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恩惠
時值仲夏,一場大雨剛剛蕩滌了我的小城。傍晚,微風拂面,清爽宜人,呷一口清茶,如夏日般浮躁的心便歸于淡然與寧靜。打開電腦,一篇講述課改20周年教育故事的文章令我情不自禁,感慨萬千。不由自主地回憶起自己清晰如昨的課改故事,回放著灑在課改路上的夢與情。
人生是個尋夢的歷程。上世紀80年代末,我哼著“年輕的朋友來相會”的曲調,懷揣夢想,滿懷豪情地走出大學校門回到了家鄉,成為了一名鄉村學校的教師。那時還沒有推行新課改,孩子讀書的目的很明確——上中專、考大學,跳出“農門”進“龍門”。這不僅是孩子們一生的夢想,更是鄉親們厚重的期盼,也是學校、教師責無旁貸的使命。那個年代,誰家的孩子考上了中專或大學,喜訊像插上翅膀一樣,瞬間在三里五鄉“爆棚”,比過年還要喜慶!為了給孩子的人生打下堅實的知識基礎,鉆研教材、研究教參成了我最重要的基本功,我的心時時裝著“分數、升學率”這座巍峨無比的“山”并極盡所能披荊斬棘,為學生辟出一條通往山頂的崎嶇路,送我的學生攀上這座山。盡管學校離家只有半個多小時的自行車車程,但我周末很少回家幫父母耕耘勞作。課上不厭其煩地灌輸,課下題海戰術的磨煉,管理上“文武”手段兼施,班級的成績始終在全縣統考中名列前茅,讓這個小有名氣的學校更加名聲大噪。不敢說這是“親其師,信其道”的緣故,因為我知道,這其中也不乏有“畏”的味道。就在入職的第一個學期,我竟獲得了全縣教學大賽一等獎,隨后縣優秀教師、教壇新秀等榮譽似春風一樣迎面而來。小小的成功讓我體驗著初為人師的喜悅,享受著付出之后的回報,洋溢著從未有過的幸福感、自豪感。

在那個對教育沒有深度追問的年代,教育對于我就像參禪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成績排名曲線的起伏左右著我的喜怒哀樂,因為要助力學生贏得未來,首先必須贏得當下。一張張試卷、一場場考試、一節節練習,圍繞著一分一題和學生、同事一起摸爬滾打,雖忙碌、辛苦,但也充實、快樂。
就這樣“只知低頭拉車,不知抬頭看路”年復一年地循環往復。工作的方方面面漸漸風生水起,進入佳境,考試這塊試金石也證明了我的價值,自覺腳跟站得穩如泰山。
正當我的教學處于揮放自如,教育之路走得輕松且瀟灑之時,課改猶如狂風巨浪迎面撲向行駛在風平浪靜中的一葉扁舟,大有不顛覆決不罷休的勢頭,令我不知所措,難以招架。各種理念的急劇交鋒、不同思維的激烈碰撞、眾多教法的潮起潮落讓我目不暇接,暈頭轉向。曾自我感覺良好、被樹為標桿的我,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課改風暴,一度無語、流淚……我的出路在哪里?站在教育的岔道、歧路彷徨。一味地抱怨煩惱無濟于事,不加思索地跟風盲從不是我的個性,做一名觀海聽濤的看客我不甘心。既然時代把我推向課改的風口浪尖,那就只能在這茫然無緒的當口,練就一套在傳統與現代教育理念的夾縫中奔突的本領。
讀書——展開與專家名師心靈的對話,以此為突破口,尋求歷史的借鑒、現實的導航。依然清晰地記得,打開沉寂在書櫥多年的帕克·帕爾默的《教學勇氣——漫步教師心靈》一書,“決定教師的優秀與否不在于他所運用的技巧,而在于他的心靈”映入眼簾,如一記重錘擊中我心,讓我錯愕繼而羞愧。“讓教室里的學習成為每個學生都能得到尊重,每個學生都能放心地打開自己的心扉,每個學生的差異都得到關注的學習。”日本學者佐藤學的《靜悄悄的革命》中振聾發聵的話語促我質疑和醒悟。一語驚醒夢中人!是啊,教育就是以智慧點燃智慧,仿佛屋中原本就有一堆微弱的星火,只是隱藏在柴薪之中,教師此時推開那扇門,讓清風吹進,那火苗便活潑地躍動起來,屋內瞬間亮堂起來……反觀自己,把學生當作棋盤上任人擺布的棋子,極力追求“茶壺里面起波濤”似的教學技能、藝術,這是何其的幼稚與淺薄!課改強烈地沖擊著我的心靈,促我重新審視自我并沉下心來在學習中思考,在思考中改變。
后來,我機緣巧合地走上了教師培訓的講臺,成為了一名老師的老師,愈發覺得自己對教育理解的短識與膚淺,也愈發激起對新課程理念的深度追問與探索。那是2016年的暑期,我帶著困惑和期待參加河北師大舉辦的為期兩個月的國培研修班學習,在專家、名師指導下系統地進行新課程理論學習之后,隨著研修小組走進了石家莊市第28中學,開啟了兩周“影子研修”綜合實踐活動。每天目迎晨曦出發,背送晚霞歸來,在師傅的指導引領下,觀課時不再過分關注、習得師傅的一技一法,而是探尋教學方法背后所蘊藏的課程理念,從“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一古代圣賢的哲思中獲取啟發和超越的力量——他們為什么這樣設計?學生為什么喜歡這樣上?如我上這節課哪些地方還可再優化?多輪觀課議課后的追根溯源讓我加深了對課標的理解,澄清了對課改理念一些模糊、偏頗的認識,進而有了準確而清晰的把握——教學不僅僅要關注問題解決了沒有,更重要的是觀察學生是如何思考的、問題是如何解決的,要為學生創造具有問題性、情境性的學習場域,促使真實而有深度的學習發生。紙上得來終覺淺,年屆知命的我自告奮勇,索性上了一節“靶子課”——《聲音的產生和傳播》,說課、研討、修改、試講……教學設計幾易其稿,我懷著一絲忐忑走上了講臺,與學生生活經驗的對接、問題拋出與學生思維的契合、實驗活動的趣味性、恰當的評價與引導……那高高舉起的手、一張張亢奮的笑臉在告訴我,他們已深度地融入學習情境中了,心里頓覺一種從未有過的敞亮,原來沒有功利浸染、毫無雕飾的課堂是如此地厚重而又不失魅力!培訓歸來后,將所思所悟提筆成文《“影子研修”,教育路上又一次出發》(《未來教育家》2017年第3期),不僅為了記錄那段跟師傅如影隨形、豐富多彩的研修生活,也正如題目所言,那是課改路上修正方向、深思踐行再出發的諾言。
漸漸地,我的課堂基調變了。課上,與學員、學生從“面對面”到“心對心”,眼里看到的首先是人而不再是知識、技術、技能,也不再把自己看成是鉗制學員、學生的工具和力量,更不高高在上地打著教育的旗號去愚弄和欺騙,而是平等地和他們一起去辨識、建構和生成,共同探尋教育的本質和意義。課下,我像朋友一樣關愛著他們,用心傾聽他們盡情訴說每一段或哭或笑的小小的故事,走進他們的精神世界,彼此眼神的對視都能蕩起心靈共鳴的漣漪,分享著生命成長的愉悅和幸福。工作之余捧上一本書,凝思關于自己、教師和學生的問題,然后將思考、體悟與同事、學生一起分享。每每走進教室,聽著孩子們“沙沙”地寫字聲,望著鳥兒在梧桐枝葉間雀躍翻飛,蝴蝶在花叢中嬉戲飛舞,不由捫心自問:我是在真真正正地教書育人嗎?我的學生也如這鳥兒般的快樂嗎?我能為教育、教師、學生做點什么,還能做點什么……想著想著,內心深處就涌動起一份執著、一份力量,還有一份厚重的責任。
不經課改風暴的洗禮,哪有教育生命的涅槃重生?節假日,原來的學生回來看我,一臉虔誠地說我書教得是多么多么地好,對他們是如何如何地好。面對學生的感恩,我真的是無言以對,滿心的愧對,因為這蛻變實在是來得太遲,太遲。
20年課改,波瀾壯闊,雖有“為伊消得人憔悴”之艱辛,但終得“云遮路轉月回峰”的驚喜,這又何嘗不是禪中徹悟: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
在課改崢嶸歲月的風雨歷練中,我不斷與職業相遇——安頓“自由的靈魂”,不斷與學生相遇——直面“童年的倒影”,不斷與自我相遇——發現“未知的自己”,走上了常教常學、常教常思、常教常研、常教常寫的專業自主軌道。筆耕不輟地將成功與失敗、欣喜與沮喪、思考與感悟融進字里行間,凝練些許教育價值的營養,滋養著我、同行和學生。《你心里裝著什么,你看見的就是什么》等30多篇文章見諸《人民教育》《河北教育》等期刊,引領了一批批鄉村教師通過課題研究、教育寫作探尋到了教、研、學相互促進的專業成長路徑;主持完成的河北省教育科學規劃《農村教師專業自主發展阻礙性因素探析與對策》等多項省級以上課題,這些理性的思考沉淀成為了自己和鄉村教師一起追求職業幸福生活的基點和臺階。
樸實的情懷、堅實的行動繪就的一路追尋、一路奔突、一路成長的課改畫卷,令我有一種莫名的欣慰和感動。放眼未來,課改依然征途漫漫,鄉村脫貧攻堅向鄉村振興的歷史性轉變賦予了鄉村教育更為艱巨繁重的使命,立德樹人、跨學科教學、教育技術與教學融合迭代、專業成長如何拒絕“躺平”等等,這一個個教育課題需要通過課改進行解決。不論課改前路怎樣的困難重重、布滿荊棘,我愿拂去身上的塵埃,背起教育的行囊,懷著一顆平凡而高貴的心靈一如既往地與鄉村教師一起擁抱課改、踐行課改,推動課改向青草更青處漫溯,創造新時代更加美好、令人憧憬的鄉村教育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