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同順,周 卉
南開大學 周恩來政府管理學院,天津300071
中國歷來高度重視糧食安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糧食安全更是上升到國家戰略的高度,成為新時代總體國家安全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當前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背景下,中國在追求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的過程中體現出非常明顯的技術政治特色,即決策主體專家化、治理結構高效化、治理手段科技化等。什么是技術政治,技術政治對中國糧食安全起到了什么樣的作用,我們又應該如何全面認識中國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中的技術政治現象呢?
技術政治(technocracy)伴隨著西方工業化進程的推進而興起,是一種精英政治理論。其最早的思想萌芽可以追溯到17世紀,弗蘭西斯·培根在著作《新大西島》中描述一種理想的社會圖景,他將科學知識作為推動社會發展的重要力量,主張聚集大批科研人才,實現科學的偉大復興。隨后“科技治國之父”的圣西門對其又進行了發展,認為“學者和實業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和需要組織社會”[1]。技術政治(又被稱為專家政治、科技治國、技術統治、技治主義等)一詞,是美國經濟學家索爾斯坦·凡勃倫于1921年在著作《工程師與價格體系》中正式提出的。美國的基本社會矛盾是工程師與資本家之間的矛盾,為了消除資本主義社會的弊端,必須由科學技術專家來掌握政治權力,這是對技術政治最早的系統性闡述。他提出的“技術人員的蘇維?!崩碚搶夹g政治的基本主張和主要特征進行了定義和解釋,為其后的技術政治理論家提供了基本研究框架。他認為,應對資本主義危機的方式就是顛覆資本主義,“用科學原則、技術手段和數量方法來管理社會,由接受了現代自然科學教育的科學家和技術專家掌握社會管理權力”[2]。他曾經直接參與技治主義運動(1)20世紀上半葉美國興起技治主義運動,起因是美國資本主義危機爆發,技治主義作為一種救國方案受到推崇,技治主義組織如雨后春筍般成長起來。這一運動主張由科學家、工程師取代資本家和政治家來進行國家管理活動,以提高效率,避免資本主義危機。,是技術聯盟(2)1918年成立于美國,被視為技治主義運動的肇端。成立之初臨時委員會的重要成員。在技術政治理論發展和實踐的過程中,凡勃倫思想是一個明顯的分界線。在凡勃倫之后,技術政治理論者的主張逐漸溫和,不再強調顛覆資本主義,而是通過技術政治對資本主義進行局部改革。
眾多學者對技術政治的論述雖然切入點不同,但都可以歸納為兩大基本原則,即專家政治和科學管理。所謂的專家政治就是由接受過系統的現代自然科學技術教育的專家來掌握政治權力,科學管理就是用科學原理和技術方法來治理社會[3]。
技術政治自其產生之初,最根本的理念就是由專家、工程師等掌握科學技術的人來控制國家權力。美國社會學家霍華德·斯科特在1933年發表的《技術統治引論》中強調科學技術是解決現代社會問題的重要力量,而政治運動只是存在于不發達社會的一種落后現象;馬爾庫塞在著作《單向度的人》中提出,“科學是一種先驗的技術學和專門技術的先驗方法,是作為社會控制和統治形式的技術學”[4],這個論斷指出科學技術在國家鞏固統治的合法性時的重要作用,公民信奉的“政治意識形態”被“科學技術的意識形態”取代[5]103;哈貝馬斯在著作《作為“意識形態”的技術與科學》中對科學技術與政治之間的關系進行了進一步的思考,他認為,科學技術意識形態“代替了傳統的統治的合法性,因為它要求代表現科學,并且從意識形態批判中取得了自身存在的合法權利”[6]。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資本主義社會的權力結構已經從資本家手中轉移到了“技術結構階層”,形成了技術專家體制,構建了專家政治理念[5]103;加爾布雷思繼承了這一理念,他認為,在“新工業國”中應該由“技術結構階層”掌握國家權力,而這一階層的核心組成部分就是技術專家[7]。丹尼爾·貝爾在《后工業社會的來臨》一書中指出,科學家和工程師是“構成后工業社會的關鍵集團”[8]??傊?,專家政治理念在產生之初是具有濃厚的意識形態色彩的,但是隨著技術政治理論的發展,這一特征逐漸弱化而轉化為專家政治,使技術性滲透到國家決策主體中,以緩和資本主義危機。
科學管理實際上就是利用技術手段進行國家治理。在社會運行尤其是政治、經濟領域中,以提高社會運行效率為目標、系統地運用現代科學技術成果的治理活動就是技術治理,也可以理解為科學管理[9]。有些學者已經在探討更具體的科學技術手段對國家治理某一環節的影響,例如,將國家治理現代化放在人工智能的大背景下進行討論,并且理性地認識到過分強調科技手段可能存在權力過度集中、數據專家濫用權力等風險,進而提出了防范思路[10]。針對人工智能技術越來越多地應用于國家治理的現象,還有學者論述了算法治理的政治危害,提醒人們理性看待人工智能技術在政治領域的利與弊[11]。
總之,現在人們已經對技術政治有了更客觀的認識,在承認其對國家治理和社會運行的積極作用的同時,也沒有對其弊端避而不談。隨著技術政治外延的不斷擴大,專家政治與科學管理之間的界限逐漸模糊,利用技術手段提高社會運行效率只有與專家型的政治主體相結合,才能達到最佳效果。尤其是在現代國家治理活動中,決策主體越來越需要專業的知識、技術作為支撐。
結合中外學者的研究發現,他們從制度、經濟、文化等方面對技術政治進行了較為全面的分析,并且所涵蓋的專家政治和科學管理兩大原則已經為現代國家治理提供了有力指導,但是各國制度的不同導致技術政治的表現方式和程度也是不同的。中國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的技術政治主要體現為以下三個方面:
1.決策主體專家化。這是技術政治最為直觀和基礎的特征。我國在選拔政府部門的領導和其他工作人員時,特別重視考查其專業能力,充分發揮決策主體在其工作崗位的專業技術優勢,這實際上就是對技術政治的實踐。此外,在對相關決策進行論證的同時,會聘請相關領域的技術專家作為政策顧問、向社會公開征求意見等,最大限度地保障政治決策的科學有效。
2.治理結構合理化。技治主義者在經歷了與資本主義的抗爭之后,其觀念逐漸緩和,不再完全排斥資本主義,而是“主張將資本主義政治進行科學化的改造,致力于提高行政活動的效率”[12]。行政管理領域的機構設置和工作程序被更多關注,并逐漸向其中注入技術的影響。政治結構的科學合理設置能夠促使其處理政務的高效化,是技術在效率支撐和治理范式層面上的重要體現。
3.治理手段科技化。這實際上與前兩個方面是息息相關的,無論是具有專業技術和知識的專家來掌握政治權力,還是國家治理機構運行的高效化,其直接目的都是希望專家或機構所作出的治理手段是科學高效的,是可以體現其專業性和科技化的。這里的科技化是在技術政治理念指導下的工具性的技術手段,是較為具體的概念。
總之,當前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進程中的技術政治主要表現在決策主體專家化、治理結構合理化和治理手段科技化。
政策制定的科學化和合理化是對政治主體最基本的要求,任何政策都是在制定過程中經歷了科學考察和論證,并結合決策者的專業判斷所作出的,因而這對政治主體的能力有了更高的要求。確保公共決策的科學化和專業化,既要廣泛聽取社會公眾的意見和建議,也要有專家型的決策團體,還要求決策者本身具有專業能力并且善于運用科學技術服務于政治決策。
相關政策的制定需要經歷確定目標、規劃方案、政策選擇以及將其合法化等主要環節。國家糧食安全相關政策的出臺需要專業的決策團隊在對中國糧食安全現狀進行科學分析的同時,作出合理論證和決策。從中共中央、國務院到地方各級國家機關,其工作人員的能力普遍提高,具備專業素養為推進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作出決策并落實。
耕地是糧食生產的重要基礎,中國長期以來十分重視對耕地的保護。2020年9月,國務院辦公廳發布了《關于堅決制止耕地“非農化”行為的通知》,禁止違規占用耕地,旨在守住耕地這個根基,解決好14億人口的吃飯問題。此次關于制止耕地“非農化”行為的政策就是專家型的政治主體共同作出的決策。這項政策的主要關聯機構包括中國的自然資源部、農業農村部以及中央農村工作領導小組、交通運輸部公路局、國家林業和草原局生態保護修復司等。通過對制止耕地“非農化”行為政策相關部門的領導班子進行信息搜集,發現每個部門的領導班子都具有較高的專業素養、高學歷、豐富的工作經驗等。以負責對自然資源開發利用和保護進行監管、規劃的自然資源部為例,其主要領導的簡歷如表1所示(見下頁)。經統計,自然資源部的核心領導共有9位,其中,具有博士學位的領導4人,碩士學位3人,學士學位2人。他們大多畢業于國內重點高校,而且所學專業能夠滿足自然資源部對工作人員專業素養的要求,涵蓋多個領域,包括無機化工專業、物理海洋專業、環境科學專業、生態學專業、礦產普查與勘探專業、國民經濟計劃與管理專業等,不僅涉及具體的自然資源保護與利用方向,還有宏觀上的政治經濟計劃制訂。領導班子的組成人員能夠在自然資源部各自發揮所長、相互協調、缺一不可,結合各自專業知識作出科學合理的決策。同時,這9位領導者具有豐富的工作經驗,對基層存在的問題有更深入的了解,工作地點的變化也使其能更全面地掌握不同地方的相關信息。

表1 自然資源部主要領導的個人簡歷匯總(3)數據來源:中華人民共和國自然資源部官網,最后訪問時間是2020年10月2日。因為各領導的工作經歷十分豐富,篇幅有限,所以未能在表格中涵蓋所有工作經歷,僅從中挑選了部分。
每個部門除了核心領導以外,還根據需求設立諸多內部機構,為相關政策的提出作出了專業的建議和指導。就自然資源部來說,其內設機構包括國土空間規劃局、自然資源開發利用司、耕地保護監督司等27個。其中,耕地保護監督司負責擬定并實施耕地保護政策,組織實施耕地保護責任目標考核和永久基本農田特殊保護等,在制定關于制止耕地“非農化”行為政策時發揮了巨大作用。當然,在制定耕地保護政策時也離不開其他機構的專業支持。自然資源部的領導班子已經顯現出專家型的政治主體的特點,其具有較高專業素養的決策團體正是對專家政治理論的現實應用。與制止耕地“非農化”行為的政策相關的其他部門領導組成也同樣具有這些特點,中國在組建政治主體時著重考慮了工作人員的專業能力和工作經驗,可以說是各自領域內的專家。專業的決策團體為中國加強耕地保護、進一步推進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提供了可靠的人才支撐。
在作出重大決策時,除了專家型的決策團體主持大局以外,為了保障人民當家作主的權利,還會向社會公眾公開征求意見,進行專家論證、風險評估、合法性審查、集體討論等,這個過程已經被納入重大決策的法定程序中。這既是中國進行政治決策時的一個特色,也是現代的技術政治理論區別于傳統的專家治國的一大特點。傳統的專家治國理論中只是將專家作為決策者,認為其具有統治國家的絕對權力,而在中國所實踐的技術政治理論中,將“專家”這個范疇擴大為包括擁有政治權力的領導者、掌握專業技能的科研人員和其他社會公眾等,相應的,他們都可以對國家重大決策產生影響。
近年來,中國出臺了一系列法律法規以保障國家糧食安全,建立了一個全方位、多層次的糧食安全保障網。相關法律法規有《農業法》《糧食法》《土地管理法》《土壤污染防治法》《農業技術推廣法》《農業機械化促進法》《種子法》《農產品質量安全法》《農藥管理條例》《糧食流通管理條例》等。
每部法律法規的頒布或修訂除了由專家型的決策團體的主持以外,還面向廣大群眾公開征求意見。為了提高糧食生產能力、保障糧食流通、確保國家糧食安全水平不斷提高,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國家糧食和物資儲備局于2012年共同主持起草了《糧食法(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糧食法》),并面向社會廣泛征求意見。此前,國家糧食局黨組書記、局長在北京主持召開座談會,研究如何做好《糧食法》的起草工作,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全國人大農委、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國務院法制辦財金司等部門派出了代表參與此次會議,并提出建議,自此《糧食法》研究起草工作正式啟動。起草工作領導小組、起草工作專家組、起草工作組等多次召開會議,討論《糧食法》的起草細節。在此期間,相關部門多次派出代表去各地調研糧食工作,聽取地方政府、企業、種糧農民等對《糧食法》立法工作的意見和建議。
2015年,《糧食法》形成送審稿上報國務院,積極配合國務院法制辦做好立法審查工作。中國各部門共同推進《糧食法》制定的過程就是開放型的決策過程,經過廣泛的實地調研、積極聽取社會各界的聲音、邀請專家進行論證等系列公開透明的決策環節,既豐富了現代意義上的技術政治理論的內涵,也切實保障了有關國家糧食安全法律法規等具有科學性、合理性和合法性。
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中技術政治的另外一個體現就是治理結構合理化。維護國家糧食安全,關系到眾多國家機構的協同合作,中國在實踐中也逐漸摸索出了相對高效的機構間的職能分配與合作的模式。同時,中國各相關機構在處理具體的糧食安全問題并作出決策時,日漸凸顯其工作的精確化和可測量化,在很大程度上擺脫了主觀性的影響。
糧食安全相關部門的分工合作以及科層制的實踐,更多地體現了實體性政治結構的技術化。國家糧食安全需要各相關部門積極承擔責任,涉及多個方面,例如耕地保護、種子培育、糧食生產和加工、灌溉資源和設備保障、對農民的優待和補貼、糧食的存儲和運輸、糧食市場的監管、糧食進出口貿易等。中共中央、國務院高度重視國家糧食安全,將涉及推進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的各項職責分配給相關部門,實現了分工明確、協調合作的工作模式。長期以來,這種分工合作的模式為確保中國的糧食安全發揮了積極作用,尤其是在制定相關政策時需要各部門的協調統一,搜集專業信息作出決策,同時各部門協同執行。
科學的治理結構設置為決策主體的專家化提供了保障,不僅確保了決策的科學性,而且提高了相關部門的執行效率,切實推進了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的進程。
為了確保國家糧食安全戰略順利實施,中國自2014年起實行糧食安全省長責任制。這是確保中共中央、國務院的重大決策部署能夠得到貫徹落實的有效措施,有利于夯實地方政府糧食安全責任、加快構建新形勢下中央和地方共同負責的糧食安全保障體系,有效維護國家糧食安全、應對各種風險挑戰并促進經濟社會的持續健康發展。自此,中國每年都會對糧食安全省長責任制進行具體部署和落實檢查,以期確保共同實現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
2020年,11個相關部門共同部署糧食安全省長責任制的落實工作,明確落實其重點任務并加強考核的相關要求。這11個部門分別是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農業農村部、國家糧食和物資儲備局、財政部、自然資源部、生態環境部、水利部、海關總署、市場監管總局、國家統計局、農業發展銀行(4)參見《關于2020年度認真落實糧食安全省長責任制的通知》,發改糧食〔2020〕660號。。它們雖然分管不同的領域,承擔著各自的職責,但是在保障國家糧食安全方面達成了一致,在相關領域合作,共同致力于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表2是2020年落實糧食安全省長責任制的相關部門的職能分配概況。根據《關于2020年度認真落實糧食安全省長責任制的通知》整理,其中的相關職責和所涉及的部門包括但不限于此,部分職責并非某個部門可以獨立完成的,需要各部門的協同合作。

表2 落實糧食安全省長責任制的部門和職責節選
技術政治在現代技術的支撐下,逐漸擺脫了其主觀性和人格化的弊端,作出政治決策的依據和流程也越來越精確化和可測量。除了各部門之間的分工合作,部門內部各個層級之間也具有精細的分工,處理事務規范有序,充分顯示了科層制的特點??茖又婆c技術政治密切結合,既為推進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提供了高效、客觀的政治結構支撐,也避免了政治運行過程中的程式化、刻板化現象。
技術政治推進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的表現之一就是在政治結構中融入技術因素,也就是通過相關法律法規將技術設定為“效率支撐”和“治理范式”的角色。所謂的“效率支撐”就是中國在發展農業、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的過程中,重視發揮科學技術對提高糧食生產力、保障糧食存儲運輸有序進行等具體環節的促進作用。
例如,2014年中央一號文件就提出了“以我為主、立足國內、確保產能、適度進口、科技支撐”的國家糧食安全戰略;2016年中央一號文件又提出“到2020年現代農業建設取得明顯進展,糧食產能進一步鞏固提升,國家糧食安全和重要農產品供給得到有效保障,農產品供給體系的質量和效率顯著提高”的發展目標;2020年中央一號文件更是提出了要“強化科技支撐作用,加強農業關鍵核心技術攻關,部署一批重大科技項目,搶占科技制高點”。《中國農業農村科技發展報告(2012—2017)》指出,中國的農業科技進步貢獻率由2012年的53.5%提高到2017年的57.5%,取得了超級稻、轉基因抗蟲棉、禽流感疫苗等一批突破性成果。
除了對新技術的迫切需要,中國也清醒地認識到,只有對相關法律、政策、機制進行調整和改革,才能更好地適應現代農業的發展。通過上層建筑的力量為國家的糧食安全提供有力保障,這里就需要將技術設定為“治理范式”。將技術嵌入政治結構中,使中國科層制的技術治理實踐上升為一種治理范式,這里的技術并非一般意義上的信息技術,而是指治理權力實踐過程中的技術性[13]。除了實體性的政治結構的技術化,中國已經將技術廣泛應用于制度性的政治結構的運行中。保障國家糧食安全,需要適應現實需求,不斷完善相關機制,建立完備的法律法規等制度,有效服務于國家發展戰略。
在推進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的進程中,除了決策主體專家化和治理結構的合理化,中國越來越重視將科技因素融入政治手段中。其實,這種趨勢已經在決策主體和治理結構中有所體現,從政治決策到政策落實的每個環節都離不開科技化的治理手段。國家糧食安全治理體系現代化需要技術化的政治手段提供決策依據、構建合理機制;同樣,技術化的治理手段又是推進國家糧食安全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實踐工具。具體來看,在處理國家糧食安全事務時所需的相關信息收集和分析技術正在逐漸豐富,智能管理系統和電子政務等突破了傳統的政治事務處理方式,進一步提高了糧食政策制定、執行的透明度和效率,為進一步保障國家糧食安全提供了科學高效的技術支持。
專家型的決策主體能夠發揮自身的優越性,作出科學決策并落實的前提就是有充分、科學的依據來為他們的決策提供參考。不加調研的決策是經不起實踐檢驗的,中國在制定和實施推進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的諸多法律法規和具體政策之前,都做了充分準備以了解中國糧食安全現狀并及時作出相應的反饋。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中國也在運用新科技來服務于政治決策,為其提供更精確翔實的決策依據。保障國家糧食安全首要的任務就是對中國的糧食安全現狀進行科學準確的判斷,單純依靠實地調研對耕地狀況、種子培育技術、糧食生產和存儲狀況、市場貿易等進行全面的實時了解是很難實現的。現代科技發展為收集、分析這些信息提供了更可靠的工具。中國在制定保護耕地相關政策時充分利用了現代科技手段,這可以有效服務于保護糧食安全的相關決策前的數據收集和決策后的監督落實。
從目前來看,在耕地保護狀況監管領域,中國主要采用的技術手段包括遙感技術(RS技術)、數字化測繪技術、數字攝影測量技術、RTK技術等。表3(見下頁)是對這四項技術的主要特征和優勢的概括。這些新技術已經被應用于中國的土地規劃中,作為一種輔助工具,幫助土地管理部門進行土地勘測、實時調查和監測土地現狀,并基于可靠數據開展土地規劃設計等。中國正在開展的第三次全國國土調查對衛星遙感技術進行了充分應用,利用高分二號、北京二號、高景一號等亞米級衛星數據以及高分一號、高分六號、資源三號、資源一號02C等2米級衛星數據,對全國耕地、種植園用地、林地、草地、濕地、商業服務業、工礦、住宅、公共管理與公共服務、交通運輸、水域和水利設施用地等地類分布及利用和狀況進行調查(5)數據來源:《自然資源部衛星遙感應用報告》(2019年),電子版,2020年7月,第19頁。。這在統一時點調查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對國土情況的詳細了解促使相關政府部門可以迅速分析數據,作出耕地保護規劃,為發展糧食生產提供土地保障。

表3 國土測繪新技術的主要特點及優勢[14]
新型的信息收集和分析技術對于政策落實、監管也十分重要。為了保障糧食安全,中國在頒布相關政策后督促其落實,并及時對違規行為進行查處,這一過程中也充分利用了技術化手段進行輔助。2020年9月,《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堅決制止耕地“非農化”行為的通知》提出,要加強對耕地利用情況的監測,對亂占耕地從事非農建設的情況及時預警,構建早發現、早制止、嚴查處的常態化監管機制。為了落實監管機制,對每一塊耕地的利用狀況進行實時監管,自然資源部提出充分利用衛星遙感技術加強對耕地保護的監督。目前,自然資源部每天可以收集到十多顆衛星傳回的實時監測信息,可利用遙感影像技術對耕地利用情況進行全方位監督檢查,計劃每年進行兩次全覆蓋的監測?,F在每個月衛星都可以覆蓋一次,可以根據工作需要,隨時對某一個區域、地塊進行抽查(6)參見國務院政策例行吹風會:《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堅決制止耕地“非農化”行為的通知》有關情況,2020年9月18日。。除此之外,其他相關部門也會利用多種技術手段對耕地保護狀況進行實時監管,共同服務于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
為了推進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實現對糧食安全保障系統的科學高效管理,中國正在采用愈加先進的智能系統對相關事務進行處理。這里所說的智能管理,更多偏向以信息技術類的方式為糧食安全提供保障。以中國糧庫管理的智能化為例,近年來,中國糧庫基本實現了檢測、監控、管理的智能化,各地方政府正在著力推進糧庫智能管理系統的進一步完善,實現改造升級以適應糧食儲存的新要求。所謂的智能糧庫系統,是指綜合運用物聯網、云計算、大數據、智能控制等技術,支撐糧庫經營管理、糧食出入庫、倉儲保管、安全生產、業務協同、公共服務、儲備監管等各類業務開展的軟硬件綜合應用系統(7)參見廣東省糧食和物資儲備局:《廣東省智能糧庫系統建設》,2017年2月22日。。2018年5月,為了加強糧食行業信息化建設,抓好糧庫智能化升級改造,國家糧食局發布《關于全面加快推進糧庫智能化升級改造和省級平臺項目建設的通知》,對項目建設進行指導和監督,督促各省級管理平臺建成,逐步實現與國家平臺互聯互通的要求。各省級單位積極響應,奮力推進糧庫智能化省級改造。2020年4月至6月,廣東省糧食和物資儲備局派出工作組,先后赴清遠、韶關、汕尾、梅州、潮州等地開展“糧安工程”糧庫智能化升級改造項目督導工作[15]。
糧庫智能化管理只是中國在進行糧食安全管理中的一個例子,智能管理系統正在被應用到更廣泛的領域中。人工智能技術能夠基于進化賦能的實踐應用,在傳統安全、非傳統安全以及二者重疊領域為國家安全提供更為有效的維護和保障機制[16]。事實上,這種智能管理系統的推廣正在將中國糧食安全治理推向更深刻的變革階段。
電子政務作為處理行政事務的現代化方式之一,已經在中國實施了多年。政府和其他公共管理主體運用信息通信技術及其他先進技術對自身的組織結構和業務流程進行優化重組的方式,已經顯現出其區別于傳統政務處理的優越性[17]。在原有的政務處理模式基礎上輔以網上辦公,同時向社會公開信息資源,這既提高了政府的決策質量、工作效率和透明度,又促使政府公眾服務的能力不斷提升。應用到保障中國糧食安全的相關領域,電子政務也發揮著巨大的作用。目前,中國安全保障相關部門都有官方網站,公民可以隨時隨地進行訪問。從中央到地方,中共中央、國務院、農業農村部以及自然資源部、國家糧食和物資儲備局等都設立了完備的官方網站,服務于電子政務。電子政務在糧食安全保障領域主要的表現包含兩個方面。
1.信息公開。每個網站都對本部門相關的文件、法規、規章等進行了公布,并且及時解讀相關政策,幫助公民更深入地理解政策并推動落實。另外,各部門會及時更新相關數據,指導農業生產。以國家糧食和物資儲備局為例,該官方網站會定時公布糧油數據,包括糧食收購、糧食價格、糧食交易、糧食質量調查情況等。這些數據可以幫助相關部門及時掌握糧食市場動態,同時可以進一步保障公民權益。
2.雙向互動。雙向互動既包括公民通過網絡進行業務辦理,也包括公民針對相關事務表達意見和建議。政府與公民之間的有效溝通既能促進政府決策的科學化和合理化,又能提升公民的政治效能感。各部門都開設了通過網絡進行政民互動的渠道,并及時對公民提出的申請或問題進行處理和答復。以農業農村部為例,自2020年1月1日至10月14日,該部門收到的事項申請總計30,361個,事項受理共23,301個,辦結共18,681項。圖1是對農業農村部事項辦結量的簡單統計(8)數據來源: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農村部官方網站,http://zwfw.moa.gov.cn/#/homeList,最后訪問時間是2020年10月15日9:00,本數據未能涵蓋2020年全年。??傊娮诱兆鳛橐环N科技化的治理手段,已經給中國糧食安全相關部門的工作帶來了深刻影響。辦理政務高效并且政務信息公開透明,進一步推進了中國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

圖1 農業農村部2020年事項辦結量統計(單位:個)
技術政治自產生之初就被賦予統治國家的使命,從開始的技治主義者主張由有技術的專業人才掌握國家權力,與資本主義進行激烈抗爭,到后來逐漸緩和,開始著力于用科學技術改造資本主義。中國在推進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的過程中已經充分體現了技術政治的主要優勢。首先,對決策主體的專業能力進行了規范,保障了具有決策權的領導擁有相關專業知識以及豐富的工作經驗,再結合具有中國特色的民主參與制度,吸取廣大民眾的智慧以共同推進糧食安全相關決策的科學合理;其次,對治理糧食安全問題的相關機構和機制進行改革,根據現實需要整合各部門的職責,保障各部門協同高效地解決糧食安全問題,同時將技術嵌入政治結構中以保障政府相關部門在運行時有足夠的效率支撐和科學的治理范式協助;最后,將先進的科學技術作為保障糧食安全的治理手段。無論是政治決策、政務處理,還是監督落實相關政策,科學技術在其中的地位越來越顯著。中國在推進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的過程中借鑒并落實了政治理論的部分主張,同時結合本國實際情況對其進行了適當改造。
在中國各界的共同努力下,國家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已經取得了初步成果,將“藏糧于地、藏糧于技”的戰略落到實處。
1.中國糧食自主生產能力正在逐漸提升。中國在保證18億畝耕地保護紅線的基礎上,不斷提高耕地質量,尤其注重對高標準農田的培養。這是專家型的決策主體利用科學技術作出的合理決策,并通過頒布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等保障落實。同時,中國也在進一步完善耕地種植的配套設施,例如農機、水利工程等,保證在節約資源的同時,提高耕作效率。近年來,中國人均糧食占有量已經遠高于國際糧食安全標準線,庫存消費比高于聯合國糧農組織提出的警戒線,稻谷和小麥的庫存量可以滿足中國居民一年以上的消費需求(9)中國國家糧食和物資儲備局局長張務鋒在“2020年糧食現代供應鏈發展及投資國際論壇”上的發言,2020年9月7日。。圖2是近十年中國糧食的單位面積產量,整體來看,中國糧食單位面積產量呈增長趨勢。

圖2 2010—2019年中國糧食單位面積產量(公斤/公頃)
2.中國糧食儲備應急管理機制不斷完善。糧庫設備在持續更新,倉儲能力愈加完善,這為中國進一步增強儲糧能力提供了保障。國家糧食和物資儲備局表示,從中央和地方糧食儲備的結構來看,小麥和稻谷等口糧品種的比例超過70%,中國的糧食儲備能夠滿足市場供應以及應急的需求,可以發揮其應有的功能。此外,日益健全的糧食運輸、配送系統也有益于中國應對緊急糧食需求。
3.糧食領域的國際交流與合作日益深化。中國在保障本國糧食安全的前提下,正在與世界各國協同合作,共同推進全球糧食事業的健康發展[18]。中國積極響應并參與聯合國糧農組織、世界糧食計劃署等國際組織倡導的活動,制定了《中國落實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國別方案》以明確落實聯合國提出的2030年可持續發展建議。中國在完善本國糧食安全體系建設的同時,也積極協助其他國家進行農業發展、保障糧食安全,包括農作物的種植、農業生產機械化、糧食儲存運輸、農產品加工等多個方面。幫助諸多國家充分發揮本國的農業特色,建立合作關系,推動各國在糧食安全領域的共同進步。
在中國推進糧食安全治理現代化的過程中,技術政治發揮了積極作用,但是其存在的一些風險需要我們在實踐中加以避免。
1.警惕技術官僚主義的不利影響。技術政治的合理性是建立在知識權威的基礎上的,它對技術能力的重視促進了實證科學知識在社會管理中的應用和發展,從而引起社會風氣的嬗變[19]。傳統的單一官員精英階層逐漸為技術官僚群體所取代,人才的甄選重點可能會從關注政治背景、政治品格等角度,轉向較多關注人才對科學技術知識的掌握和運用。不可否認,掌握專業技術的人才治理國家有很多優勢,但是一定要防止出現重技術輕品格的問題,在推崇專家的同時,要確保有高尚政治品格的人進入政治體制,否則容易被技術官僚主義誤導。應運而生的技術官僚可能會因技術壟斷且又缺少有效的制約機制而出現權力專斷的現象。
人工智能的發展和大數據等現代信息技術的廣泛應用,使各國政府在處理政務時對技術的依賴性提高。這既可以提升政府的工作效率,也容易導致“唯技術論”。領導者在作出決策時可能主要依靠技術手段,例如,將搜集的有關問題的大數據直接作為決策依據,而較少結合民情,沒有充分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這就在一定程度上與民主出現偏差。有批評者認為,技術官僚主義舉著民主大旗,自認為沒有比大數據更能了解人民,哪怕這大數據樣本經常小得難以置信[20]。同時,技術官僚主義很有可能對更具參與性的民主模式構成威脅。奉行技術官僚主義原則的機構與旨在為政府決策作出貢獻的公眾之間仍然存在鴻溝[21]。所以,中國對技術政治的運用一定要有完備的機制約束,將技術政治的影響控制在保障民主的范圍內。
2.防止技術政治導致的科層制弊端。政治技術不斷豐富,正在成為一種可以被設計和操作的理性程序。很多國家已經將技術融入科層制中,這既提高了政府的工作效率,又促使科層制的弊端暴露,容易陷入刻板化和專斷化的怪圈。部分西方民眾認為,技術政治可能會趨向“機器烏托邦”[22],每個社會成員只是技術政治這個機器中的一個零件,隨時可能被替換。雖然在中國這種觀念并不流行,中國對技術政治的態度更包容,但是也可以以此為戒,防止科層制在技術政治的支撐下過分忽視個人的主觀作用。要理性看待技術政治的影響,發揮其積極作用,避免因過分強調和依賴技術而在政治活動中淡化了政治本身的價值。
3.要對技術政治進行準確定位。一方面要承認其發揮作用的有限性。如今的技術政治更多地偏向于政治操作和工具層面的技術性變化,并不能改變社會制度的基本性質[2]。要清醒地認識到技術政治的目標是有限的,只能在制度框架內發揮作用,而非取代國家制度。另一方面,要認識到技術與國家治理之間是存在一定張力的,技術更強調效率,要通過標準化和一致性的工具來呈現治理過程中的表面問題,而治理更強調多元主體共同協商解決問題,尊重多樣性。所以將技術和治理的目標相融合,才是技術治理的重點和難點。
當然,不能將所有的利用技術手段開展國家治理的活動都看作技術政治的表現。政府工作人員的專業化、治理手段的科技化以及結構運行中對技術工具的應用等,也可能是社會發展的潮流,而這恰好與技術政治的某些表現十分契合,并不一定是技術政治的直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