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賈平凹自新世紀創作的《秦腔》始,風格為之一變,形成了一種“密實流年似”的創作方法,長篇小說中的幽默越來越鮮明,成為一種不容忽視的現象,在其小說風格的形成中有著不可或缺的地位。俗語、俚語、歇后語和幽默場景的運用,勾畫了一副雞飛狗跳,活色生香的鄉村景象。
關鍵詞:賈平凹;新世紀長篇小說;幽默
作者簡介:王功輝(1992.8-),男,漢族,河南人,大連外國語大學全日制碩士研究生,專業:中國現當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1)-02-0-02
賈平凹作為鄉土文學的代表,三十幾年來筆耕不輟,迄今為止,創造出二十多部長篇小說,中短篇若干,在其漫長的創作生涯中,逐漸找到自己獨具特色的風格,成為當代文學中的“那一個”。
進入新世紀以來,作家更多的關注現實的社會問題,與之前的寫作方向不同,或者說從《秦腔》開始,賈平凹的創作似乎有些新的變化,直面生活的土地上農民農村遇到的問題,不再是西京城里的游蕩的夜郎暗自神傷,而是清風街上夏天義引生們的生存問題。語言自然也更接近農村的鄉言土語,淺白中透露著活潑生氣,農村人說農村話,少了文人知識分子的雅言,多了鄉野村夫的粗俗野趣,文中鄉鄰街坊間的日常對話透露著鄉村生活狀態,見面時打招呼,一群人聚在一起,談話間涌動著底層生活的累積,閑扯淡、調侃、打趣、歇后語、口頭禪、俗語、順口溜……,各種民間語料的添加,沖破了主流嚴肅文學長期形成的語言定式和表達慣性,流動、野性、原生態的語言特質的注入,使長期被遮蔽的民間話語進入主流文學的視野。蓬勃的民間語言同時帶來了幽默、風趣、荒誕、荒唐的質素,使整部小說增添了喜劇成分,讀起來趣味橫生,笑料不斷,這種笑并不是簡單的笑話或笑料的堆積,而是融合在人物日常生活的言行舉止中,與人物身份貼切吻合,具體到實際形態上是莊稼漢的機智狡黠的體現,也暗含著作家的才情性情。
在這里采用當代語言學家胡范疇所著《幽默語言學》中對幽默的廣義層面的定義。何為廣義幽默?“廣義的幽默,與‘可笑性大致相當。諸如滑稽、詼諧、打諢、風趣……,只要是具有‘可笑性的精神現象,都可以成為幽默的廣義家族的成員。”[1]可以這樣理解,日常生活中能使人發笑的一切現象,都屬于廣義幽默的范疇,像閑談、歇后語、俗語和通俗笑話等都是其具體表現,可以看出廣義幽默包含的范圍比較廣,涵蓋所有跟幽默相關的精神想象,本文正是在“廣義幽默”這一范疇內展開討論。
一、根植于鄉村的民間語言
幽默表現為多種形式,有語言上的、行為上的、場景上的等,先看語言幽默,這也是賈平凹幽默中最為重要的一個部分,占其幽默藝術最大比重。想到幽默自然想到笑,我們在很大程度上將笑話與幽默等同,可見語言有幽默的功能。
賈平凹作為深耕鄉土的作家,在語言上也極其貼近農村的生活形態,隨處可見的鄉言村語,“窯場的三踅端了碗蹴在碌碡上吃面,一邊吃一邊說:清風街上的女人數白雪長得稀,要是還在舊社會,我當了土匪會搶她的!”[2]“長得稀”便是陜西當地的方言,意思是形容女子漂亮,而“我當土匪搶她”體現鄉下人的粗野。更多的是農村人大大咧咧,用語狂放,常能造成一種讓人忍俊不禁的效果,
(1)“媳婦說,‘咱那人一不會坑蒙拐騙,二不會吃喝嫖賭,可一年四季捎不回來幾個錢!老頭接了話茬:‘可以坑蒙拐騙,但不要偷,吃喝嫖賭不要抽。”[3]
(2)“于是,我們留給了老漢一百二十元后,離開了土屋,爛頭又突發怪論,說凡是燒香念佛的沒一個能發達,一心向善放生的也都是窮光蛋,這老漢長的那個模樣,一看就不是個有福的相。”[4]
(3)“一人說:‘急啥的?你哥娶媳婦你積極!一個說:‘嫂子的勾蛋子,小叔子一半子么!”[5]
(4)“上善說:‘三兩碗是把三碗面盛成兩碗,兩三碗是把兩碗面盛成三碗,明白了吧?”[6]
在上面(1)中在老人認知里可以干些道德敗壞的事,但不能干犯法的事,可以生活混亂些,但不能沾讓人上癮的東西,對人的要求很低,比正常人的底線降了一格,讀起來又好氣又好笑。(2)中爛頭對佛家善的理念提出了質疑,覺得越是好人反而越是受窮受苦,雖然這看起來是他的混話,但不得不說反而揭示了現在社會運行的某種規律,作者用一種輕松詼諧的方式反思社會問題。(3)中民間順口溜,來自于長期生活經驗的總結,農村人喜歡搬弄家長里短,對桃色事件極為感興趣,兩者結合就產生許多性意味和內涵豐富的順口溜,雖然簡短,但意味深長,令人浮想聯翩。(4)中,三兩碗、兩三碗,咋一看不明就里,一經解釋農村人精明吝嗇的形象躍然紙上,而用這種似乎是小孩算數的方式隱藏著經商之道,不禁讓人覺得幼稚可笑。語言在這里幽默的利器,不經意的日常說話也能起到不凡的效果。賈平凹總是用這種平淡簡潔但意味豐富的民間話語填充在文本的各個角落,串聯成一個充實豐滿的鄉土世界。
二、啼笑皆非的生活場景
除了常見的語言幽默,生活場景也能起到幽默的作用,如同看卓別林的無聲電影,就算沒有一句對白,僅憑在特定的場景中演員的表演,也能讓我們笑個不停。場景起到的作用一點不比語言差,因為不論語言還是動作都能表情達意,傳遞信息。賈平凹在小說中描寫了許多場景,幽默在其中潛滋暗長,蓬勃發展。
(1)乞丐猛地拉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啪地往我手心一拍,那張一元錢的紙幣就貼上了,他說:那這個給你![7]
(2)“狗尿苔幾乎是從土塄上連滾帶跑地沖下去的,但沖下去卻再也控制不住,緊躲慢躲恰好踩住了雞蛋,一攤黃白湯水攪在了泥土里。”[8]
(3)“立柱身派子大,壓不住,狗尿苔搔他的胳肢窩,立柱一笑,雞蛋噎在喉嚨,一時出不了氣,臉就青了。”[9]
(4)“褲子是西褲,前邊有開口,他怕一邊穿容易爛,前后換了穿。但把開口穿到后面,來鎮政府坐不下也不蹲,靠住墻,說:政府里還有好人。”[10]
(5)“以為是村長敲鑼慶賀著下雨,也都拿了臉盆、簸箕、搪瓷碗猛烈敲打……”[11]
上面的例子都是生動的生活場景,(1)本來看乞丐可憐,想要施舍,誰成想現在的乞丐比普通人都富有,通過賣慘致富,反施舍給我錢,這個場面讓人哭笑不得。(2)這是我們在生活可能都經歷過的事,在下坡時,速度快,本來想要躲開某個東西,慌亂中偏偏撞上去,雖然是很常見的場景,但一經作者的描述,就顯得新奇生動,畫面感和喜劇很強。(3)狗尿苔作為一個孩子,喜歡干一些幼稚的把戲,在立柱吃雞蛋時,搔他的胳肢窩,導致了嚴重后果,立柱差點噎死,他倆看到這種情況又嚇跑了,小孩總喜歡惡作劇,往往不計后果,于是就有了這種鬧劇。(4)農村人家里窮,一條褲子穿到破為止,褲子總是后面磨損的厲害,于是就前后換著穿,遇到前開門的褲子換著穿蹲下就裂開了,只好靠墻站著,這種場景看起來有些滑稽,但隱藏著農村人生活的艱辛和困苦。(5)用敲鑼來預警洪水,卻被村民誤以為是慶祝下雨,于是跟著敲,歡欣鼓舞,把悲劇誤以為喜劇,成為笑話。
作者善于抓住日常生活中常見但又容易被忽略的場景,結合情景,便創造出生動幽默的畫面。這些生活畫面喚起了讀者對鄉村久違的親切感,而幽默的場景讀起來輕松舒服。作者通過這種方式更能描摹生活的本質,也易于讓讀者接受和理解,自己的觀念通過小說的場景得到傳達。
三、幽默的諷刺性
諷刺并非賈平凹文學創作的主要特色,在其新世紀以前的創作,諷刺如同幽默一樣,所占比重較少,但新世紀以后的小說中,伴隨著幽默的增加,諷刺也越來越常見,成為了幽默的“孿生兄弟”。盡管比重增加,但諷刺呈現狀態依然是隱含的,隱性的,不露骨的,往往是在幽默產生之后,略加思索,淡淡的諷刺在此時浮現,像是甘甜之后的微苦,將幽默的意味部分的轉化為諷刺,便是幽默的諷刺性。下面略舉幾例,可以窺見其中的意蘊。
(1)“不讓說就不說了,引生熱臉碰個冷勾子,我就不再攆跟他,一轉身把掌砍在武林的脖項上。武林張著嘴正看戲的,被我一砍嚇了一跳,就要罵我,但噎了半天沒罵出一個囫圇句來。”[12]
(2)“我知道他是在那里撿遺下的東西,說:‘錢包肯定是撿不到的,這兒有半截磚你要不要?他真的就把半截磚提回家去了。”[13]
(3)“樂得大家都笑,又不敢笑出聲,樂師就說:“哈,這世事真是難說,很多城里的人,當官的,當教授的,其實是農民,而有些農民其實都是些藝術家么。”[14]
(4)“麻子黑說:支書來了,那娃能不出來招呼?”[15]
幽默的諷刺性主要存在對話或生活場景中,(1)瘋子引生在清風街算是最沒有身份的人,孤兒又瘋癲,看見夏天智這樣的人物都躲著走,但就這樣也一巴掌砍在武林的脖頸上,武林在清風街也是落魄戶,看出引生欺軟怕硬的本性來。(2)書正想要在戲臺下撿看戲人丟的東西,引生諷刺他,讓他撿半截磚,沒想到他真的就把磚提回去了,突出書正財迷,幽默中有淡淡的諷刺。(3)樂師看到劉新生會用肚皮打鼓,這樣的奇人異事卻埋沒在鄉間,想到城里很多沒有什么真才實學的人卻靠鉆營取巧混到各種名號,諷刺社會上各種名不副實的現象。(4)古爐村很小,支書就是村里最大的官,在當時的社會結構下,村中有著嚴格的等級制度,村長支書有著無上的權威,所以在開石媳婦難產的時候,麻子黑打趣到,支書這么大人物都來,腹中的孩子怎么敢不出來迎接,雖然是打趣的話,但也暗諷了支書平日里的囂張跋扈,對特權的戲謔和反抗。諷刺是存在的,但從上面可以看出,更多的是敢怒不敢言,無法明說,只能通過委婉含蓄的方式表達出來,比如通過調侃、打趣等輕松詼諧的方式表達,既能臧否人物,又不傷和氣,在大家可接受的范圍內,體現了農村人從古至今積累的生存智慧。
賈平凹新世紀之后的創作中,幽默已然成為其語言風格的重要面向,與他整體的鄉土文學生活流相輔相成,沒有幽默,雞零狗碎的鄉村生活就變得乏味,缺少圓潤的光澤,有了幽默,生活的河流才能充滿活力的往前奔流,因此,對賈平凹創作中的幽默應當給予足夠的重視。
注釋:
[1]胡范疇.幽默語言學[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7,52.
[2]賈平凹.秦腔[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1.
[3]賈平凹.懷念狼[M].遼寧:春風文藝出版社,2006,97.
[4]賈平凹.懷念狼[M].遼寧:春風文藝出版社,2006,155.
[5]賈平凹.秦腔[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7.
[6]賈平凹.秦腔[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34.
[7]賈平凹.高興[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7,63.
[8]賈平凹.古爐[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73.
[9]賈平凹.古爐[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122.
[10]賈平凹.帶燈[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5,128.
[11]賈平凹.帶燈[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5,309.
[12]賈平凹.秦腔[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16.
[13]賈平凹.秦腔[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16.
[14]賈平凹.秦腔[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19.
[15]賈平凹.古爐[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