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默默前行的當代文學“探求者”

張堂會

江蘇作家王大進是一位優秀而又低調的小說家，曾被王安憶譽為經驗型寫作的代表性作家。幾十年來，他一直在當代文壇默默地勤奮耕耘，創作了《欲望之路》《這不是真的》 《眺望》等十幾部長篇小說和300多萬字的中短篇小說，先后榮獲第三屆、第五屆紫金山文學獎，被江蘇省人民政府評為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專家。王大進的創作承傳了江蘇“探求者”文學社團的精神傳統，以欲望為底色，書寫生活正義與詩性浪漫，在創作上始終保有一種永不饜足的探索精神。

一 、“探求者”文學精神的承傳

由江蘇作家葉至誠、高曉聲、方之、陸文夫、陳椿年、梅汝愷等組成的“探求者”文學社團雖然在當代文學史上只是曇花一現，但他們所主張的文學觀念和文學精神卻并沒有中斷。他們認為文學的重點是寫人，注重寫人在實際生活中的命運，用文學來嚴肅地探討人生。王大進的小說創作承繼了江蘇文壇“探求者”社團的文學精神，在文學創作的內容和表現形式方面進行了不倦的探索。

綜觀王大進幾十年來的小說創作，其題材內容主要集中在歷史和現實兩個方面?！兑粋€女人的回憶錄》通過母親的回憶錄反映其紛繁多變的坎坷人生，從中透視中華民族百年來的動蕩命運。小說極具歷史感，微縮了戰爭、土改、“文革”等近百年的歷史風云，把一個女性命運的浮沉與新舊時代的交替變化緊密地關聯在一起?！蛾柟饴纭泛汀段业睦寺橐錾睢坊仨嵌翁厥獾臍v史，帶有一種詩性的浪漫色彩。《陽光漫溢》講述了在陽光燦爛的季節，白米鎮上流傳著劉菊花、虞美人、滕寡婦等女性的緋聞。在青春的躁動中，張永紅、張學慶、周小燕等一群少男少女萌動著愛情的幼苗。在歷史的風暴中，他們各自加入了不同派別的造反組織中，在愛情與革命的夾縫中左沖右突。小說搭建了一種宏闊的敘事框架，揭示了小鎮居民在歷史風暴中的人性裂變?！段业睦寺橐錾睢分校煨岳寺霓r民牛鐵鍬偏偏愛上了縣城戲班里的女演員云子，由此上演了一場特殊年代下毫無結果的浪漫愛情，展現了城鄉之間的巨大鴻溝給不安本分的農民所帶來的巨大痛苦和打擊。

王大進秉持現實主義創作精神，始終關注時代的變遷與發展，聚焦人民的酸甜苦辣，書寫豐富多彩的當下社會現實生活?！稓g樂》 《眺望》等小說講述了城鄉二元結構下鄉下人的進城故事，反映了當下中國城鄉變遷中所折射出的諸多問題?！稓g樂》中的周興旺離開了生養自己的馬口村，懷揣發財致富的夢想來到陵州城打工，妻子兒女也隨之來到城里，結果卻落得家破人亡的境地，最終帶著妻子的骨灰又回到了馬口村。小說極具現實關懷，把底層小人物痛苦掙扎的不堪命運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讀來不禁讓人生出一種壓抑憤懣之感。小說雖然題名為“歡樂”，但周興旺一家卻并沒有渡涉到達歡樂的彼岸?！爸芘d旺和喬鳳英一家的苦難，正是我們所有人經受的苦難。人類在渡涉歡樂的彼岸時，苦難是一種必然的過程?！盿

陳春秀、王麗麗等高考被頂替事件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這些農家女孩的前途和命運也因之被改寫。王大進敏銳地捕捉到這一社會現象，長篇小說《眺望》就講述了被人頂替而導致高考落榜的農家女孩湯小蘭的命運起伏。湯小蘭一開始對自己被人冒名頂替毫不知情，她懷揣著夢想毅然踏入喧囂的都市尋找別樣的生活。湯小蘭是一個相貌出眾、清純可愛的女孩，并沒有為都市的欲望所迷惑，能夠做到自尊、勤勉和自守，憑借自己的努力去奮斗，穿梭沉浮于愛情、自由、權力和利益編織的社會網結中。最終，她在商場利益和官場權力的斗法中被人構陷，不但失去了貞操名節，還作為證人出庭受審，而主審庭邊的女法官正是那個冒名頂替自己的姑娘。小說把一個被頂替的落榜者的疼痛寫得刻骨銘心，讀后令人唏噓不已。

王大進的小說注重寫人，始終關注人物性格與命運的發展變化。王大進筆下的人物大都是被生活所碾壓的小人物，無論是農民、下崗工人 、小商小販，還是知識分子，他們的命運沉浮都被置于現實社會生活的發展變遷中?！队贰分械泥囈蝗?、《眺望》中的湯小蘭、《遠方的現實》中的姚美芹，作家憑借這些形象鮮明的人物來映射曠世的人生，嚴肅地探討人生?！霸谶@現代及后現代觀念充斥的文學世界里，作者并不企圖將嚴峻的生活緩釋在理論中，而是保持著樸素的視聽，然后誠實地表達。生活其實已經有足夠的意味，無須套用觀念。任何先進的觀念，在生活跟前也是滯后的?！眀王大進沒有過多地去刀工斧鑿，而是從自己的人生經驗出發，如實地展現了現實生活的豐富與飽滿，故其小說充盈著一種蓬勃自然的活力。

二、欲望的底色

在這個復雜的轉型時代，人們內心深處的各種欲望被劇烈地攪動起來，于是奮不顧身地參與到對權力、金錢、情欲的追逐與獵取的饕餮盛宴中。王大進準確地把握了時代的脈動，聚焦洶涌澎湃的時代欲望，以欲望為底色，書寫了市場經濟下深陷于各種欲望誘惑中的紅塵男女。

權力的欲望。古羅馬的塔西佗認為“權力欲是一種最臭名昭著的欲望”，《欲望之路》中的鄧一群就沉迷于此不能自拔。鄧一群是一位農家子弟出身的大學生，因為畢業將被分配回家鄉縣城農業機械廠，初戀女友王芳芳不辭而別。這一屈辱強烈地刺激了鄧一群對城市與權力的欲望，他迫切地渴望留在省城做一名機關干部。為了追逐權力，毫無背景的鄧一群從此踏上一條沒有歸途的欲望之路。為了達到留在省城的目的，鄧一群攀上了自己的老鄉虞秘書長，甚至不惜出賣尊嚴下跪，痛哭流涕地請求他在畢業分配上關照自己。結果，他如愿地留在了省機械廳。為了改變卑微的出身，他與有政治背景的城市姑娘肖如玉聯姻，從科員到科長再到副處，一步步不擇手段地往上爬。為了追求更大的權力，他想方設法獲得下鄉扶貧的資格，帶著諂媚的姿態不斷地向領導匯報自己的工作成績。后來由于信任自己的領導出事，失去了在廳里的靠山，他又被貶回老家扶貧，妻子也與他人發生曖昧關系，婚姻陷入了僵局。但為了滿足自己對官場權力的貪婪追求，他隱忍自己內心的屈辱，憑借妻子家庭的政治關系重返權力中心，忍氣吞聲接受齷齪不堪的婚姻現實。在鄧一群這個人物身上，匯集了幾百年來中外文學的批判現實主義傳統，我們可以看到《紅與黑》 《人生》中一系列熟悉的身影，但鄧一群又不是于連、高加林，他是一個市場化進程下為了權欲而奔走掙扎的迷途羔羊，靈魂扭曲，既可憎可鄙又可憐。一部靈魂史其實就是一部社會史，作家將鄧一群的個人奮斗放置于中國當代市場經濟轉型的政治文化背景之中來審視，其身上所體現的瘋狂蓬勃的權力欲望就不完全是純粹個人化的。王大進說：“我對鄧一群這樣的人比較熟悉，他代表了某一類人……他個人的野心和欲望，其實也不僅僅是他那種身上打上階級烙印的人才有的。八十年代以來，當經濟改革沖擊我們中國社會舊有體制的時候，新的道德價值觀沒有建立，而傳統的觀念受到挑戰，他這樣的心態是必然的?！眂因此，鄧一群這種重欲輕義的形象是轉型時代的產物，帶給人們的只是一種蒼白無力的警示。鄧一群的形象不同程度地存在于每一個人的身上，誠如丁帆先生所論：“作者用一種逼真的生活經驗和感受，寫出了主人公人性中的深層政治文化情結，作為一個有個性特征的形象描寫，他的典型意義卻是可以抽象出這個特定的轉型時代一群人的思想標本的。”d

金錢的欲望?，F代商業社會，對金錢財富的向往深植于每個人的內心。王大進的長篇小說《地獄天堂》瞄準了這種時代欲望，淋漓盡致地表現了與金錢欲望交織在一起的高尚與卑劣、光明與黑暗。主人公金德旺是黑槐峪鎮的一個煤窯老板，原來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在煤炭經濟的暴利中掘得了第一桶金，開始了對財富的貪婪追求。為了賺錢，他不擇手段，不講人情，盤剝克扣工人的撫恤金，甚至不惜犧牲兒女們的婚姻幸福，最終導致女兒離家出走，兒子割脈自殺。小說的名字暗示天堂與地獄之間的界限，金德旺本意是想追逐更多的財富，帶著家人過上天堂生活，可結果卻墜入地獄而萬劫不復?！稓g樂》中的于小紅愛慕虛榮，為了金錢不惜出賣自己的身體。牛德衡、萬仁美為了貪欲淪為詐騙犯，假冒歸國華僑，成立一家名為“八達國際投資貿易公司”的跨國公司。小說逼真地描寫了風靡一時的投機風氣，雖然很多人是一貧如洗，卻都在做著一夜暴富的美夢。牛德衡、萬仁美正是利用人們這種發財投機的心理招搖撞騙，其瘋狂類似于馬克·吐溫的《鍍金時代》。

男女兩性的欲望。王大進特別善于講述男女兩性之間的故事，描摹兩性之間偶然促生的情愫，分析出軌背后幽微隱秘的心理，從情欲的角度揭示人性的秘密，掀開遮蓋于時代之上的遮羞布。長篇小說《虹》講述了市歌舞劇院男高音歌唱家趙英杰與機關干部李青青的一段婚外情，這場戀情看似像彩虹一樣美麗，卻短暫即逝。趙英杰本來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事業也蒸蒸日上，然而命運卻安排他邂逅了美麗哀怨的少婦李青青，看似不可能發生關系的一對男女卻都在內心燃起了熊熊的烈火，寧愿燒成灰燼也不退縮。他們為此付出了慘重代價。李青青的丈夫打鬧到歌舞劇院來，弄得趙英杰在單位里抬不起頭。李青青在丈夫的挾持中日益憔悴，最終與家暴的丈夫離婚，悄無聲息地離開。趙英杰為了調離原單位，只好請托覬覦自己已久的董事長茅海燕，屈辱地滿足對方的情欲。最終，他帶著一顆憔悴凍結的心靈，重新回歸庸常的家庭生活。

情欲又和金錢、權力緊密交織在一起，王大進善于在情欲關系中呈現不同階層之間的矛盾和沖突?！兜鬲z天堂》中的金德旺憑借自己的財富占有了年輕的馬小娥，不顧對方的感受肆意地加以凌辱與侵犯?！兜┙恰分械睦鲜组L“冒號”因為位高權重，使得年輕漂亮的旦角肖燕心甘情愿地奉獻出自己的身體，換來舞臺上的大紅大紫?！队贰分械泥囈蝗鹤分饳嗔κ桥c不斷地征服女性聯系在一起的，王芳芳激發了他改變命運的斗志，林湄湄帶他初嘗性愛的美妙，葛素芹滿足了他青春貪婪的肉體之歡，葉媛媛則充當他仕途失意的慰藉品，在鄧一群眼里，這些女性都只不過是他權力和情欲的戰利品。

王大進癡迷于發掘男女兩性之間的無盡奧秘，寫出了各種看似美好但最終是千瘡百孔的不軌戀情。《傷心的越軌》中的小胡不滿足于與老張的情人關系，處處耍小脾氣和心眼，故意讓老張家人察覺他們的關系。《漂亮的疤痕》中下崗工人老張與陳玉鳳惺惺相憐，兩人燃起了愛的火苗，不知不覺中就走到了一起。陳玉鳳得了重病，老張甚至把自己的一只腎都捐給了她。陳玉鳳的丈夫是個東游西走吃軟飯的人，被情婦甩了以后，他重新回到了家庭，威逼陳玉鳳和老張斷絕往來。于是，一對情人之間的聯系慢慢減少了，感情越來越淡。老張既感慨又心寒，兩人當初的甜蜜和海誓山盟竟然是這樣的不可靠，最后變得一無所剩，只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一道美麗的疤痕。

王大進從欲望的視角寫出了普通人的生活真相，欲望無處不在，支配與重塑人物的生活樣貌與人性，既不讓人沉淪，也不讓人升華，一群癡男怨女們各自在欲望的苦海中掙扎，在沉重的人性中進行著自我的救贖。作者以一種悲憫的情懷關注當下人心的浮躁與不安，描述了各種各樣的無奈人生，顯示出濃厚的人文關懷之情。

三、永不饜足的探索精神

王大進在文壇馳騁幾十年，其風格始終讓人難以捉摸與歸類。他總是不滿足于已經取得的成績，不斷地打破既定的文學成規，在小說中放飛自己的奇思妙想，具有一種永不饜足的探索精神。

《這不是真的》帶有荒誕色彩，采用了元小說敘述方式，以對作家W創作的作品《掘進時代》的誤讀來展開故事情節，把虛擬作品中的人物與現實中的人物關聯起來，形成一種巧妙的對應關系。小說帶有一種現代主義文學的荒誕意識，表現了現實世界的不可理喻以及人的異化與迷失。小說沿著兩條線索交錯展開，一條線索是現實中作家W的真實生活情景，另一條是作家虛構作品《掘金時代》中的騙子發家史。這部長篇小說連載后不斷地有人對號入座，有的來找他索要作品中人物的聯系方式，有的演員要起訴他誹謗影射自己，還有一個犯罪集團不斷地騷擾襲擊他，給作家帶來了無盡的煩惱。作品既帶有鮮明的形式實驗特征，同時又具有強烈的現實感，在一種眾聲喧嘩的話語中展現了當下政治、商業、金融以及出版界和演藝圈的喧囂沸騰的景象。小說中人物的名字也都寓意明顯，如凱城（開城）集團的老總周恒泰（牛德衡）（劉德衡），是作品和虛擬作品中的主人公，意味著“牛得很”，與另一部小說《歡樂》中的人物形成一種互文關系?？镦衬輰嶋H是“誆騙你”的諧音，是一個依靠詐騙經營人生的女人，到處透支自己的肉體和靈魂。面對那些“對號入座”的情形，作家W一再用“這不是真的，這只是一部小說”來為自己辯解。但仔細回味，這不是真的嗎？作家虛擬構想的許多事情都在現實生活中真實地應驗與上演，這不能不說是一種荒誕的事情。正是憑借這些荒誕手法的使用，使得作家筆下的人物與事件才更具有普遍性和代表性，讓讀者在荒誕之中體驗人性的無奈和悲哀。

長篇小說《島》更是一部具有先鋒精神的寓言小說，顯現了一種洞穿歷史真相的深邃精神。現代人面對日常生活的平凡單調，總想著有一個美麗的詩意遠方可以緩釋由現代性所帶來的焦慮。于是，一群人受到莫名其妙的指引來到一個島上度假。為了便于管理，每個人都失去了自己的名字而被編上了號碼，開始過上一種令人向往的新生活。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面對許多荒謬的情形，又考慮如何逃離這種美麗新世界。小說采用了一種反烏托邦式的寓言手法，反思現代政治文明的異化。

王大進早年的一些小說明顯帶有那個時代先鋒寫作的影子，有時一大段對話堆積在一起，中間沒有一個標點，表現出一種話語的狂歡。一些小說人物也顯得瘋瘋癲癲，行為舉止詭異乖張?！豆陋氄摺分械摹拔摇闭焐钤趬趑|癔癥之中，夢見自己用菜刀剁了自己的小指。作者喜歡用元小說敘事技巧，把朱文、張軍等人物和南京高校碎尸案等事件寫進小說中來，讓現實和虛構形成一種互文和映照?！都o念物》中的書店老板馬軍從床底下掃出一只用紅線繡著字母M的浣熊玩具，而這正是那個校園碎尸案中女孩子的物品。馬軍老想著要不要去自首，可來書店買書的大學教授說從來就沒有這回事。一些小說的結局令人感到驚悚不安，《婚姻生活的側面》中神秘的養蜂人喝醉酒說自己把那個消失的漂亮的女人藏在蜂箱里面，“月光照著那只新箱子，我看見了那個美麗的女人在空洞的箱子里，一種強烈的恐懼要讓我大叫起來……”e

王大進喜歡從殘疾苦病特異之人的敘事視角來打量世界，《歡樂》中具有通靈色彩的啞巴秀秀、《姑姑的背后》中的聾子姑姑、《陽光漫溢》中的口吃少年張躍進等，通過他們的眼光來審視正常世界中人性的不正常，帶來一種怪誕神異的敘事效果?！断蛏仙L》以一個死去的孩子“我”的視角來揭示殺人者的恐慌心理，說明世上沒有鬼，鬼只存在人們的心里。趙玉民報復出走的女人劉菊花，把她丟給自己的孩子殺害后埋到高粱地里，高粱根莖吸收了“我”的營養向上瘋狂生長，昭示著高粱地里的秘密。趙玉民千方百計想拔掉高粱掩蓋秘密，村里人卻視高粱為神靈而加以保護膜拜。鄉派出所出動警力砍掉高粱以制止迷信活動，有個警察看到裸露出來的根莖上似乎有些什么東西，原來是機耕手的犁刀從“我”肩膀上扯下的一小塊織布。王大進的小說采用的是一種心理現實主義，將客觀對象心靈化，能夠深入人物的內心，揭示人物幽微隱秘的精神世界。

王大進具有清醒自覺的文體意識和問題意識，往往根據所寫的對象采用不同的敘事結構和敘事方式，顯示出變幻多姿的敘事風景，為讀者帶來不斷的驚喜。因此，對王大進的敘事風格進行歸類就是一件比較困難的事情，正如傅元峰所說的那樣：“他從來沒有離開過現實，但又從未拘泥于現實。他在現實摹寫中的夸張和變形，他在想象世界中行走時選擇的真切的現實附著，讓人們在對他的風格定位時無所適從。他的寫作是實驗型的，保持著在各種歸屬可能面前的游離態。”f

四、生活正義與詩性浪漫

王大進的小說深諳人情世故，把生活正義與詩性浪漫結合在一起，既顯示出俗世人生的厚重，也有詩性浪漫的飛揚?！对岫Y》把鄉村的一場葬禮寫得活色生香，在有限的篇幅里容納了眾多的人事糾葛，妯娌姑嫂的矛盾摩擦，男女兩性的茍合，鄉土階層結構的社會剖析，一切都是那么的俗氣與真實，帶有一種毛茸茸的生活質感。小說敘事談情從容自如，對鄉土世俗人情的展演可謂鞭辟入里、入木三分。

《遠方的現實》中漂亮的姚美芹與丈夫褚寶成的關系本身就不被人看好，下崗后她憑借自己的美貌當上了一家公司辦公室的“行政內勤”，與科長發生了一夜情。但這次出軌并沒有給姚美芹帶來什么快感，相反在道德的壓力下她感到很惡心，于是她扔掉了科長送給自己的禮物離開了公司。她來到了一家房地產公司的酒吧上班，又陰差陽錯地與徐老總發生了關系。褚寶成不能忍受妻子的紅杏出墻提出離婚，兩人惡語相向拳打腳踢。下崗失業的褚寶成根本無力撫養女兒，姚美芹在徐老總那里的遭際也不盡如人意，還遭到小蜜的廝打和侮辱，灰頭土臉地離開了酒吧。夫妻二人只好互相妥協，為了女兒又隱忍地生活到一起。后來丈夫替妻子出氣，被徐總誣陷敲詐關了起來。心儀已久的王律師來找姚美芹，面對這樣一個特別適合做真正情人，自己內心又特別渴望的優秀男人，姚美芹卻退縮了。因為她想到了丈夫，“就不想讓自己長久的內心愿望得逞”。姚美芹和褚寶成還是離婚了，她給王律師打電話，對方正出國與老婆孩子團聚。對于姚美芹來說，那是一個遙不可及的遠方。最終，別人都完好無損，只有自己分崩離析、殘缺不全。

王大進的小說創作又帶有浪漫的詩性氣質，不甘于陷入現實瑣碎生活的泥淖，總要在世俗人生的安穩中提升飛揚?！段业睦寺橐錾摹分兄魅斯ｈF鍬本身就是一個帶有浪漫特質的鄉村農民，偏偏愛上了縣劇團漂亮的姑娘云子，于是就一次次地逃離家庭，上演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大戲?！豆霉玫谋澈蟆吠ㄟ^聾子姑姑王美蓮打開了一個無聲的隱秘的世界，表現了一段浪漫的鄉村愛情傳奇?！稓g樂》由兩部分話語組成，一部分是現實生活故事的講述，另一部是啞巴秀秀的講述。秀秀出生在向日葵地里，代表著土地的精魂，象征著一種純樸的鄉村理想。在這個殘疾者的話語中恰恰映現出現實世界的缺陷與不圓滿，她所看到的是城鄉世界的人性殘缺與靈魂變異。作者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這個啞巴身上，還讓她戲劇性地買了一張彩票，讓《歡樂》成為一個只講了一半故事的小說。

王大進所處的里下河文學流派一貫就有“人間送小溫”的人道傳統，所以其小說盡管鞭撻諷刺了各種社會人生丑態，但也處處透露出亮光，給人一種溫暖善良的希望?！稓g樂》中作者對投機浮華的社會給以強烈的批判，但作品并沒有流于辛辣的諷刺，而是筆觸柔軟，帶著一種悲憫和同情去審視筆下的小人物，寫出他們困境中的善良與溫情。結尾描寫周興旺帶著妻子的骨灰回到了鄉村，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但整個田野由于映著白色的積雪并不顯得黑暗，秀秀一家人和車里的乘客看到了遠處村莊人家發出的燈火。這樣的結尾緩釋了周興旺一家的悲劇，給人以一種希望?！短魍分械臏√m雖然一時糊涂犯下錯誤，但她的堅守自重與一心向上，其形象也能給人帶來滿滿的正能量?！八麄兲魍?，向遠處眺望。他們希望自己可以看得更遠，要是能看到遠處的城市多好啊。他們想看到自己的女兒，她現在在哪兒？她又是什么樣子。他們眺望……”g這又是一個未完成的故事，湯小蘭父母在田地里眺望遠處的公路，其中也暗含著一種希冀。

五、一位被低估的小說家

幾十年來，王大進始終在文壇默默前行，取得了豐碩的創作實績。自1984年步入文壇以來，創作出版了《陽光漫溢》 《婚姻生活的側面》 《欲望之路》 《我的浪漫婚姻生涯》 《歡樂》 《這不是真的》 《地獄天堂》 《虹》 《春暖花開》 《一個女人的回憶錄》 《島》 《漩渦》 《眺望》等十幾部長篇小說，此外還有《救贖》 《像雪花一樣溫暖》 《美麗的疤痕》等多部小說集以及中短篇小說300余萬字，其中《同居者》 《第七日》和《我的浪漫婚姻生涯》等作品被譯介到海外。王大進的創作體量是巨大的，但卻一直為評論界所忽視，只有零星的幾篇論文關注到他。與其創作實績相比，可以說王大進是一位被嚴重低估的小說家。

個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方面是江蘇作家人才輩出，如趙本夫、范小青、蘇童、葉兆言、畢飛宇、朱輝等，在這樣一個燦爛的星空中，其光亮很容易被其他耀眼的星辰所遮蔽;另一方面則是其創作自身的原因所導致的結果。這么多年來，王大進一直毫不饜足的在各種題材中進行耕耘，沒有一塊固守的陣地，加之在形式上進行多種多樣的探索，還沒有形成穩定的表現視域和創作風格。王大進不受潮流干擾，一直游離于文學主潮之外，對小說創作有著自己的獨立思考和追求。從主體風格考慮，他的創作無疑是現實主義的，但其中又夾雜著浪漫主義、現代主義和先鋒派的色彩，一些小說還帶有明顯的市井通俗文學特征，這樣就導致了評論界和讀者對其作品的認識和把握存在矛盾與分歧。有的認為其作品晦澀沉悶，過于先鋒;有的則相反，認為其作品不夠先鋒太過傳統;還有的認為一些作品迎合市場，缺乏嚴肅文學的內核。這樣看來，王大進的創作左右都不討好。但如果變換一種眼光來看，王大進在文學的傳統與現代、純文學與市場結合等方面，又未嘗不是一個成功的嘗試？

【注釋】

a王大進：《歡樂》，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315頁。

b王安憶：《經驗性寫作》，《書城》2011年第7期。

c王大進：《欲望之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540頁。

d丁帆：《一座充滿欲望的靈魂雕塑——長篇小說〈欲望之路〉讀札》，《當代作家評論》2001年第4期。

e王大進：《婚姻生活的側面：我在這個時代的十個生活片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29頁。

f傅元峰：《一種文化弧度上的詩性飛翔——閱讀王大進》，《當代作家評論》2004年第5期。

g王大進：《眺望》，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45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