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動，但我一點都不想夸他們棒

黃盼盼

一群少年高聲朗誦著《少年中國說》，被愛心棒球隊帶上了另一條人生賽道，這是紀錄片《棒！少年》所描述的故事。它贏得過第14屆FIRST青年電影展上最長的掌聲，剛上映兩天便獲得了8.7的豆瓣評分。

從《媽媽的村莊》（2012年）到歷時三年完成的《棒！少年》，導演許慧晶對中國社會底層故事的敘述愈發純熟。片子真實而殘酷，溫暖卻又裹挾著戳人心窩的痛，捕捉著少年們充滿韌性的生命力量。

輸在起跑線上的人生怎么“逆天改命”？

教練對孩子們說：“好好打棒球，將來你們可以進國家隊、省隊。只要取得前三名，高中還有免試上大學的機會。無論如何，你們都會有一個好的歸宿！”

在“強棒天使隊”中，沒有淘汰制，哪怕是托底的隊員，也可以留在棒球隊做小隊員教練，成為機構的員工。

這些小隊員，要么是留守兒童，要么是孤兒。他們來自偏遠地區，不僅家境貧困，缺乏管教，品性還一個比一個頑劣。他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就已經不能更差了。比如小隊員馬虎，哪怕是在棒球訓練基地，也時常露出一副流氓痞氣：“把我惹急了！兩根手指頭！一刀剁下！擺這兒！”

因此，對這些“問題少年”的改造，遠非教他們打棒球那么簡單。電影花了很大篇幅講述小隊員們如何磨合，從排隊吃飯的推搡對罵，到睡前宿舍中的沖突，手邊任何東西都能變成他們彼此恫嚇的武器。觀眾就連看棒球訓練的片段時也心驚膽戰，生怕下一個鏡頭就是大家揮起棒子對打。

愛不能發電，但可以讓你乖乖打棒球

棒球隊的隊員，沒有一個人擁有完整的家。

剛到基地的留守兒童馬虎像一只小刺猬，到處扎人，隨時準備投入戰斗。他在老師面前把隊員小雙稱為“那個東西”，還試圖解釋自己的底線：“像那個東西，他今天把我惹急了，我就沒打他！”

小雙則是個孤兒，還沒出生時爸爸就死了，媽媽生完他也跑了。

棒球基地的孩子，各有各的不幸。在成為球場上共榮辱的兄弟之前，他們得先學會如何關愛他人。

“愛心棒球基地”將這群“野孩子”重新組成了一個家。孩子們生了凍瘡，李阿姨一個個小心地涂藥；排隊打飯，每個人的胃口都會得到照顧。

這一切的背后，是中國國家棒球隊前隊長孫嶺峰經過反復摸索，最終聯合了一批好友，試圖通過棒球運動改善貧困孩子境遇的初心。

“師爺”是棒球隊的靈魂人物，是教練的教練。他已經七十多歲了，身體不好，卻對小隊員們關心得無微不至。哪怕是最桀驁不馴的小混混，喊“師爺”的時候，也是一副乖巧模樣。

就像馬虎提到“師爺”時的撒嬌語氣：“師爺對我好，師爺疼我的，師爺不打我，也不罵我！”

這個家雖然溫暖，卻也風雨飄搖。孟母三遷是為擇鄰，強棒三遷只為容身。當昔日租住的宿舍在大家面前被推土機推倒，瓦礫散落一地，教練們和小隊員只能紅著眼落淚，無計可施。

這也是為什么，他們在球場上能爆發出與年齡如此不相符的血性與求生欲。小小少年，本該是備受呵護的花朵，卻必須咬牙切齒地與命運搏擊——不是為了鍛煉，不是為了興趣，而是為了在貧瘠的土壤上澆灌出新的人生，向命運叫板。

失敗的人生，還值得喝彩嗎？

不同于主流的體育勵志片，《棒！少年》并沒有像《弱點》那樣刻畫一個出身窮困的運動天才，在經過刻苦訓練后成為國家隊隊員；也沒有像《麥克法蘭》那樣渲染一場貧困生的奪冠的“命運之戰”，并讓他們都有了光明的結局。

《棒！少年》的故事只開了個頭，卻沒講述少年們的高光時刻。導演說，會一直拍到小隊員們18歲。

他們并非沒有獲得過榮譽：2017年方善麟杯首屆青少年棒球邀請賽冠軍、2017年第二屆尹嘉瑞杯青少年棒球聯賽亞軍、同年7月代表國家奔赴日本參加著名國際青少年棒球賽事PONY杯并獲成長組冠軍……然而，電影卻將鏡頭對準了他們最失敗最狼狽的一場比賽。

那次，他們代表亞太區赴美參加PONY小馬聯盟U11組世界系列賽，結果4個主力隊員超了齡，只能讓剛接觸棒球3個月的新隊員上場，被給予厚望的投手小雙還在賽前肩膀受傷……

比賽中小雙左顧右盼的迷茫無助，得知比賽輸了之后的仰面痛哭，馬虎安慰他“以后機會多的是”時，小雙沙啞著喊“機會只有一次”，讓許多觀眾瞬間淚崩……

這是一部充滿了失敗的電影。這群被命運放逐的“問題少年”，承受的不僅是比賽失敗，還有原生家庭的悲劇。小雙情感細膩，想著以后要去找被送走的雙胞胎哥哥，還要賺錢給患了胃癌的二伯治病。他還常常一個人偷跑回老家，想找政府討回自己的孤兒救助金，但媽媽拋棄他失蹤多年，又拿不出死亡證明，從而無法認定孤兒身份……

對小雙來說，想要改變命運，就必須贏得每一場比賽。這就跟每個走上應試教育之路的孩子一樣：必須念一個好學校，小學、初中、高中，每一次升學考都不允許出錯，“多拿一分便干掉千人”。

換了賽道，卻依舊要經歷同樣的磨礪。只是，當小雙們長大，會不會面臨和“小鎮做題家”們同樣的挫敗感？

當我們拼命鼓掌，贊“少年真棒”的時候，到底是在贊什么？

“你不能拋下我不管！”

“失敗可怕嗎？可怕的是不敢再站起來。我最自豪的，是你把基地當做家。所以，只要我不死，我們就一起努力，好嗎，小雙？”小雙在輸掉比賽后回到大伯身邊，教練去看他，對他說了這番掏心窩子的話，并且尊重他的選擇，沒有強行帶他回基地。

影片在馬虎唱著“我會牢牢記住你的臉，我會珍惜你給的思念，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遠都不會抹去”中進入尾聲，在小雙站在高高的山岡上，對著大伯——同時也是對著觀眾，喊出“你不能拋下我不管”中結束。

我不知該如何稱贊這群少年，卻只想向教練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他們才是“永遠的少年”，就像那個獨自在海邊，將一條條擱淺小魚扔回海里的男孩。

“這么多魚，你是救不過來的。”

“我知道。”

“那為什么要救？誰在乎呢？”

“這條小魚在乎！還有這一條、這一條……”

那些命運擱淺的小魚，在沙灘上喊著“你不能拋下我不管”！我想，這才是這部電影真正的意義所在。中國還有數千萬兒童處于貧困之中，留守兒童已經成為一個社會問題，一個愛心棒球隊無法改變所有孩子的命運，但他們并沒有因此就放棄。

紀錄片結束了，故事還在繼續。首映式后的交流環節中，許多觀眾都很關心孩子們的后來。小雙最后回去繼續訓練了，基地也將迎來一批女生，導演說，有可能要拍《棒少女》。

總有人說，我們的教育體系缺乏“挫折教育”，那就讓《棒！少年》來為大家補上一課吧。

（摘自《南都周刊》2020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