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漢斯·漢森 廖彥霖
漢斯·漢森(Hans V. Hansen),加拿大哲學家,加拿大溫莎大學哲學系教授,推理、論證與修辭研究中心研究員。他曾擔任溫莎大學哲學系系主任,并曾任教于美國韋恩州立大學、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加拿大布魯克大學與麥克馬斯特大學。作為非形式邏輯與論證理論的研究重鎮,溫莎大學在領域內享有盛譽,亦被學界稱為“溫莎學派”。作為“溫莎學派”的中堅人物,漢森教授在非形式邏輯與論證理論領域深耕近30年,是領域內的著名學者。他的研究聚焦于邏輯與論證理論的相互作用,涉及非形式邏輯史,謬誤理論、穆勒的論證理論研究等。他目前或曾經擔任領域內眾多知名期刊的編審,如《非形式邏輯》 (Informal Logic) 《論證》 (Argumentation) 《哲學與修辭》 (Philosophy and Rhetoric) 《論證與說服》 (Argumentation and Advocacy)等,同時也是斯坦福哲學百科全書(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中“謬誤”(fallacies)詞條的編寫者。他的代表作包括:《謬誤:經典與當代文本》 (Fallacies:Classical and Contemporary Readings, 1995)、《論證與修辭》 (Argumentation and Rhetoric, 1998)、《惠特利論訴諸權威論證》(Whately on Arguments Involving Authority, 2006)等。
漢森教授系本人在溫莎大學哲學系進行博士聯合培養期間的合作導師之一,他于2019年8月接受訪談,就非形式邏輯與論證理論的關系、謬誤理論的研究動態、論證哲學的發展等前沿問題闡述了最新看法,對中國學界關心的具體問題進行了簡要回應。作為一名分析哲學家,漢森教授在訪談中對“論證”與“論辯”“非形式邏輯”和“論證理論”等相近概念作出了清晰的區分,展現出其鮮明的分析風格。同時,漢森教授還是一個率真純粹的人。盡管他已是謬誤理論的知名學者,卻坦承謬誤研究只是自己的一項“工作”,而并非真正的興趣所在。雖然他自己身為非形式邏輯的研究者,但卻認為非形式邏輯并不是從事哲學研究的必修課。更有趣的是,在采訪結束后閑談起其他學者的工作,他大笑著給出了一段坦誠直接的評價:“我的同事們的工作都很有價值、極具原創性且富有洞見,但他們都是錯誤的?!彼M一步說,“我不是刻薄的人,只是如果你想作出自己的貢獻,你就應該積極思考他們工作的缺陷,并相信自己能比他們做的更好。”通過對漢森教授的訪談,我們得以窺見非形式邏輯的歷史源流與當代發展,也能領略到他對于求知治學的一片赤誠。
廖彥霖(以下簡稱“廖”):作為一個年輕的研究領域,非形式邏輯(Informal Logic)在近幾十年來發展迅速,現已成為邏輯學研究的重要分支。然而時至今日,有一個基本問題仍不時讓中國的研究者們感到困惑——相較于形式邏輯,我們應如何理解非形式邏輯?換言之,所謂“非形式邏輯”,究竟是在何種意義上與形式邏輯相區 別?
漢斯·漢森(以下簡稱“漢森”):形式邏輯與非形式邏輯的相同之處在于,兩者都對推理的評價(inference evaluation)感興趣。在形式邏輯中,所謂推理基本上指的是衍推(entailment);而在非形式邏輯中,推理更多地與判斷(judgment)有關,而不僅僅是直接的語形或者語義關聯。與此相對,形式邏輯和非形式邏輯在許多方面存在差異,例如所使用的語言、標準和邏輯常項。你可能會問,是什么導致了這種差 異?
我認為,其中一個原因在于,人們發現把自然語言中的論證進行形式化處理是非常困難的;而另一個原因是,形式邏輯中存在著某種不對稱性,也就是說,形式邏輯不能證明某個自然語言論證是有效的,但能證明該論證的形式是有效的。然而,這個自然語言論證是否真的由此形式所刻畫則是另一個問題。另外,形式邏輯不能被用于證明某個自然語言論證是無效的,因為每個有效論證都具有無效的論證形式。因此,一個論證具有無效的論證形式,并不能說明它不具有有效的論證形式。
廖:既然形式邏輯和非形式邏輯既有區別又有聯系,那么您如何看待兩者之間的關系?兩者更多地是相互關聯還是各自平 行?
漢森:盡管每個以形式語言表述的論證都可以被非形式語言重新表述,但我認為它們兩者基本上是平行關系。因為非形式邏輯建基于判斷,而形式邏輯建基于語形結構及其相關的方法。形式邏輯的關鍵是演算,這與非形式邏輯的判斷概念似乎沒什么關系。由此可見,判斷在非形式邏輯中占據非常重要的位置,這與形式邏輯截然不同。
廖:討論完形式邏輯與非形式邏輯,我們再來聊聊論證理論(argumentation theory)。①作為一個新興研究領域,“Argumentation”和“Argumentation Theory”在國內學界常被譯為“論證(理論)”或“論辯(理論)”。本文對該術語的譯名爭議持開放態度,僅暫采“論證(理論)”之譯法。我發現在大量的英文文獻中,“非形式邏輯”和“論證理論”常被當作同義詞使用。這種現象在中國學界也是如此。您是否認為這兩個概念沒有區 別?
漢森:我認為,這兩個概念存在區別,不能互換使用。首先,我對邏輯有一個很狹窄的定義:邏輯就是有關推理的評價。形式邏輯用語形的進路去作評價,而非形式邏輯用判斷的進路去作評價,例如論證型式(argument schemes)、謬誤分析、演繹主義、擔保(warrants)等理論工具。再者,我把非形式邏輯定義為一系列評價推理的非形式方法,而這僅僅只是論證評估(argument evaluation)的一部分。在論證前提的評價方面,邏輯可以做的事情非常有限。但論證評估則包括前提評價,因此和邏輯相比,論證評估是一個更寬廣的概念。進一步地,論證理論則是比論證評估還要寬廣的概念,因為它還包括了對論證的使用。歸結起來,論證理論的研究范圍要比非形式邏輯寬廣得多。非形式邏輯(即推理關系的評價),論證評估和論證理論這三者的關系,可用以下的示意圖來刻 畫:

圖1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作為多本期刊的編輯,我發現很多所謂討論非形式邏輯的論文并不是關于推理評價的,而是涉及論證前提的評價或者是論證的使用。這些主題盡管也很重要,但這其實不是非形式邏輯應該關心的內容。
廖:作為斯坦福哲學百科全書中“謬誤”這一詞條的編寫者,您多年來對于謬誤的研究在學界備受重視。能否請您談談,最初您是如何與謬誤研究結緣 的?
漢森:我在美國的韋恩州立大學完成了我的博士學習。如大家所知,這所學校在當時是非常頂尖的分析哲學重鎮。在那里,我們開設了一些諸如推理能力入門或實踐推理的課程。對于在這些課程中是否要加入謬誤的內容,我們當時進行了一場非常激烈的爭論。在那個年代,很多人深受杰拉德·梅西(Gerald Massey)的影響,他們認為謬誤理論是不受人尊敬的。然而,我的其中一位老師勞倫斯·鮑爾斯(Lawrence Powers)卻主張,謬誤研究對于哲學而言非常重要。隨后,我在溫莎大學獲得了工作機會,也對謬誤理論進行了更深入的研究。
我觀察到,有許多知名學者都在謬誤領域寫了很多文章,例如拉爾夫·約翰遜(Ralph Johnson)、安東尼·布萊爾(Anthony Blair)、鮑爾斯(Lawrence Powers)、范·愛默倫(Frans H. van Eemeren)等等。對我而言,這將會是一個很好的研究機會。于是,我和平托(Robert C. Pinto)便共同編輯了一本關于謬誤的文集。從那以后,人們認為我對謬誤非常感興趣,但實際上并非如此。這只是我的其中一項工作而已。
廖:在斯坦福哲學百科全書“謬誤”的詞條中,您將謬誤定義為“具有欺騙性的壞論證”。倘若謬誤只涉及論證,那么“自我推翻的論斷”(例如某人用英語說“我不會說任何英語”)以及“復雜問語”(例如某人隨機問路人“你停止毆打伴侶了嗎?”)這些經典的謬誤將不再被歸為謬誤。您認為此定義是否過 窄?
漢森:在我看來,謬誤就是具有欺騙性的壞論證。正如你所說的,自我推翻的論斷以及復雜問語都不是論證,所以它們都不是謬誤。我承認它們在論證中確實會帶來一些問題,但并非所有論證中的問題都能被歸類為謬誤。當然,我不得不說,你完全可以按照你喜歡的方式去定義“謬誤”。在謬誤的定義問題上,目前并沒有一個定論。你能盡力做好的,便是基于自身的理解去對這個概念的歷史沿革進行澄清。
在我的非形式邏輯研究生涯中,有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相較于大多數人,我對該領域的核心歷史文本有著特別的關注。我精讀亞里士多德、約翰·洛克(John Locke)、理查德·惠特利(Richard Whately)和約翰·穆勒(John Mill)的著作,并試圖從中歸納出謬誤的定義。因此,我認為我給出的謬誤定義比其他學者的定義更具有歷史文獻層面的依據。然而,如果我讀到一篇談論謬誤但作者的謬誤定義與我不同的文章,我仍然會享受閱讀的過程并從中學習。畢竟,我僅僅只是不同意作者的謬誤定義而已,這篇文章的觀點仍可能是有趣的。
廖:談完謬誤的定義,想和您聊聊有關謬誤的分類。邏輯學家辨識并命名了大量的謬誤,學者們也基于不同的理論視角,提出了不同的謬誤分類系統。比如,約翰遜和布萊爾把謬誤分為“不可接受的前提”“不相干的理由”“倉促的結論”三大類;語用論辯學派給出了十條批判性討論的規則,并據此將謬誤分為十類;柯匹(Irving Copi)則將謬誤分為“相干謬誤”“缺陷歸納謬誤”“預設謬誤”和“含混謬誤”四大類。對于這些謬誤分類系統,您是否有所偏 向?
漢森:我沒有深入研究過謬誤的分類系統。但我認為,之所以要對謬誤做分類,是因為我們心中懷有某種特定的訴求。謬誤的分類系統,應該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謬誤是什么以及它們是如何運作的。亞里士多德實際上已經做到這一點了。在我看來,他的分類訴求是“我想理解這些東西”。在他的分類中,其中一些謬誤是關于含混的,另一些是關于誤解或輕率的。另一種謬誤的分類訴求是“我想用作教學”,在這種情況下,你并非一定要對謬誤具有深入的了解,而只需要給予它們一個簡明的分類。我認為,柯匹的分類是服務于這種訴求的。
廖:最后,我想談談穆勒。談到謬誤理論時,人們似乎很少談起穆勒。在中國的邏輯學課堂里,我們通常只是從“穆勒五法”了解到他的歸納邏輯思想。然而,您在斯坦福百科全書“謬誤”這一詞條中提到,他對于謬誤理論也作出了巨大貢獻。能否請您對他的貢獻進行簡要介 紹?
漢森:在穆勒的著作《邏輯體系》 (A System of Logic)中,他在第五卷以超過60頁的篇幅討論了謬誤的相關問題。這本著作的標題是有關邏輯的,但這同時也是一本關于科學哲學的著作。古往今來,很多學者都對謬誤理論有過論述。例如,亞里士多德討論了哲學論證當中的謬誤。但更多學者,如約翰遜、布萊爾以及卡哈尼(Howard Kahane)等,他們關注的是日常話語中的謬誤。與這些人都不同的是,穆勒嘗試從科學知識的視角去分析謬誤。他把謬誤和科學方法論關聯起來,所列舉的很多謬誤案例也都來自科學史。在我看來,穆勒的做法極具啟發性,因為這能讓人們知道謬誤分析確實有其重要的實際應用。
除了《邏輯體系》之外,穆勒的論證思想也值得人們重視。我多年來一直主張,穆勒的名著《論自由》 (On Liberty)中的第二章《論思想自由和討論自由》 (Of the Liberty of Thought and Discussion)實際上是一篇有關論證理論的經典短文。目前,我正在撰寫一本有關穆勒論證理論的專著。
廖:由古至今,謬誤理論已是邏輯學中的經典課題。就當前的謬誤研究而言,您認為有哪些極具前景的研究進 路?
漢森:對話理論(dialogue theory)與認知科學。就對話理論而言,范·愛默倫和沃爾頓(Douglas Walton)都認為,謬誤分析勢必關涉論辯或對話的維度。而認知科學處理的問題是:為什么我們會相信這些謬誤的論證?我認為,這取決于一個心理學的解釋,而不是一個邏輯學的解釋。在這個意義上,謬誤可以說是邏輯與心理學的交叉領域。
廖:作為一位分析哲學家,你認為非形式邏輯或論證理論是否應該成為哲學研究的必要理論工 具?
漢森:我并不這么認為。在我看來,哲學是一個提出假設、演繹推理、再提出假設以及再演繹推理的過程。所以,哲學中的論證是非形式的,這意味著論證是基于自然語言而非形式語言的。但是,這里的評估標準一般是演繹推理的標準。如果你去看本體論的證明或者去看看休謨、康德、弗雷格、羅素和卡爾納普,你會發現他們的論證一般都是演繹的。然而,也許非形式邏輯能幫助你了解你的論證是什么,以及它如何與其他的論證產生關聯。
廖:戈維爾(Trudy Govier)在1999年出版了《論證哲學》 (The Philosophy of Argument),廷代爾(Christopher Tindale)在2005年出版了《論證哲學與受眾接受》 (The Philosophy of Argument and Audience Reception)。您如何理解“論證哲學”這個概念?對于論證,我們應該如何給予其哲學層面的關 注?
漢森:我認為論證哲學這個概念是可取的。事實上,你可以提出關于任何事物的哲學,像是運動的哲學、性的哲學、烘焙的哲學甚至高爾夫的哲學。既然如此,為什么我們不能擁有論證的哲學呢?然而,我不知道這是否算是一個獨立的領域。試想,當我們提出論證哲學的時候,這個領域要處理什么問題?或許有人會問:這個領域處理的是與命題、陳述句、言語行為或意向性的相關問題嗎?可是,我們已經能夠在其他領域處理這些問題,比如邏輯哲學、語言哲學和心靈哲學。所以,論證哲學真的是一個獨立領域嗎?抑或是被包含在其他的領域?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與論證哲學相對,我堅信論辯哲學(the philosophy of argumentation)是一個獨一無二的領域。它是與邏輯哲學、語言哲學和心靈哲學區分開的。值得注意的是,你剛才提到的廷代爾和戈維爾這兩位作者,他們對于“論證”(argument)的用法與我不同。他們所說的論證(argument),某些時候指代的就是論辯(argumentation)。他們的這兩本著作,是探討論證的互動關系的。例如,廷代爾在書中對修辭情境中的論辯非常感興趣??偠灾?,我認為論證哲學不會是一個獨立的研究領域,除非這里的論證包括對于論證的使用(亦即論 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