怕在雨中……

最后，你得停下來

伏下身子

親近泥土和四季

就像親近鄉下，沉默的花楸樹

以及被麥子壓彎的母親

孤獨是完整的

一個人去山頂看日落

一個人買菜

一個人吃飯睡覺

一個人生病

……

我在說一個人的時侯

感覺自己那么完整

我的孤獨也那么完整

就像月亮

獨自在天空走了那么久

卻依舊有著光芒萬丈的內心

一個夢醒來

一切還是原來的樣子

四周的火焰褪去

風暴沒有掀翻這座小城的煙火

姐姐沒有失去心愛的丈夫

賣洋芋的女人，沒有在廢墟上瘋狂地

尋找她的三個孩子

女兒也沒有被誰強行帶走

她在身邊酣睡正香

一只小手搭在我的胸口

均勻地呼吸

臉上掛滿甜甜的笑意

真好！黎明的第一縷光

就快敲響窗玻璃了

我要在萬物醒來之前

煮一鍋紅豆小米粥

我要去園子里，種一捧三月的菜花

15路公交車上

“這兒是梧桐上河居”

“這里叫花橋，下面是云河紙廠”

……

一位年近七十的老婦人

像一臺老式收音機

嘶啞著嗓子

給我們指認沿途的地名

近段時間，她每天要乘坐這趟公交

往返四次

她要趕在冬至之前，在沙溝村

為剛死去的女兒

尋一塊，體面的墓地

園 子

就這樣吧，每一捧泥土

都得到了雨水的滋養

每一粒種子，都長出了苗芽

就像在路上走著

總能，踩到光的足跡一樣

我每天給泥土澆水

但不打算鋤草

園子這么小，這么沉默

它能長出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泛著嶄新的綠

只要能開出花來

我都熱愛

又見桂花開

那位喜歡喝桂花酒的女人

總是把孤獨都藏在酒里

淡淡的幽香

是她家鄉的味道

那夜，她將一生的哀愁飲盡

把自己醉成一片桂葉

落進半張宣紙里

這個八月，桂花又開了

醉人的香，那是家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