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尼許·希塔拉曼 潘競男
縱觀美國歷史,政治規范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重組一次——舊規則消逝之際,新范式也會建立。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引領的自由主義曾影響美國整整一代人,隨后便是上世紀80年代興起的新自由主義。及至今天,新自由主義即將進入尾聲,新冠疫情更是加劇了這一趨勢。
未來,主要大國將在公共衛生、氣候變化、網絡攻擊和地緣經濟領域展開激烈競爭。這些看似孤立的問題實則相互交織。去年,大流行病讓億萬美國人不得不待在家中;今年,可能遭遇千年一遇的干旱;明年,網絡攻擊興許會讓電力系統瞬間癱瘓。如果說當下的疫情是一種提醒,那它無疑揭露了美國在危機管控方面是多么的準備不足。美國需要在確保低死亡率和低失業率的情況下,竭盡全力阻止重大問題發生,在危機之后快速回歸正軌并適應新情況。簡言之,美國需要一個修復大戰略。
兒童心理學家認為,“修復”是指兒童在經受創傷后,變得更強大,也更有能力應對未來挑戰。對生態學家而言,“修復”意味著生態系統在大火、洪水或生物入侵等災害面前,具有抵抗、恢復和適應的能力。而在應急、救災和國土安全專家看來,一個具有修復能力的系統靈活機動、適應性強,能夠抵擋外界壓力。作家瑪麗亞·康尼科娃則認為,一句話就能判斷你是否具備修復能力——“你是就此沉淪還是從此所向披靡?”
多數人認為大戰略僅僅是對外交政策的宏觀布局,卻忽略了其背后堅實的國內根基。冷戰時期,美國的對外遏制政策在國內就有相應支撐。二戰后,民主共和兩黨都走上了有規劃的道路——提高稅收、監管金融、壯大工會和保障社會安全。國內計劃和遏制政策共同定義了戰后的美國。同樣,如若美國解決不了會削弱其紓困能力的社會問題,修復大戰略就不可能獲得成功。
大戰略之所以有用,正是因為它能為復雜世界提供指引。我們先從新冠疫情說起。居家令可以阻斷傳染源,但也給全社會帶來經濟與心理上的毀滅性打擊——小企業或將永久關閉,數千萬人面臨失業。政府需努力降低這些不良影響,為此打造的社會系統應該既能抵抗經濟災難,又能保障基本供給。
氣候變化帶來的威脅則會更大。持續性干旱威脅著全球食品供應鏈,海平面上升將淹沒低地城市,而森林火災已經年復一年地侵擾加利福尼亞。氣候變化還可能引起全球性的人口遷徙并伴之以社會動蕩。應對上述問題,除了強力控制氣溫上升以外,還須提高社會韌性。

疫情期間美國印第安納州的流動食物銀行
對科技的依賴以及由此帶來的脆弱性也應考慮在內。美國選舉系統、銀行和國防部都曾是網絡攻擊的對象,地方政府也未能幸免于難。國家科學院表示,如果電力系統遭到類似于2015年烏克蘭斷電事件的攻擊,“美國大部分地區將數周甚至數月無法通電”。
大國競爭會加快這些挑戰的形成。在過去的半個世紀里,美國能夠較好地應對外部經濟壓力。但隨著中國實力的上升,這種優勢恐怕將不復存在。美國和其他國家一樣,在必需和非必需品上都愈發依賴中國。這令中國在危機或沖突中可以充分借用這種不對等關系。
日趨衰敗的民主制度已成為美國的一大弱點。選舉程序破敗不堪,抵御外部干預的能力不斷下降。為保障投票系統的安全,美國應全面改革選舉程序,如成立專門機構,以負責選舉安全,為候選人提供規范化培訓。
缺乏公眾信任的民主體制無法自我修復,而美國的政府信任度已連續多年跌至歷史最低點。這同幾十年來不斷加劇的貧富懸殊和政府腐敗墮落不無關系。多項研究表明,美國政府更在乎富裕階層和大企業,而非普通民眾。只有改革游說和旋轉門機制,并杜絕腐敗,才能重拾公眾信任。

山火頻頻侵擾加州。
削弱修復能力的還有種族主義政策。當不同種族的危機應對能力迥異,而政客們又慣于人為制造分裂,妨礙種族間的團結時,國家將很難走出困局。
經濟政策引發的社會問題也在削弱修復能力。收入停滯不前伴隨著債務負擔加劇,醫保覆蓋率低的同時醫療費用高昂,貧富差距已逼近社會容忍紅線。任何一場經濟沖擊都會令多數人面臨生存威脅。“絕望地死去”在農村地區呈上升趨勢,精英階層卻依舊占據優勢資源。低稅率在為他們帶來更多財富和權力的同時,也影響了社會對基礎設施的公共投資。這一切讓發展機遇和創新能力大大萎縮,嚴重阻礙了美國的自我修復。
想要修復美國,就要逆轉這些趨勢。以下目標不僅可以而且必須實現:建立全民醫保體系,提高收入水平,重新壯大工會力量,普及早期教育,確保大學生畢業時不因學費負債。
政府還須提供完善的現代基礎設施。投資基礎設施在美國有著悠久的傳統,從郵局到農村電氣化再到國家公路系統,都可見國家資本的身影。不過這一政治遺產已被逐漸拋棄。此次疫情表明,互聯網像水電一樣已成為人們的必需品,在線醫療、辦公和教育都離不開網絡。然而,美國近1/4的農村地區還無法充分享用互聯網。金融基礎設施也需更新換代。沒有銀行賬戶的美國人高達百萬,使用銀行支票不僅費時還要搭上手續費。美聯儲的政策一直比較低效,原因就在于他們是通過銀行這樣的金融中介對消費者發揮效應,而非直接同消費者打交道。如果個人和商家在美聯儲擁有免費的基礎賬戶,就能確保人們在危機時期及時收到救助金。

埋葬新冠逝者的紐約哈特島
壯大國內力量并不意味著遠離國際社會。美國做不到真正的自給自足,因此必須深化同伙伴國和盟友的關系。當具有修復能力的國家組成同盟時,集體修復能力就會凸顯:既能在危機時刻合力紓困,又能有效捍衛每個成員國的利益。
經濟運行模式需要改變。近年來的自由貿易政策雖有利于資本,卻傷害了美國的修復能力。社會公平和生產能力已大大降低的美國,面對地緣經濟威脅,顯得有些招架不住。盟友們應集中精力完善社會基礎設施,讓市場更具彈力,而不是以削弱修復能力為代價來謀求相對收益。
除了親密盟友,同其他國家的合作也不可缺少。病毒無國界,任何一個無法成功抗擊疫情的國家都會給美國和全世界帶來危險。饑荒、氣候沖擊等災難可能致使難民大規模遷徙,也可能引發社會暴力并蔓延開來。基于此,美國需提倡并支持新的發展計劃,例如幫助別國提升公共衛生能力,推行強健多樣的經濟發展模式。在發展的道路上,現在多數發展中國家不是向美國學習,就是向中國取經。美國和相關國際組織應努力提供發展新思路,增強發展中國家的政策靈活性和社會彈力。除此之外,美國同中俄兩國的經貿往來有助于減少誤判、緩和矛盾。
保持強大軍力以抵御外敵無可厚非,但美軍不應向外自尋敵人并試圖摧毀它。過去20年表明,意在改造別國社會的戰爭讓美國的修復能力變得更弱,且轉移了決策圈的注意力,令其無法聚焦于突如其來的問題與挑戰。試圖改造別國的夢想終究是竹籃打水。可悲的是,這還動搖了國內外民眾對美國制度的信心。
任何大戰略都存在取舍,修復大戰略也概莫能外。美國需停止武力輸出民主,并改變對經濟效率和資本市場的一貫青睞,畢竟前者會削弱國家力量,后者已造就巨大的經濟不平等。
華盛頓正身處關鍵時刻。主導美國政治幾十年的理念不再有效,呼吁新思維的當下恰逢社會大危機。無人知曉下一個挑戰是什么,但它終究會到來,這必然要求我們提早規劃并積極適應新環境。
[編譯自美國《外交》]
編輯: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