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線教育“百家爭鳴”

張影 劉薇禛平 李陽

仍有長路待遠行在線教育已進入深水區，最后誰能占領高地？

2020年初發生的新冠肺炎疫情，如同一場席卷全球的風暴，沒有哪個行業能免受其沖擊。教育作為民生的重點領域，受到的影響無疑是深刻而具有啟發性的。學生們因防疫要求不能參與線下上課，但學業卻不可能終止，平日里的補課、興趣班等自然也不想落下，在線教育成為了自然的選擇。在這種背景下，在線教育產業延續近兩年的風頭，成了眾多投資人競相入場的“金礦”。

我們看到，在線教育有著傳統教育無可比擬的優勢：學習模式更為便利，不受時間空間限制，有利于優質教育資源的傳播，讓教育資源較為缺乏的地區也能接受名師授課，而且，在線教育的豐富性也讓人們輕松接觸到更多領域的知識和技能。

不過，在這一產業迅猛發展的過程中，也不可避免地出現了許多問題，有些問題是在線教育的屬性使然，有些則是從業者不遵守法律和行業規范的后果，想在這一產業中拔得頭籌，從業者任重道遠。而對于消費者來說，從令人眼花繚亂的產品中選擇最適合自己的那份，還得打起精神擦亮眼睛。

掌握資本與流量的在線教育

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0年3月，我國在線教育用戶規模達4.23億，占全國網民數量的46.8%，較2018年底增長2.22億。截至6月，在線下已復課背景下，國內在線教育用戶規模3.81億，占網民整體的40.5%。研究數據顯示，疫情期間，教育學習類App每日活躍用戶數從平時的8700萬上升至1.27億，升幅46%，其中涉及K12教育的每日活躍用戶數增加了2300多萬。

根據天眼查的相關數據，2019年，新增教育相關企業數量已達56萬家，到2020年11月，我國已新增近52萬家教育相關企業。其中，2020年1—5月有超過2萬家在線教育相關企業注冊成立，平均每天新增140家。2011年，在線教育相關企業的專利數量在整個教育行業中的占比只有30%左右。而從2016到2020年這五年間，教育行業近五成的專利都來自在線教育相關企業。

與2019年對比，2020年1—11月末在線教育行業融資總額實現激增。截至11月末，2020年在線教育行業披露的融資金額共計約388億元，較2019年同期的108.75億元，增長了256.78%。不少在近兩年名聲鵲起的在線教育頭部企業持續完成融資，如2020年11月27日翼鷗教育宣布完成2.65億美元C輪融資;11月25日阿卡索宣布完成1億元C+輪融資;11月20日，編程貓宣布已獲得13億元D輪融資;12月28日，作業幫宣布完成E+輪超16億美元融資。在教育眾多細分領域中，K12教育“吸金”超過千億元，成為在線教育產業的第一大支柱。

除了原本就專注于教育的企業，不少互聯網巨頭也將目光投向了教育領域，提供相關內容和技術。2021年1月27日，愛奇藝將旗下教育品牌愛奇藝教育頻道、愛奇藝知識、電視果，與萌狀元整合為一個獨立的在線教育公司——遍知教育。該教育公司將在愛奇藝之外獨立運營，并由愛奇藝提供流量、軟硬件技術支持。在該平臺上線初期，愛奇藝方面還計劃孵化100個eMCN機構，同時打造10000名eKOL名師，給予百億流量加持。

早在2013年，騰訊就成立了騰訊精品課，后續又逐步成立了騰訊課堂、智慧校園、企鵝輔導等細分機構。除此之外，騰訊還大力加強對外投資，諸如猿輔導、火花思維等教育企業均有騰訊的投資進入;旗下“釘釘”成為2020熱門搜索磁條的阿里巴巴則推出了淘寶大學、淘寶教育、1688商學院、阿里云大學等數十個教育品牌;字節跳動出品了瓜瓜龍英語、清北網校、AI學等主要專注于線上教育的產品;推出過“有道詞典”這一網絡詞典頭部產品的網易有道大力開發這一IP，圍繞它推出了有道少兒詞典、有道翻譯官、有道樂讀、有道數學等諸多品牌。

疫情期間，除了騰訊會議、釘釘等辦公軟件逐漸發展成為線上教學的熱門工具外，快手、抖音、虎牙、斗魚等各大直播平臺紛紛向中小學生開放了直播教學功能。虎牙推出了“一起學”業務，開設了包括針對中小學生的直播課堂及在線教育課程，還有興趣愛好教學;斗魚推出了“雖停課，不停學”計劃，該計劃包括對直播授課的師生與院校提供直播使用指引，為相關直播間提供綠色護航等，聯合教育機構開通網絡課程直播+錄播;優酷直播則發起“在家上課”計劃，包括公開課和小班課兩種形式。

相比于在這一產業深耕多年的傳統教育機構，互聯網巨頭們給人的初印象可能不夠深刻，但這些企業自帶的巨大流量和持有的宣傳平臺，無疑是天然的優勢。

巨額的資金流動背后，一方面是對教師隊伍、線上教育平臺的打造，也代表著大量的宣發支出。僅在2020年暑期，猿輔導、學而思網校、作業幫和跟誰學四家營銷的實際花費就高達60億元，在這個流量為王的年代，“酒香也怕巷子深”，依靠學生和家長口口相傳樹立的口碑，已經不足以支撐一個龐大的企 業。

或許大家都能注意到，公交站牌附近的大幅廣告牌逐步插入了各大教育企業的廣告。“清北名師”“一對一輔導”的印象早已深入人心。2021年的跨年晚會上，猿輔導旗下斑馬AI登上了央視，湖南衛視播放了作業幫的廣告歌曲，題拍拍則是嗶哩嗶哩跨年晚會的唯一教育行業贊助商。

手握資金，盡一切可能爭奪流量似乎已經成為了如今在線教育的“標配”，不過，要想讓企業長久發展，特別是在教育這一看重后續成果的領域，在線教育還有很長的路要 走。

問題凸顯：要不要相信在線教育？

2021年1月中旬，一個“演員”在社交網絡上走紅，這位所謂的“名師”出現在猿輔導、作業幫、高途課堂、清北網校四家在線教育機構的廣告中，在這家還是“做了一輩子小學數學老師”，到下家就成了“做了40年英語老師”，其身份從小學老師到初中老師，背景、科目在四家機構都不盡相同。這件事持續在社交網絡上發酵，引發了網友幾乎是一邊倒的批評和嘲弄。

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發文《資本漩渦下的在線教育》，直指目前在線教育領域存在的諸多問題。其中，聘請演員做廣告在各行各業都算稀松平常，但放到教育領域，特別是在線教育這類有些“看得見摸不著”的新型教育上，顯然就有些不太合適。企業在做廣告時，無疑是在暗示自家擁有優質的教育資源，名師坐鎮教學，特別是猿輔導、作業幫的廣告早已在各城市鋪天蓋地，此時出現這種問題更令人備感諷刺。

其實，在線教育的問題還不止于此。對消費者而言，在線教育除了方便之外，往往存在著教學不夠細致、后續反饋不足的情況，且在線教育只能作為傳統教學模式的補充，在一些如樂器、舞蹈等更為依賴傳統課堂的科目上，在線教育的專業性還有不足之處。而且，“清北畢業”也并不能與教學水平高完全掛鉤，一些教育機構招聘沒有教學經驗或相關專業背景的名牌大學畢業生，實際的教學水平也存在夸大的現象，加之教師有時還兼任銷售人員，企業以“賣課”和“續課率”為評估標準，教師身份的雙重性更加劇了教學水平的下降。

在線教育為人詬病的一點還有“預付費”課程，有些教育企業要求消費者一次性繳納一兩年的學費，甚至還推出學費貸款，但如果課程體驗不佳，消費者往往退款無門，遭遇長期拖欠的比比皆是。

而且，在線教育有時還面臨著信息泄露的危險。截至2020年12月，美國聯邦調查局、網絡安全與基礎設施安全局相繼收到來自美國K12教育關于網絡威脅造成在線學習中斷的報告，主要攻擊來源為勒索軟件和分布式拒絕服務。美國聯邦調查局和網絡安全與基礎設施安全局發布警告稱，2020年，針對學校的勒索軟件攻擊同比增加了近30%。黑客或是要求贖金以繼續被中斷的在線學習，或是直接盜取學生個人信息，這些攻擊方式在互聯網時代屢見不鮮，但放在學生身上，往往會造成更嚴重的后果。

由于在線教育和直播平臺的即時性，市場也尚未完全成熟，疫情之后，在線教育還出現了一些新問題。如2020年6月，央視新聞點名批評虎牙、斗魚兩大平臺借免費網課向學生推廣網游，隨后兩家平臺均回應稱相關廣告已全部下線，已開啟“青少年模式”，該模式下無法進行充值打賞、購買兌換、彈幕評論、視頻直播等互動性操作。在線教育平臺“夾帶私貨”的狀況未能完全杜絕，面向青少年的K12教育更需要嚴格監管。

從企業的角度來說，目前在線教育仍然是“燒錢”狀態，盡管各大教育企業頻頻融資成功，但投入更是花錢如流水。近兩年涌現的新企業如雨后春筍，個個都手握雄厚資金，更抬升了行業內部的競爭成本，不管是聲名在外的教育巨頭，還是新入場的互聯網企業，都在竭盡全力搶占有利廣告位，爭取到更多的學生資源。2021年1月21日，好未來公布了其截至2020年11月30日的2021財年第三季度報告，報告顯示，好未來當季度銷售及市場推廣費用從上年同期的1.909億美元，增至 4.207億美元，同比增長了120.3%。

然而同一時間存在的學生數量畢竟有限，現有的在線教育又大多集中在K12領域，雖然從這部分學生家長的口袋里掏錢更容易，但獲客成本無疑是巨大的。資金和精力有限的家庭往往只能選擇兩三個教育品牌，在教學水準大體相近的情況下，教育企業要在宣發上投入更多資金才能增加被選擇的機會。

“低價課”也是各大教育企業“搶人”的一大法寶，暑假低價班、寒假低價班成了行業常態。作業幫和猿輔導曾分別以50元8次課、49元14次課的定價推出暑假低價班，2020年寒假，學而思網校、猿輔導、作業幫等機構更是推出了“49元14課時”“9元5節課”“特惠體驗課”等諸多名目的低價課，有時還贈送所謂的“大禮包”來吸引學生和家長，但教學水準如何，低價課又增高了多少成本，往往是一筆糊涂賬。

除此之外，由于教育的特殊性，對比傳統的線下教育，在線教育能節約的成本其實非常有限，人員招聘、教學資源開發、應用維護乃至教師管理和評估，都是持續性的投入。況且，新冠肺炎疫情平復后，對比線下教學給家長提供孩子活動場地，且能落地宣傳的優勢，在線教育能否繼續贏得家長歡心，還是個未知數。

2020年10月，創辦20余年，在全國擁有1000多家校區的優勝教育資金鏈斷裂，不少員工和學生家長深受其苦，預付費難以討回的家長們憤而向媒體和相關部門投訴，但這筆錢久久無法追回;2021年初，營業8年的學霸君也不幸倒下，家長拿不到課程卻還要還銀行貸款，甚至有家長欲找代言人海清賠償……兩件事都在提醒著大眾：在線教育這塊蛋糕不容易吃，選擇在線教育品牌更要慎之又慎，擦亮眼睛。

加強監管是根本

在線教育特性難入手

顯然，對在線教育這一掌握了大量資本和流量的后起之秀，適當的監管和市場秩序是其健康發展的必由之路，近年來，無論是教育部還是各級教育部門，都開始出手整治市場亂象，保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

2018年底，教育部發布通知嚴禁有害App進入中小學校園，明確要求停止使用含有色情暴力、網絡游戲、商業廣告等內容及鏈接，或利用抄作業、搞題海、公布成績排名等應試教育手段增加學生課業負擔的App。緊接著，江蘇、浙江、四川、云南等地紛紛排查、清理各類已進入中小學的學習類App，建立日常監督機制、審查備案制度等，防止有害App接近青少年。

2019年5月，廣東省教育廳會同網信、公安、通信管理等部門在全國率先啟動了在線教育產品內容審查項目，印發管理暫行辦法，對面向全省中小學生的所有學習類移動應用程序納入前置審查范圍，審查通過的列入白名單，未通過的不得選用。

2019年7月，教育部等六部門聯合印發《關于規范校外線上培訓的實施意見》（以下簡稱《意見》）提出2020年12月底前基本建立全國統一、部門協調、上下聯動的監管體系。這是國家層面頒布的第一個專門針對規范校外線上培訓活動的規范性文件。《意見》對學科類校外線上培訓的排查整改、備案審查、監管機制等提出明確要求，構建了校外線上培訓的基本管理制度體系。

《意見》明確指出，線上教育每節課持續時間不得超過40分鐘，課程間隔不少于10分鐘。直播培訓時間不得與中小學校教學時間相沖突，面向小學1—2年級的培訓不得留作業。面向境內義務教育階段學生的直播類培訓活動結束時間不得晚于21：00。校外線上培訓平臺應當具備護眼功能和家長監管功能。不得聘用中小學在職教師，且從事語文、數學、英語、思想政治、歷史、地理、物理、化學、生物等學科培訓的教師應具有國家規定的相應教師資格。按課時收費的，每科不得一次性收取超過60課時的費用;按培訓周期收費的，不得一次性收取時間跨度超過3個月的費用。

按照《意見》要求，教育部指導省級教育行政部門結合本地實際，重點對培訓機構、培訓內容和培訓人員等進行備案審查。各省份還緊盯內容健康、時長適宜、師資合格、信息安全、經營規范等重點，對已有的校外線上培訓進行全面排查整改，截至2020年6月底完成了2019年首批排查機構的整改工作。

2019年8月，教育部等八部門聯手，印發了《關于引導規范教育移動互聯網應用有序健康發展的意見》，這是國家層面發布的第一個全面規范教育類App的文件。同年12月，教育部公布首批教育類App備案名單，“一起小學”等152款教育類App獲得通過。

此外，近年來讓家長叫苦不迭的“微信作業”“在線作業”等，也并不為教育部所支持。2021年2月1日，教育部印發消息，要求加強中小學生手機管理。通知要求中小學生原則上不得帶手機入校，學校不得用手機布置作業。

不過，監管無法面面俱到，事后處罰更不是解決一切問題的“萬能靈藥”，目前，在線教育領域仍然存在著不少監管方面的困難。

在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的文章中，教育部基礎教育司有關負責人介紹，培訓機構主要采用的是自編材料，許多英語培訓機構使用境外教材，雖然各地教育部門加強對培訓內容的備案審核，但容易出現講的內容與備案內容“兩張皮”的現象。如果學生家長不舉報，監管部門很難發現。此外，一對一的課程監管難度更大，尤其是部分英語類線上機構，亟待相關部門進一步完善相關政策，并加強對線上培訓互聯網企業的監管。

有關負責人還表示，培訓預收費監管困難，是監管的又一難題。盡管國家明確面向中小學生的培訓機構不得一次性收取時間跨度超過3個月的費用（按課時收費的，每科不得一次性收取超過60課時的費用），但受經濟利益驅使，一些機構仍通過打折、返現等方式，誘導家長超期交費。如果群眾不舉報，教育部門很難及時發現培訓機構的違規收費問題。“培訓機構作為市場主體，教育行政部門無權對其資金使用進行監管，無法對其經營狀況作出有效判斷，待機構‘跑路或停業后，相關部門再介入為時已晚。”

其實，從上文《意見》的內容中，我們不難看出，教育部對線上教育的規定比較詳細，學生和家長如遇到相關情況，也可以向有關部門反映以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由于目前很多違反規定的情況只能依靠消費者舉報，建議學生和家長在遇到問題之初就及時向教育部門和工商部門投訴，盡早反映問題，以免遭受更大的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