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睿

送餐的間隙,來自湖南岳陽的“外賣小哥”丁鴻在一家餐廳外一邊啃面包一邊看手機(李尕/攝)
最近,外賣員維權事件此起彼伏。2020年12月21日,餓了么 43 歲外賣小哥送餐時猝死,平臺一開始宣稱“只能給予2000元人道慰問”,后在公眾質疑聲中宣布提供60萬元撫恤金。僅半個月,2021年1月11日,餓了么外賣小哥因索薪無果,引火自傷,輿情再次沸騰。
敲門/電話、接過、謝謝,消費者的等待通常以三段式的標準動作結束,外賣小哥則幾乎隱匿于這短暫的商業儀式中,被社會簡化成一種色彩或者一個符號。我們似乎習慣了外賣小哥作為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卻很少關心這個職業身份背后縈繞的問題。他們真實的工作場景如何?誰又能來保護他們呢?
在線外賣平臺壟斷了時速要求、單量分配、工價標準等決定權,這種單邊決策的方式讓平臺選擇性忽視了勞動者的實際承受能力,成為了外賣小哥與平臺的矛盾焦點。
外賣小哥東生(化名)告訴《瞭望東方周刊》,與車流搶軌道,和規則搶速度,對他們而言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大部分配送時間是足夠的,但是晚餐那一陣,1小時可能就有七八單。”單量逐個積累,配送的復雜程度卻呈幾何級別增長。
產業經濟觀察家梁振鵬認為,算法的效率優化,要在行業標準和法律法規的邊界之內展開,這樣才能有效規避企業一味追求高速發展和市場占有率,而忽視最基本的安全問題。
一些外賣平臺稱,其人工智能算法能夠充分利用大數據優勢,規劃超時風險低且跑動距離少的最優配送方案。
然而,一場大雨就可以讓所謂“最優”不成立。受訪外賣小哥表示,取單、配送、簽收,每一個環節都有復雜的情況。平臺可以根據天氣、交通路況、樓宇位置等客觀性信息對算法進行優化,但對于“顧客的要求”“門衛的阻攔”“電梯的等候”等實時性變化,平臺很難完全掌握。遇到此類情況,外賣小哥往往束手無策。
獎懲規則的大棒則客觀上放大了算法非理性的能量。餓了么《騎士管理規則》中明確規定,即時外賣單超時小于5分鐘扣配送費10%、5-10分鐘扣30%,10-20分鐘扣50%。一位美團眾包的“黃金”騎手則表示,美團扣款更加嚴格:取餐超時扣款30%,送餐超時扣款50%,取餐和送餐都超時扣款80%。因此爭搶時間的“5分鐘”戰斗經常發生,“單量”“超時率”“差評率 ”“投訴率”,成為外賣小哥頭上的緊箍咒。
《新聞晨報》曾在上海路口做過一個調查:短短半個小時,竟有超過50名外賣小哥闖紅燈。外賣求“快”造成的風險責任,由最末端的外賣騎手一方來承擔,促使外賣小哥成為了“最危險的職業之一”。
產業經濟觀察家梁振鵬認為,算法的效率優化,要在行業標準和法律法規的邊界之內展開,這樣才能有效規避企業一味追求高速發展和市場占有率,而忽視最基本的安全問題。
與工作高風險相伴的另一事實是,外賣小哥的勞動權益保護尚未完全進入文明時代。
2020年末餓了么外賣騎手猝死事件發生之后,餓了么“對猝死騎手只賠償2000元”的回復,讓東生突然慌了起來。
此后,東生又通過網絡關注到更多此類爭端:百度某外賣騎手發生工傷事故后,被違法取消勞動合同;美團某外賣騎手送餐途中遭遇事故,美團在法庭上宣稱該騎手不是其員工、雙方不構成勞動關系……
東生是一名餓了么的兼職外賣騎手,在“外賣小哥”這個友善稱呼外,東生還有一個字母加數字的工號,他白天在東莞臨深片區的一家工廠流水線上負責耳機元件的組裝。
“我一般下班之后來跑(送外賣),一直跑到電動車沒電就回去,大概每天3個小時。”東生已經習慣了下午6點后兼職送外賣的節奏。
國內互聯網經濟的騰飛,大大擴展了外賣騎手就業空間。美團《2020上半年騎手就業報告》顯示,外賣騎手數量同比增長16.4%。
與此同時,外賣小哥的職業門檻被不斷拉低。
在瘋狂的市場推廣階段,有些外賣小哥為了完成接單平臺App下載量任務,自己掏錢給消費者購買可樂,讓消費者掃碼。東生則是在拿外賣時,在外賣小哥央求下順手掃了一個碼,了解到沒有全天工作的要求,進而注冊了賬號。2020年秋天,東生所在企業受大環境影響取消了晚上排班,蜂鳥眾包宣傳頁上“大平臺、兼職做、收入高”的字眼越來越吸引人。
注冊App后,提交身份證照片實名認證,再完成10道簡單的選擇題培訓,最后繳納99元保證金——只用10分鐘,界面上他就變成了可以接單的騎手。幾乎是1分鐘之內,“蜂鳥眾包來新單了,蜂鳥眾包已為您自動接單”提示音響起。
其實付款前,東生有過猶豫,但了解到蜂鳥眾包屬于餓了么、餓了么又屬于支付寶,覺得應該不存在問題,“大平臺,這么大的企業不可能騙人”。
外賣騎手猝死事件發生后,東生對大平臺的天然信賴崩塌了。
東生這才在App里點開相關協議,仔細讀起來。除了知道每天扣除的3元保險費應該叫綜合服務費外,協議中的很多用語即便搜索之后,東生依然是一頭霧水。
例如,用戶協議里主體是“蜂鳥眾包平臺經營者”,為什么服務合作協議的公司又叫做“廣東銳博人力資源服務工作萍鄉市分公司”?保險費里“與您建立關系的服務商為您投保”,服務商又是誰?
還有一行字隱藏在用戶協議的中間,卻是一系列爆炸新聞的引信:(平臺)與您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勞動/雇傭關系。

浙江嘉興某公司外賣小哥
北京大學社會學系博士后陳龍在對中國裁判文書公開網上有關數據進行梳理后發現:“騎手”涉及交通事故的判決文書超過900件,誤工費、人身損害賠償相關文書超過700件。這些勞動權益案件辯論的焦點,都集中在“雇主是誰”的爭議上。
“外賣小哥群體的勞動關系不好界定,目前勞動保護也處于薄弱的境地。”中國勞動關系學院社會工作學院院長葉鵬飛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相較于“平臺企業員工”,“在平臺下工作”可能是對這一人群身份更準確的定義。外賣小哥法律意義上的雇主,被品牌馬夾巧妙隱藏了起來。
頭部外賣平臺多將外賣小哥劃分為兩個類別:專職、眾包。前者有時也叫專送,后者亦稱兼職。
一般情況下,專職外賣小哥與所在地外賣服務站(第三方服務商)簽訂勞動合同,而外賣服務站本身與外賣平臺沒有法律上隸屬或經濟上的控股關系。實際調查中發現,為了鼓勵競爭,有些平臺會在同一片區設立多家服務站。
東生這類兼職外賣小哥,與外賣平臺的法律關系則更加簡單。頭部外賣企業設置了“眾包經營平臺”,為兼職外賣小哥提供“信息撮合”服務。餓了么眾包平臺在用工協議里明確:平臺與您不存在勞動/雇傭關系。
此外,互聯網也在孕育適應零工經濟特點的勞動力平臺企業。旗下活躍員工超4萬人、2020年剛剛赴美上市的趣活,就是互聯網平臺服務的最大“包工頭”,外賣小哥、網約車司機、保潔家政等,都屬于趣活的“勞動力解決方案”。目前,這一零工雇傭市場規模仍在迅速擴大。
按照現行法律規定,外賣平臺的確在法律上免除了上述幾類勞動關系的用人成本,他們將龐大的勞動保障開支轉移到第三方服務商,自我瘦身為一種信息時代的高科技公司。
暨南大學法學院教授劉文靜評論道:“平臺的設計者和實際控制者仿佛披上了‘隱身衣,幾乎置身于各種紛爭之外。”
專職外賣小哥雇主明確,一旦發生工傷等意外情況,用人單位(第三方服務商)必須合法合規進行處理。
現實情況卻是,專職外賣小哥對接的服務站或第三方服務商多次被媒體爆出不簽訂勞動合同、少繳漏繳甚至不繳納社會保險,導致工傷無法得到賠付,處于“裸奔”狀態。
上海等地警方設計了印有編號的“反光專屬馬甲”,交通記錄通過馬甲上的編碼與個人信息捆綁,扣分太多將“永久拉黑”,從觀念上降低交通違法行為的發生。
更有甚者,據《北京晚報》報道,有服務站點要求專職外賣小哥的應聘者入職之后簽訂“自愿放棄社保”相關說明,以此規避繳納社保的責任。此外,第三方服務商還存在非法扣押工資等惡性用工情況。
兼職外賣小哥面對的問題則更為復雜。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副教授丁曉東在研究中指出,零工經濟具有靈活的特性,其是否適用、如何接入脫胎于傳統關系的勞動法規,成為目前外賣小哥保護問題的癥結。
“難道我們不屬于‘餓了么嗎?”一位外賣小哥向本刊表達了這樣的疑問。在他看來,雖然他們兼職工作,采用互聯網自由接單的勞動方式,但是依然為平臺送貨,遭遇問題應該由平臺負責。
對此,各方說法莫衷一是。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教授謝富勝認為,“零工經濟平臺通常要求勞動者承認自己為獨立承包商,從而拒絕提供各類保險等。”這使得風險和成本被輕易地轉移到勞動者身上。
據法制日報統計,在司法實踐中,超九成的涉眾包配送勞動爭議案件最終未被認定網絡平臺與勞動者之間存在勞動關系。
無論是在線外賣還是其他類型的互聯網經濟,都為我國促進消費、拉動就業、精準扶貧等增添了新動能。因而,業界普遍認為,對外賣小哥的保護,應該成為政府、市場、社會結成更親密協作關系的契機。
對于平臺企業、第三方服務商來說,為外賣小哥購置更多保險,客觀上增加了勞動保障成本,但“平臺經濟下的管理邏輯不應該與‘人的邏輯發生對抗。”中國社科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孫萍認為。
專業人士呼吁,無論從行業長久發展還是企業形象考量,平臺企業必須積極作為,維護從業者權益。
平臺首先要充分利用合作權,設立專業部門監督合作方不簽訂合同、少繳納社保等惡性情況,督促服務商應保盡保。一旦發現第三方服務商、服務站不遵守勞動法規的規定,立即暫停、終止平臺與其合作關系。
其次,平臺要提高兼職外賣小哥的風險保護能力。一方面利用平臺企業的議價權,推動保險結構完善與保障力度提升;另一方面建立兼職外賣小哥的保護制度,充分利用新技術手段建立心理健康、法律咨詢等服務機制。
2020年7月國務院出臺的《關于支持多渠道靈活就業的意見》提出,“引導產業(行業、地方)工會與行業協會或行業企業代表協商制定行業勞動定額標準、工時標準、獎懲辦法等行業規范”,為平臺企業劃定了下一步勞動權益保護的方向。
目前,各地正通過創新工作機制,打造交通安全的“防護盾”。
深圳利用人臉識別準確抓取交通信息,開展交警部門與外賣平臺的有效聯動,由企業上路督導外賣小哥的交通行為。上海等地警方設計了印有編號的“反光專屬馬甲”,交通記錄通過馬甲上的編碼與個人信息捆綁,扣分太多將“永久拉黑”,從觀念上降低交通違法行為的發生。佛山、廣州等地也在積極推進外賣小哥“一人一箱一碼” 的規則,將交管信息定期抄告至企業,并將其作為平臺企業的重要考核。
2020年12月11日起,《上海市非機動車安全管理條例(草案)》開始征詢公眾意見,該草案針對快遞、外賣等網約配送活動設置了多項監管條款,明確要求企業根據交通狀況,調整不合理時間標準。如果平臺未履行管理義務,將面臨罰款、甚至停業整頓。在事故、違法情況通報基礎上,對交通安全管理主體責任落實不到位的平臺企業進行處罰,以此激活企業自管的意識,該類政策已經在全國多地開花。
外賣小哥保護的新技術、新理念、新制度紛至沓來。唯有多方合力,才能為互聯網新經濟織上一層稠密的安全網。
(法學研究者樊厚坤對此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