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組詩）

朱軼星

壺口

我確實看見了壺口，它像

來自亂世，洶涌的流民

青海、甘肅、陜西、山西的流民啊

被困在一個巨大的壺里

動彈不得，相互傾軋、擠壓踩踏

是誰在此開了一個小口，他們

便不要命地往下跳，發出激越的吶喊

像一根根尖銳的針，刺破蒼穹

我是來自貴州的一滴水

也跟著他們往下跳，奮不顧身

百合

街心公園的白百合，正在凋謝

只有一種顏色

比我描述的，還要白

白色這兩個字

多么單調，完全沒有色彩

也許人們已經忘了

有時它代表一種圣潔

我離開時，百合還在落

那白。沒有淺下去的意思

冬至

陽光照耀遵義

雪還是沒有下

人們早早起來，在羊肉粉館門口排起長隊

大鍋里翻滾羊的肉，及它的骨皮

不知煮著的

是不是我數過的那只羊

它那么低眉順首

一直在腦海里徘徊

晝夜有長短

山路彎曲，枯草有命運的輕

在春天

雨水總是喜歡三月

雷聲也是。湘江河慢慢歡快起來了

桃花，李花，杏花依次打開

在流水中，照見自己的影子

開就開吧。慕春的心，總是要開的

哪怕只開一朵

酸棗樹上的鳥，有啾啾的鳴叫

這個春天還是來了

油菜在遠處，獻出熱烈的金黃

春風亭

三月春風篩選春意

優選一亭子

如果晚上有月亮，亭子就會

將月光撒得到處都是

春夜星光的網眼

將自己籠罩，在一片黑暗中

柳葉總帶著些離愁

如果你不來，讓亭子空著

就算月色再豐盈

該空曠的，依然空曠

就像湘江河洶涌著在流淌

哪怕春風停了

內心的波瀾依舊起伏

看吧！鳶尾花正在任性地開放

在春風亭周邊

月亮證婚，四角的柱子充當司儀

鏡子里的天空

出嫁，在嗩吶聲中

催促她打扮

帶著一個名字，將去另一個地方

合成婚姻

笑容里的美好，含羞鏡前

手指顫動一下手上的插花

鮮艷。那魂兒，已過山脈

一碧如洗的天空

晴朗得讓人想唱歌

一頁簡書

其實，我已經習慣了

用見字如面的方式理解月光

月光如空糧倉

失眠的人，有怎么理也理不清的思緒

任它們飛

任一個秋天漸漸變黃

樹落下兩河岸的葉子

有一面是給你的

那是我的一頁簡書

如果不夠，那么，在黎明之際

我會托付幾滴露珠

悄悄落在你的窗前

驚蟄

三月。該有驚雷，該有春雨

該有桃花紅，梨花白

該有柳枝嫩葉垂遍河堤

昨夜。一聲響雷

驚醒沉睡一冬的蟲子

蜘蛛，在墻角拉起了白色的網

清晨。春耕的人們在

翻掘那片凍土

小令

迎春花開了

在二月的清晨

河水依然碧綠

河面平靜，沒有波瀾和船只

遠處

幾只白鷺飛過河面

它們帶來的是春風

對，就是春風

虛擲

秋風遍野。院子里的草葉，開始發黃

桂花彌香

藍天下，懸鈴木急于拋出寬大手掌

如鳥躍、魚游、虎撲

樹下放著詩集，我只字未讀

心緒像一片樹葉

落下來。升上去，再落下來

落日不可復制

在西岳華山，晨光追逐著樹影

山風留在耳畔，松林朝遠處一步步退去

峰頂慢慢移開

高處有聲音在呼喚，不是你

冷杉。落葉松在峰頂筆直站立

孤鷹正飛過藍天

落日的余暉照在它身上

半山腰處，仍有奮力向上移動的人影

山峰下，白云緩緩填平溝壑

風

銀杏葉落在陽光的午后

風托著葉子

風一停，葉子就落了下來

你走時，風吹過山頭

花哭了。我已不記得

歲忽已暮，時間改變了年輪

也把所有的故事都留在昨天

現在。那棵掉光葉子的銀杏樹，沉默不語

它把回憶與過往，都寄予了

一場無根的飄零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