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老媽的新時代

晉天明

一

那天我正收拾房間，突然聽到敲門聲，推門一看，原來是母親，她手里還拎著大包小包。

我頓時驚訝又驚奇，這老太太一個電話都不打，直接奔來我家，是何緣故？“媽，跟我爸吵架了？”只見母親氣呼呼地坐在沙發(fā)上，頭扭在一邊，不吭氣。“為啥吵呀？你們平時不是不吵架的嗎？”“我跟你說，那個老頭子，越老越固執(zhí)，簡直不可理喻。”母親咬牙切齒，語氣中散發(fā)著火藥的味道。

在我的追問下，母親將吵架的原因，竹筒里倒豆子，一五一十地都倒給了我。

原來，昨天母親參加什么老年合唱團，去外面搞節(jié)目，晚上又回來晚了。父親給母親做好了飯等母親回家一起吃，結果母親卻遲遲回不來，等到晚上九點多，父親仍然不見母親蹤影，一氣之下，把辛苦做的飯，一股腦兒全都倒垃圾桶了。

十點鐘，母親一進門，父親憋了一肚子的火，馬上就噴發(fā)出來，母親又餓又累，還被父親一頓指責，母親的炸藥包三下兩下就被點著了。于是老兩口便吵得沒完沒了。

“嘖嘖嘖，媽，我爸脾氣暴躁，但是他可是一直忍讓著您的，您這次可是徹底把他老人家惹下了。”“哼，他年輕的時候再厲害，只要我一不高興，他也會做出讓步，現(xiàn)在倒好，我把你們都養(yǎng)大了，家里只剩下我和他了，他倒開始耍橫，對我不依不饒。我這次就不回去了，讓他一個人過去吧。”

哎呀呀，這老頭老太太鬧得這么僵，讓我一時束手無策。我父親這么多年，全靠母親照顧，離開母親他可怎么生活？背著母親，我偷偷給父親打了個電話，告訴了母親的行蹤，讓他老人家不用擔心。父親還在氣頭上，說話夾槍帶棒，“她有本事就別再回來，她不在我一個人也能過，反正她每天就知道跟那些人瞎混，不務正業(yè)，心里也沒這個家。”

這下我聽明白了，其實父親是在抱怨母親成天在外面瀟灑快活，卻把他一個人扔在家里獨守空房。這不，老人家不高興了。老來伴，老來伴，母親不陪著老伴，卻一個人在外面樂呵。

母親是個愛熱鬧的人，哪里熱鬧就往哪里跑，來我這兒剛住了兩天就耐不住寂寞了，小區(qū)廣場上每天晚上有人跳舞，母親湊到老年扇子舞隊里，已經(jīng)成為其中一員。每次跳舞回來，嘴里還唱著《花木蘭》：“劉大哥講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享清閑，男子打仗在邊關，女子紡織在家園……”

母親是一樂天派，走到哪里唱到哪里，她天生一副好嗓門，對音樂情有獨鐘，沒什么文化卻一聽就會，歌調歌詞只要聽兩遍就能記住。

年輕時，母親曾投師學藝，在戲劇團學了兩年戲曲，但是在出道的關鍵時刻，一化妝，往戲臺上一站，叮叮咚咚的鑼鼓敲起來時，她就怯場，唱著唱著就跑調了。

吃不了唱戲這碗飯，母親只好回家勞動，出工的時候，在田野里唱，在希望的田野上，母親不但不怯場，反而還能超常發(fā)揮，于是就成了田野里的歌唱家。也正是母親的歌聲，吸引了父親，父親可是村里的美男子，就這樣父親拜倒在了母親的石榴裙下。

二

父親不太愛講話，性格耿直，脾氣有些暴躁。母親愛說愛笑，性格隨和，樂觀開朗，兩個人正好一正一負，形成互補。一物降一物，母親卻能將父親輕松拿下，父親在母親面前，總也退讓三分。

如今父母年齡大了，父親在屋前種了些菜，開啟了陶淵明式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而鄉(xiāng)村文化漸漸也發(fā)展起來了，村里成立了娛樂中心，一些人提著二胡，拿著手風琴，每天在娛樂中心吹拉彈唱，顯示出了一番農村新氣象。

這樣熱鬧的地方，自然少不了母親，母親懷著一顆不安分的心，去娛樂中心打探了一下，便把心留在了那里。于是母親每天跟丟了魂兒似的，吃完飯一抹嘴就去唱兩嗓子。母親的表演，有時還被發(fā)在抖音和快手上，母親這下子可成明星了，對“鄉(xiāng)村KTV”更著迷了。

有時村里組織義務演出什么的，母親當然也成了不可或缺的一分子。母親自己是高興了，家里的父親卻一天到晚悶悶不樂，母親完全把父親給忽視了。

母親在我這里也住了一周了，我見母親樂不思蜀，便提醒母親，“媽，差不多該回去陪我爸了哈，他老人家一個人沒人照顧，您就放心？”“我不回去，除非他跟我賠禮道歉，主動請我回去。”母親越發(fā)來勁兒了，父親那么愛面子的人，他怎么可能道歉嘛。

那天，母親一個人出去玩耍，我和老公回了一趟家，看望一下我的父親，關心一下他老人家。家里十分凌亂，父親一個人躺在床上，花白的頭發(fā)橫七豎八地散亂在頭上，臉色顯得有些憔悴，經(jīng)我仔細盤問，才知胃不舒服。我走進廚房一看，灶臺上放著兩個隔日的饅頭，還有一包掛面。

我不問都知道，他肯定是一個人吃飯，沒滋沒味，瞎對付一口就了事了。我把家里的情況拿視頻拍攝了一遍，打算回去給母親看看，趕快得讓母親回家。

我給父親做了他最喜歡吃的疙瘩飯，這也是母親經(jīng)常做給父親的最拿手的家常飯。父親端著碗，欲言又止，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來一句話，“你，你媽她什么時候回來？”我看著父親的表情，心里暗自發(fā)笑，心想，父親還是離不開母親的。

“爸，我媽說您欺負她，她在我那里哭得泣不成聲。她說，您要不主動請她回家，她老人家沒臉回來。”我故意添油加醋，想試探一下父親。“是她欺負我，她還受委屈了，還學會了離家出走，你讓她趕緊回來吧。”“爸，解鈴還須系鈴人，您老還是得給我媽個臺階下。”父親聽了我的話，默不作聲。

我回到家后，把拍攝的視頻拿給了母親。母親越看越著急，“這死老頭子，我不在家，他就不能好好吃飯？他就是故意要氣我。”“媽，您知道我爸為什么脾氣越來越大，還跟您急嗎？”“他就是嫌棄我了。”母親就跟小孩一樣，逗得我撲哧一笑。“媽，是因為您只顧得一個人出去玩，總把我爸一個人留在家里，他太寂寞了，所以他才著急，發(fā)火，您一天到晚，不好好陪老伴，那另一半能不發(fā)火嗎？下次玩的時候，一定得把我爸帶上。”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一句話道破天機，母親趕快收拾行李馬上就要回家，嘴里還嘮叨著，“你咋不早跟我說，害我在你這里住了這么多天，在你家住得難受死了。”

母親來我家逃難，竟然還不領情，跟老太太沒法兒理論。我正想跟母親斗嘴，卻聽到了敲門聲，我的天哪，原來是父親上門了。母親看到父親來了，馬上又裝出了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收起了她那顆早已飛回家的心，等待著父親的道歉。

父親瞅瞅母親，“回家吧，以后我不跟你吵架了。”父親竟然當著晚輩的面，在母親面前服軟了，這一幕完全顛覆了父親這么多年在我心中倔強、不肯低頭的形象。

“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跟你回去。”“什么條件我都答應。”“以后咱們一起出去玩耍，你拉二胡，我唱歌，你年輕的時候，拉得不是挺好的嗎？”

“好。以前我總覺得你參加的那個娛樂活動，唱呀跳呀，丟人現(xiàn)眼，我不想與你們同流合污。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們都老了，身體健康，開心快樂就好。”

“爸，村里有文化娛樂，這是好事啊，這是社會的進步，您老也應該與時俱進，跟著我媽一起走進新時代。”

父親和母親相互攙扶著走了，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眼前一片模糊，我覺得父母好幸福，他們之間沒有海誓山盟，卻有一顆愛著彼此的誠摯之心。

抬望眼，看藍天，雖然近黃昏，夕陽卻很美！

責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