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呼吸（組詩）

亞楠

堆積成雨水

我只能在某個瞬間堆積

雨水

在晶亮的眸子里

思緒被拔高

就像蟬鳴。而雨水

只記住了憂傷

換一個視角看

我就會理解夢一般漂浮的

玄想

在輕微的觸碰中有如

那個馬蹄鐵

兩端盛開的花朵

進入五月，就預示著

我已經可以

看見一場暴風雨的秘密

但我并不想知道

是否還有人

能夠走出閃電的陰影

秋色綿延

從西嶺望過去，火紅的

槭樹一直往前拓展

陽光正好

不斷上升的火焰

只在夢中逗留

我不知道更遠處

那些毫不相關的事物怎樣

把光陰抹去

而生死之間卻充盈著

蓬勃向上的激情

此時此刻，秋水

從高處落下

又順勢揚起無盡的落寞

時間已經歸隱

但見落霞

在山嶺上，用徘徊的

目光發出了

最后邀請。也有人忽然想起

槭樹的那一邊

晚霞已紅透整個心扉

從側面看過去

我習慣于透過聲音尋找

事物的經緯

揣摩一根蘆葦

如何從本質上去貼近現實

關鍵是要看看

蘆葦與樂器的距離

還有多遠

因此也不必太急于把

事物的兩面

割裂開。假如在三棱鏡中

我可以更接近事實

實際上我就已經接近了

蘆葦的本質

某個片段

大雪瞬間就遮蔽了曬谷場

已記不清是哪個時辰

好多快要凍僵的野鴨落在厚厚的

雪地上

恰好已是夜晚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何要

路過那里

只是那場雪一直在下著

在下著

許多夜行的人都

能聽到一群牛在大雪里哭喊

我隱約想起

為了解決過冬草料不足的

問題

這里已被當做臨時

屠宰場

而那時候我在厚厚的雪地上行走

只見混濁的光

籠罩著一群牛無盡的悲傷

秋風白

夜露深重，恰好

抵消了

你內心涌起的惶恐

那褪去的大幕總令人眷戀

你似乎也遺憾過

我們都已經

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昨夜你驚愕于

一場從未有過的鏖戰

繽紛落葉

都是你心中撒落的星辰

秋草黃成一片，水由澄澈

折射出

那些月光的韻腳

輕重緩急

都是你衰敗的過往

自由呼吸

我坐在一棵老榆樹下

看幾只烏鴉

選美。一只大個頭的已率先

進入了首次演講

他昂著頭

幾乎看不見他在看什么

只是，他的聲音

富有磁性

有人說他就是王子，一個

人見人愛的撩妹高手

但我并沒有仔細聽他

究竟在說什么

我的視線已被另外一只烏鴉

纏繞

一身烏黑的羽毛

就像黑夜

持續發出的轟鳴。顯然這次

我已經抵達又一個

場景，在那里

我就是我自己的君王

夢中

那時我已經遁入了

詞語中

叢林比以往

更容易沉默。松鼠不斷抵近

腐爛的果實

只留下了一段苦戀

而某個時辰

窗外細雨綿綿，有人

在雨中

看見了一只老虎

我已經開始折回到

夢里。從一個山頭望過去

所有的樹木

都閃耀著魚鱗似的白光

也能看見螢火蟲

如星星

被湖水攪動的嘩嘩聲——

可我還將繼續

把那些丟失的記憶從

水中撈出來

落霞的翅膀

繼續向前鋪展，鋪展

起伏的光

在最后一刻聚攏

仿佛鷹

收起的翅膀

群山漸漸隱去

只有突兀

的尖頂尚有一抹余暉

我目睹光與影彼此

消長的瞬間

如幻覺

潛藏在記憶深處

而想象中，飛升起來的

紅霞格外耀眼

孫山筆記

我自北而南穿過了

山谷

寂靜籠罩著

無盡的秋色一塵不染

牧馬人仰臥在

草地上

他目睹的往事回溯

成為了浮云

很早以前，就有人

走在云朵上

把想象放大的瞬間，或許

也能看見一些尸骨

從草叢里探出頭來

被時間改變的

部分已經不動聲色。就像

謙卑的塵土

牛羊都是它自己的主人

不經意地

把一些歉意吞下

但我還是沒有說話

因為寂靜，我在一道山梁上看云

看悲喜沉浮

依舊波瀾不驚

那時候，鳥雀都各自

回到了樹上

它們當然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知道一場大雪之后

世態多么炎涼

而人間，那些空無一物的人

都和鳥一樣

靜靜地等待著春天

在庫斯臺

古老時光在木屋上流淌

那隱去的部分

承載了疼痛，和傳說中本就

不該現身

的匆匆過客

寧靜與喧嘩

都是山谷里的圖騰

游人在這里逗留，有一種

久違的親和力被

夕陽托舉

癡迷于云杉雪嶺

放大的呼吸

從夢中采擷一縷光，恰是

滿天星綻放的季節

我迂回抵近了

這里，云霧在谷底縈繞

河水清澈

被晨曦染紅的臉有著

桃花的嫵媚

午后，另一場雪

起先并沒有什么預兆

幾只烏鴉

仍然站在干枯的樹杈上，它們

從未理會這些

風停的時候

整個冬天都被人們惦記

但烏鴉只能沮喪地

看著自己

雪原白茫茫一片，它們就像絕望

的人低著頭

眼下，得有一個神話把

體內的光逼出來

好讓自己

默默守候即將到來的驚喜

它們知道無路可走的時候路就在

自己心里

所以這些烏鴉已經瞇著眼

仿佛這偌大的世界都

和自己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