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來的情書

段宏波

1

十年前，我高考落榜，到深圳打工。五年前，因父親重病住院，我又回到家鄉。

父親做了肺葉局部切除手術，傷了元氣，出院后經常咳嗽，不敢走遠路，走快步就喘大氣。我擔心父親的身體，不再出遠門，就近在縣城找了份工作。工作很簡單，在一個機械廠當門衛。門衛一共有兩個，我和小王，每人半天班，讓我滿意的是，只要倆人商量好，換班和替班廠里不干涉。

上班的頭一天，我在門衛室桌子的抽屜里發現了十幾封信，全是寄給張要強的。張要強是廠里技術科科長，為什么他的信會在這里？和小王交接班時，我小心翼翼地問了信件的情況。

小王告訴我，信是張科長前女友寄來的，張科長現在和廠長的女兒談戀愛，特意囑托信全當垃圾扔了，小王覺得扔了不合適，就放抽屜里了。

我說，這都什么年代了，談戀愛還玩寫信，張科長的女友挺另類。

小王小聲說，你有所不知，他女朋友現在在監獄里，你看看這信封的地址。

我拿起一封信，還真是，信的落款是市監獄。

監獄的來信還是不斷飛來，三四天一封，很快就塞滿了整整一抽屜。

不知為什么，我看到如此多的信件，隱隱不舒服，好像胸口堵著一塊石頭。

信件要么交給張要強，要么……對，還給寫信人。我心里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一旦想到這一點，我就坐不住了。我瞞著小王，帶著信件，偷偷去了市里。

2

我按著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市監獄。

管教干部接待了我，給我講了寫信人的情況。他說，寫信的姑娘叫丁小雨，高中時談了一個男朋友，男朋友考上了大學，她落榜了，就去打工。男朋友家里窮，上學的費用一多半靠小雨供給。后來男朋友畢業找工作，急需一大筆錢打點關系，逼著小雨想辦法，小雨情急之下偷了公司的錢，被判了刑。男朋友沒有用上這筆錢，還對小雨說了一些怨言。小雨是一個癡情的姑娘，隔幾天就給男朋友寫一封信。起初小雨能收到回信，每次見回信，都高興得手舞足蹈，像個小孩似的。后來，回信越來越少，半年前徹底沒了，小雨的情緒一落千丈，整日哭哭啼啼，瘋瘋癲癲，有幾次把自己的頭向墻上撞，撞出大血包。

原來是這樣！小雨的故事震動了我。

管教干部說，小伙子，你回去能不能做做張科長的工作，讓他多給小雨寫信，讓女友安心改造，兩個人早日團圓。

我把張科長又戀愛的實情說了出來。管教干部氣憤地說，這小子，忘恩負義，小雨也真是傻，會喜歡這種人。

最后，管教干部說，這些情況還不能告訴小雨，她會想不開，我們會盡力做做心理疏導。

從監獄返回后，我的心再也無法平靜。小雨的信還是不斷寄來，一看到信，我的眼前就會浮現一個女人用頭撞墻面的畫面。

小雨的信件持續折磨著我，不管白天還是黑夜，我都在琢磨如何處理這些信件。

有一天，我心里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冒名給小雨寫信。

3

我花了很長時間平復了自己的心情，并給自己找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說服自己寫下去。

從此，我開始了和陌生的小雨通信。

為了不讓小雨從筆跡上看出破綻，我的每一封信都是打印的，包括收信人地址和姓名。

小雨回信了，說我語言水平比以前大有提高。我其實參考了《情書大全》，也可能比張要強的文筆稍好些，還好沒有引起她的懷疑。

小雨來信語言質樸，情真意切。我很陶醉于讀她的信，常常會忘了自己是冒名者，享受著初戀般的美好。

從小雨的來信中，我知道她心情很好，正在積極接受改造，管教干部夸她進步很大，有望減刑提前釋放。

時光荏苒，轉眼一年過去了。小雨來信告訴我，她再過半個月就出獄了，讓我去接她。

冷冷的秋風吹進門衛室，我打了一個哆嗦，從夢中醒來，劇情該落幕了，我也該回歸自己了。

我的心亂糟糟的，慌里慌張到廠部請求辭職。廠部的人很訝異，怎么突然就辭職了，我謊稱父親身體不好需要伺候。

我回到老家，每一天都過得忐忑不安。

有一天，小王在電話里告訴我，小雨來廠里了，在辦公室打了張科長三個耳光，全廠人都知道了。

我木木地聽著，心想，該來的遲早要來的。

4

一個月后的一天，我正在院子里和父親一起剝玉米粒，大門口閃進一個姑娘，輕聲問道，這是段宇飛的家嗎？

我打量著眼前的姑娘，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膚，穿著藍色碎花連衣裙，根本不認識。我說，是的，你是誰？

“我是丁小雨！”

“丁小雨”三個字像一記重拳，打在我臉上。我漲紅了臉，眼睛看著地面說，“對不起，我不該冒名給你回信。”

“謝謝你幫我度過最艱難的日子，如果沒有那些信，我可能活不到今天。”小雨說得很真誠。

丁小雨花了一個月時間，梳理清了事情脈絡，所以來找我。

我如釋重負，迎上小雨清澈的眼睛。小雨說，經過人生的跌宕，她已經懂得放下，不會再鉆牛角尖了，她要趁著年輕，創業、拼搏。

我為小雨的堅強感到高興。

小雨走后沒幾天，我又到縣城里找工作。小雨打來電話，說自己剛接手了一家玩具店，一個人忙不開，問我能不能幫她幾天。我正好工作沒眉目，就答應了。

玩具店開在一個地下商城里，位置算不上很好，每天顧客不多，沒有小雨說的“忙不開”。

我對小雨說，印點廣告吧，這個位置知道的人還是太少。

小雨采納了我的意見，印了一萬份，我們輪流在商場門口發廣告。

我又建議小雨給客戶免費辦積分卡，年底用積分換禮物。

經過我們的努力，玩具店生意越來越好。和小雨在一起，我覺得很舒服，也就沒有再去找工作。

5

到了第二年清明，小雨說，這個季節踏青最好，我們忙得夠多了，該歇歇了，咱們也放假出去輕松一下。

我們選了一個林場。這地方不是旅游熱點，游人很少，但山路伴著叮咚的小溪，有山有水，花草葳蕤，真是世外桃源。

我們一路談論著小時候的趣事和學校里的往事。陽光穿過枝葉，溫暖地照著腳下蜿蜒的小路。鳥兒唱著歌兒，在林間追逐。

小雨說，宇飛，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想問問你。她的口氣是漫不經心的，但因為先喊了我的名字，又顯得很莊重。

“你盡管問，我沒有什么可隱瞞的。”我說。

“你當初寫那些信時，你如何定位自己的角色？”小雨問。

我笑笑說：“我已經入戲了，就覺得是給自己女朋友寫信。”

小雨停下了腳步，睫毛飛了幾下，臉紅紅地說：你不怕弄假成真嗎？

小雨的話讓我有一絲慌亂，我故作鎮靜，淡淡地說：哪里會有那樣的好事？

小雨進了一步，如果有一件好事就放在你面前，你會怎么辦？

我感到心里暖暖的。我喜歡小雨很久了，一直默默藏在心中，今天這樣的場合，我不能退縮了。我緊緊握著拳頭，積攢著勇氣。

小雨的眼睛一直盯著我，即便我背過身去，仍感到目光的灼熱。

我深深吸一口氣，面對著山谷，喊了一聲：小雨，做我女朋友吧。山谷傳來回音：女朋友吧。

小雨走過來，拉住我的手，我們繼續往前走去。

闖過屏障，接下來的相處就輕松了很多。我一直拉著小雨的手，直到我們離開林場也沒有松開。

小雨是一個神奇的女人，在她面前，我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和自由，我真正成了自己。

我們玩具店的生意越來越好，又開了幾個分店。

我們業余參加了文學學習班，學習寫小說、散文、詩歌。我們相互學習，交流文章，生活充實而富有詩意。

海子有句詩，“我遇見你，然后遇見我自己”。這正是我們的愛情寫照。

責編/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