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盡管《小王子》在更普遍的意義上一直被解讀為童話作品,但是從文本的細節出發,將會發現《小王子》更像是一部具有兩層敘事結構的小說,表層敘事之下隱含了另一重故事,本文通過與電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敘事結構的對比,揭示出《小王子》作為一部小說的深層故事。
關鍵詞:小王子;敘事裂隙;雙層敘事結構
作者簡介:許耀義(2000-),男,漢族,遼寧省大連市人,沈陽師范大學2018級漢語言文學(師范)專業本科生。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1)-02--02
盡管《小王子》作為一部童話風靡全球,有著四十多種譯本,有著廣泛的接受度,但實際上,小王子并不屬于嚴格意義上的童話,即符合兒童審美趣味的童話,而更像是一本寫給成人的童話體小說。因此,在閱讀《小王子》時,我們可以選擇用一種孩子的眼光僅僅把這個故事讀成童話,但是也不能忘記另一個可能,《小王子》僅僅是一部小說。當我們用小說的眼光來審視《小王子》的故事的時候,便會發現不一樣的故事內容。
一、《小王子》的敘事裂隙
余秋雨在他的《藝術創造學》的引言中認為偉大作品往往有著隱秘結構,“無結論的兩難結構”或是“半透明的雙層結構”[1]。而后者“半透明的雙層結構”是指一個故事既有著普通閱讀者能輕易欣賞的外層故事,還隱含著一個需要仔細思索才能發現的深層故事。想要抵達這個深層故事,我們需要的是發現故事中隱含的“裂隙”。當我們通過文本細讀的方式,我們可以發現《小王子》中存在著諸多敘事裂隙,而這些裂隙可能正是通向小王子的深層故事的大門。
在《小王子》的故事行將結束的時候,在故事中的小王子“將要離開”之前,有著這樣幾段特殊的敘述[2],這一章的故事似乎并不單單是小王子在臨行之前與飛行員的告別:
1.我清楚地感覺到有些不同尋常的事情就要發生。我像抱小孩那樣緊緊地抱著他,仿佛他即將頭下腳上地墜入深淵,而我根本不能把他拉住……
2.“小家伙,這些有關蛇、約會和星星的故事其實只是一場噩夢,對吧?”
但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說:
“重要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
3.“他們再咬第二口應該已經沒有毒了……”
很明顯,這些敘述想傳達的似乎并不是簡簡單單的朋友之間的“告別”,而更像是一種“生離死別”,這些敘述中隱含了大量信息,這正是表面故事中的“裂隙”。這些“裂隙”中隱含的故事有待于進一步挖掘。
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與《小王子》的相似結構
為了更好地切入文本的“裂隙”,我選取了一部具有相似結構電影作為參照的對象,這部電影是李安根據加拿大作家楊·馬特爾的作品所導演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這部電影與《小王子》的敘事結構的框架上和故事內容的布局上有諸多相似之處,不過二者顯露謎底的方式不同,前者的故事行將結束時主動將深層敞開于觀者眼前,而后者僅僅通過文字隱晦的提示而未加以闡明。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是一部有著雙重故事的電影,在電影的前半程里,講述了一個名叫派的少年在遭遇海難后救生艇上求生的故事,而這個求生故事的特別之處在于救生艇上不僅有他一名人類,還有一只孟加拉老虎。一人一獸經歷了一段奇幻的旅途,最后抵達了陸地。少年派活了下來,而孟加拉老虎也走入叢林之中,再不出現。而對照《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我們也可以從《小王子》中“發現”類似的敘事:一次飛機失事使得飛行員墜落在一片無人煙的沙漠上,為了求生而維修飛機,在維修飛機期間,與他同行的只有小王子,在與小王子的交流中,他了解到了一個個小王子“奇幻旅行”的故事,隨后飛行員修好了飛機即將回到成人社會之際(飛行員活了下來),小王子“離開了”。同樣,也在故事行將結束的時候,在飛行員與小王子的對話之中出現了一些不和諧的音調。這與《少年派》的故事結構何其相似!
但是上述部分僅僅是電影敘事的一部分,如果僅僅當做一部奇幻故事來看,《少年派》的敘事到此就可結束了,但這部電影的精彩之處在于,在少年派向保險公司派來的日本人和一個好奇的記者面前講述了另一個故事,在那個故事里,沒有動物,只有人,老虎是少年派的人性惡的一面,救生艇上本來有四個人,為了活下去他們選擇吃人肉,最后少年派活了下來。第二個故事使得之前的奇幻漂流的故事變成了一個“充滿隱喻的森林”,觀看者帶著這一見解回顧之前的故事時,每一個奇幻的經歷都變得充滿了“裂隙”,故事中之前的奇幻的敘述可以由此解構成一個殘忍但真實的故事。但是盡管揭露之前的敘事充滿了裂隙,但并未完全解構真實,電影并沒有斷言一個唯一“真實”的答案,它僅僅揭示了兩種可能,然后把選擇的權力交給故事中的日本人和故事外的觀眾們自行選擇,你愿意相信哪個故事?
而帶著同樣的角度,我們也將從《小王子》的故事中解讀出“另一場”屬于“飛行員”的奇幻漂流。
三、“飛行員”的奇幻漂流
小王子并不是別人,正是“童年的飛行員”,不同于《少年派》中的孟加拉虎代表的是派的“惡”的一面,小王子代表的是飛行員的“童年時光”的一面。
在故事的開頭我們能看到,飛行員是一個孩子與成人的混合體。他有著孩子的一面,畫出“消化大象的蟒蛇”這樣充滿童真的繪畫。但他也有大人的一面,那就是在與那些不懂孩子的大人來往的時候,飛行員也“會遷就他的水平。我會跟他談論橋牌、高爾夫、政治或者領帶。”
但是當小王子出現之后,飛行員表現的更多是屬于成人的那一面。而這出現的小王子卻是可以輕易認出“蟒蛇里的大象”,可以看見“箱子里的綿羊”。然而飛行員畫的蟒蛇是肚皮閉上的,箱子是封閉的,即使是孩子也未必能想到里面究竟畫了什么。小王子在此表現的并不僅僅是兒童的幻想,這些行為表現出的是小王子似乎能讀懂飛行員的“內心”。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在飛行員與小王子的對話過程中,出現了多次小王子“不回答”的敘述。當飛行員問小王子“你是從另一個星球上來的嗎?”時“他不回答我的問題。”當飛行員問小王子“你也渴嗎?”時“他卻不回答我的問題”
這些不回答,如果視作是一種誠實的表現,那么我們可以理解為小王子不曾肯定回答過自己是否來自另一個星球,是否會感到口渴。而這種不回答指向的實際是另一個答案,即“否定”的答案。
而在整個故事之中,最值得關注的是下面這兩處對話。
第一處是,在故事行將結束的時候,小王子不僅不回答問題,還在不停的“臉紅”。
我猶豫不定地又說了一句:
“可能是因為周年紀念吧?……”
小王子臉又紅了。他從來也不回答這些問題,但是,臉紅,就等于說“是的”,是吧?
“啊!”我對他說:“我有點怕……”
但他卻回答我說:
“你現在該工作了。你應該回到你的機器那里去。”
在此處,飛行員并沒有肯定地敘述臉紅代表“是的”,而是用了一個疑問的表達。而小王子此時一反常態,告訴飛行員“你現在該工作了”。
第二處是,飛行員發現了小王子與蛇對話,從蛇口救下了小王子。
“我很高興,你找到了你的機器所缺少的東西。你不久就可以回家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正是來告訴他,在沒有任何希望的情況下,我成功地完成了修理工作。
他不回答我的問題。
這里再一次表現出,小王子能讀懂飛行員的內心。小王子并沒有“看見”飛行員的修理工作,卻知道飛行員修理成功了。而飛機被修好意味著飛行員“即將返回成人社會”。這與小王子即將返回B612星球,或者是下文揭示的“另一種可能”,有著同構關系。
最后,讓我們回頭再看之前發現的“敘事裂隙”。“墜入深淵”、“噩夢”、“沒有毒”這一個個詞語如同一個個“裂隙”,讓我們窺見表層敘事之下的另一種故事。
如果說小王子就要回到B612星球,此時的敘述的情感基調不應當如此的低沉,這超出了簡單的離別。小王子的回歸在飛行員的感受里卻像是“即將頭下腳上地墜入深淵”。而小王子所說的“第二口應該已經沒有毒了”,第一口咬向的是誰呢?顯而易見——是“小王子”。
在小王子邁出了最后一步后,“只見一道黃色的閃電從他腳邊掠過。他紋絲不動地站了片刻。他沒有叫喊。”小王子“倒下”了,“連聲音都沒有”如果仔細閱讀前文,就會發現那條毒蛇的顏色就是“黃色”。而倒下的小王子“連聲音也沒有”,并不因為“地上全是沙子。”(這里可以看作是作者刻意運用的“不可靠的敘述”),而是小王子沒有重量,他只是個存在于回憶中的“幽靈”。
小王子其實并不是別人,就是“飛行員的童年”的映射,飛行員在沙漠中修理飛機的同時,也回憶起(或者說妄想起)自己的童年,而小王子正是他童年經歷的幻化。小王子來到地球之前游歷的過程其實就是飛行員的成長經歷的投影。小王子生命中遭遇的“玫瑰”“國王”“酒鬼”“地理學家”等人物,實際上也都是飛行員的生命旅途中的遭遇,他們并不生存在地球之外,而正是那些在地球上生活的形形色色的人凝聚而成的“典型”。按照這個邏輯推演下去,我們也將理解“小王子之死”的必然性。當飛行員修理好了飛機,小王子必然“死去”。因為飛行員即將回歸的成人社會,是不會包容像小王子這樣的“兒童”生存下去的。
四、結語——在童話與現實間選擇
就像《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給出的是兩個選擇一樣,在解讀《小王子》之后,我們看見的同樣是兩個選擇,是相信小王子的存在?將飛行員看作是小王子的“奇幻漂流”的傾聽者?還是接受小王子的另一種形態,即有的僅僅是飛行員從童年成長為大人的生命歷程,有的只是一個飛行員的“生活漂流”?
這兩種選擇也許同樣可以歸結為另一個選擇,是相信童話?還是相信現實?同樣,在“揭露”之后,我們也要將選擇權留給每一個讀者。
參考文獻:
[1]余秋雨.藝術創造學[M].長江文藝出版社.2019年5月.
[2]以下引用內容摘自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小王子》中Chapter 26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