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肉體與靈魂之間

沈嘉祿

讀今年第一期《上海文學》上小白的中篇小說《“發揮你無限的潛能”》，在超驗世界獲得了新奇的感受。小白以《封鎖》《局點》《租界》等作品引起文壇關注，他還有一本散文集《好色的哈姆雷特》，讀過的朋友夸贊甚妙。近年來我的興趣領域繼續拓展，小說閱讀量有所縮減，但是他的小說我是追著讀的。他從歷史縫隙中尋找上海傳奇的碎片，開拓城市敘事的新模式，并以縝密而靈巧的文體結構和獨樹一幟的風格為上海小說界贏得了勇敢精進的名聲。

如果人的正當感情得不到充分表達，生命就沒有意義。

這次小白的中篇小說《“發揮你無限的潛能”》，改變了以往回望歷史的路數，采取前瞻遠眺的姿態，將讀者帶入一個令人激動的虛擬世界。在他設置的小說環境中，雖然還殘留著中國文化的印記和物質時代的生活趣味，但國家與民族的概念已經模糊，人類面臨的最大矛盾或焦慮來自于強大到可以復制、優化自己的智能機器人。為了克服生存與發展的憂患，同時又因為要有效掌控機器人而避免被機器人顛覆甚至奴化，人類設計、完善一系列法律、倫理及操作規范。但是，總有人甘愿冒險游走在剃刀邊緣，進行更復雜的探索并享受人類體質優化的成果。

小說中的一對主人公是少數保留探索精神并維持自覺工作狀態的青年人，他們在全球并行神經網絡“行星智慧”平臺上奉獻自己的才華及生命體驗，男主人公齊格，又是從傳統文學中獲得靈感及技術支撐、勇于挑戰文學作品閱讀代理終端機之類網絡平臺的新型作家。他們還以人類的傳統愛情為動力，在技術框架內謀求突破，但最終因為體質優化率超過了極限而被判為“非人類”，于是齊格毅然結束了自己的蛋白質生命，在行星智慧網絡深處某個超級智能算法開辟的空間獲得了重生，或許也是永生。就像中國人所說的肉體已死，靈魂出竅。

小說講述的故事似乎很遙遠，又似乎近在眼前，納米機器人、體內監測單元反饋、中心算法系統、生物黑客、虛擬現實游戲隔離艙、生物合成技術等概念或描述讓我倍感新奇，似乎個體生命可以借助技術革命得以最大限度的延長，但是至今人類有限的認知，未能為人類友好共存共處設計出值得信賴和堅守的文化基礎，或稱價值觀。有趣的小說，足以激發無限美好的想象，也讓我感到恐懼甚至絕望——如果這一天真的來臨，人類生存發展的意義和樂趣也將失去很多！我的理解是，如果人的正當感情得不到充分表達，生命就沒有意義。

我還細讀了陳村在這期《上海文學》上懷念文匯報筆會主編周毅的文章，讓我沉重地返回生活現場。雖然陳村是為了失去一個好朋友而哀傷，但是他還原了一個美麗、善良、卓爾不同的女人。有溫度的文字讓讀者感到現世生活多少還有點意義，還值得眷戀。陳村在文中透露了一個細節，周毅應該是文壇新銳李娟的發現者，李娟就是從文匯報筆會小荷初露，驚艷文壇的，她倆情同姐妹。她們彼此有不少通信，在周毅最后的日子，李娟來上海探望她，彼此交換了各自保存的書信。這是周毅一直堅持的私信不公開的原則。

我從手機里翻出自己與周毅最后的微信，2019年4月的某一天她在閔行公交車站看到我三哥的畫被做成宣傳品，她認出來了（我三哥的嬰戲圖曾經刊登在筆會上），非常高興地告訴了我。

后來我也知道了她的病情嚴重，但一直不敢與她聯系，只是從朋友那里了解她的情況，默默地為她祈福……很久沒有因為讀一篇懷念故人的文章而流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