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桂芳,李小軍
(1.江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西 南昌330022;2.懷化學院 教育科學學院,湖南 懷化418000)
漢語史上“還”語義功能繁富,其語義系統除了動詞類(返回義),副詞類(重復副詞、時間副詞、疑問副詞和語氣副詞),還有連詞類(假設條件、選擇)。已有研究或探討“還”的基本義,如侯學超認為表累積追加,①參見侯學超《現代漢語虛詞詞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251頁。高增霞認為表延續②參見高增霞《副詞“還”的基本義》,《世界漢語教學》,2002年第2期,第28-34頁。等;或對副詞“還”與“更”進行比較研究③參見黃祥年《比較句中的“更”和“還”》,《語言教學與研究》,1984年第1期,第26-32頁。高增霞《也談“還”與“更”》,《漢語學報》,2001年下卷,第61頁。陸儉明、馬真《現代漢語虛詞散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34-53頁。;或對“還”的主觀性加以概括④參見沈家煊《跟副詞“還”有關的兩個句式》,《中國語文》,2001年第6期,第483-493頁。張寶勝《副詞“還”的主觀性》,《語言科學》,2003年第5期,第71-76頁。武果《副詞“還”的主觀性用法》,《世界漢語教學》,2009年第3期,第322-333頁。鄧川林《副詞“還”的語義—語用接口研究》,《世界漢語教學》,2018年第4期,第475-482頁。;或結合漢語史探討“還”副詞功能的來源與語義網絡體系⑤參見袁賓《說疑問副詞“還”》,《語文研究》,1989年第2期,第26-28頁。江藍生《近代漢語探源》,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第85-94頁。童小娥《副詞“還”各義項的發展演變及其語義網絡系統》,《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4年第8期,第448-452頁。葉建軍《疑問副詞“還”溯源》,《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1期,第68-71頁。等;也有部分學者關注了“還”的連詞功能。漢語史上“還”的連詞功能主要指其選擇連詞和假設條件連詞功能,學界對這兩種功能的研究成果也頗多。
學界關于“還”的選擇連詞來源,可歸納為兩種:一是替代說,以梅祖麟為代表,梅先生認為,“五世紀出現用‘為’字的選擇問,重復形成‘為……為’,此后‘還’代替‘為’,‘還’再變成‘還是’,這就是現代選擇問一型的來源”[1],并指出,“為”“還”二者能代替的語義前提是均有“如其”假設義。⑥關于“為”和“還”的假設義用法參見梅祖麟《梅祖麟語言學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第7頁和第13頁。二是源于“還”的重復義或延續義用法,以江藍生為代表,江先生同意梅先生替代說,但不同意二者代替的語義前提是“如其”假設義,認為是來自“為”的“抑或”義,“‘或’在意義上跟‘又、復’相通,‘為’由此又引申出‘又、復’之義,這樣‘為’就跟‘還’有了共同的義項,從而為‘還’替代‘為’提供了先決條件”[2]。后來學者多從此說①參見葉建軍《疑問副詞“還”溯源》,《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1期,第68-71頁。席嘉《近代漢語連詞》,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第89-91頁。鐘兆華《近代漢語虛詞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第214-223頁。。關于“還”的選擇功能源于其重復之義,其語義演變是一步到位,還是還有其它中間環節?我們認為仍有進一步探究的需要。
關于“還”的假設條件連詞功能,近人張相較早關注此用法,②參見張相《詩詞曲語辭匯釋》,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115-117頁。諸多辭書包括《漢語大字典》《古代漢語詞典》等也都列舉了“還”作假設條件連詞的用法③參見董志翹、蔡鏡浩《中古虛詞語法例釋》,長春:吉林教育出版社,1994年,第197頁。鐘兆華《近代漢語虛詞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第147頁。雷文治《近代漢語虛詞詞典》,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17頁。。茲有以下兩種觀點:一是認為源于時間副詞,以段德森為代表,他以“猶、尚”為例,探討了從表持續的時間副詞轉化為表假設的連詞,并以《詞詮》佐證:猶,尚也,與今語“還”同。④參見段德森《副詞轉化為連詞淺說》,《古漢語研究》,1991年第1期,第47-51頁。徐朝紅持相同看法⑤參見徐朝紅《從時間范疇到假設條件連詞的演變——以“還”“向”為例》,《語言研究》,2016年第3期,第77-84頁。。二是認為是組合同化而來,以席嘉為代表,認為假設條件連詞“還”來源于假設連詞“若還”的組合同化,⑥參見席嘉《近代漢語連詞》,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第223頁。謝洪欣持類似觀點⑦參見謝洪欣《元明時期漢語連詞研究》,濟南:山東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8年,第101頁。。那么,究竟孰是孰非?
總的來說,上述諸位的研究頗有價值,對多功能詞“還”的語義特征及句法功能多有揭示,不過,從語義演變的角度看,仍有一些問題值得進一步探討。第一,從研究層面看,“還”的副詞功能研究比較充分,連詞功能研究雖多,但對其形成過程研究并不多,尚存討論空間。第二,從語義演變角度看,副詞“還”在向連詞演變的過程中,是怎樣分別演變出選擇連詞和假設連詞功能的,其演變動因是什么?第三,與“還”語義相同或相近的詞如“再”“更”等,為什么在后續的語義演變中存在諸多差異,其制約因素是什么?本文在前人研究基礎上對“還”的連詞功能的發展進行全面深入的探討。
關于“還”的選擇連詞功能的來源,我們認為,表重復或是延續之義的“還”先是在疑問句中發展出疑問副詞功能,再是在反復問句中,才發展出選擇連詞功能。用路徑概括為:返回→重復→延續→推度→選擇。下面具體分析之。
“還”本為動詞,義為“返回”。《說文·辵部》:還,復也。“從返回原地義通過隱喻變為回到原來的狀態,‘還’變為一個表示‘重復’義的副詞,相當于‘又、再’。”[3]4漢語的“還”從返回到重復的語義演變在語言演變中具有普遍性,Heine&Kuteva曾將返回>重復(return>iterative)列為一條語法化路徑。⑧See Heine,Bernd&Tania Kuteva.World Lexicon of Grammaticalization.CambridgeUniversity Press.中譯本《語法化的世界詞庫》,龍海平、谷峰、肖小平譯,洪波、谷峰注釋,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2年,第354-356頁。中古時,重復副詞“還”向表示“延續”義的時間副詞演變。董秀芳認為:“回到原來的狀態也可以理解為原來的狀態繼續,因此‘還’可以表示持續……當著眼點在返還的過程時,‘還’發展出重復義;當著眼點在返還的結果時,‘還’發展出持續義。”[3]5
1.從延續到推度詢問
表“延續”義的時間副詞產生后,其不僅可以用于陳述句中,也可以用于是非問、反復問句中。以下例句的“還”都表“延續”義。
(1)有貴人亡后,永興令王奉先夢:與之相對如平生。奉先問:還有情色乎?摂答云:某日至其家問婢。后覺,問其婢,云:此日魘夢郎君來。(《古小說鉤沉·幽明錄》)
(2)不知支機石,還在人間否?(岑參《嚴君平卜肆》)
(3)溈山又問仰山:“身邊還有學禪僧不?”仰山云:“還有一兩個,只是面前背后。”(《祖堂集》第十八卷)
以上例句中的“還VP?”,其語境中存在這樣的預設:在過去VP是曾經存在的,這種語用義是由“還”本身的字面義即其延續之義授予的。例如“還有情色乎?”的預設是這位貴人在生前是好情色的,故其亡故后,王奉先在夢中問他是否依然如此。“不知支機石,還在人間否”中的預設是那塊天上織女星織機下的支機石以前就留在這里,不知今天是否依然在人間。“身邊還有學禪僧不?”的預設是指以前身邊就有學禪僧,故用“還有一兩個”予以回答。
有時這種“還VP?”疑問句的預設不甚明顯,可以兩解。例如:
(4)相公喜而禮拜,更與師到佛殿,見雀兒在佛頭上放糞,相公問:“者個雀兒還有佛性也無?”師云:“有。”(《祖堂集》卷十五)
(5)夫人掩袂,直至相公面前,啟相公曰:“只如相公數年于福光寺內聽道安上人講《涅盤經》,還聽得何法?見說《涅盤經》義無量無邊,相公記得多少來經文?……”(《敦煌變文》卷二)
例(4)中,在佛家看來,“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故此例中含有一種預設:“雀兒”同樣是有佛性的,“還”有“延續、仍然”義。但是,當見到雀兒居然在佛頭上放糞時,相公對“者個雀兒”是否有佛性產生了疑問,進而推度詢問:這個雀兒有佛性嗎?該問句中“還”可以理解為推度詢問的疑問副詞,沒有“延續、仍然”義。同樣,例(5)中“還聽得何法?”“還”亦可以兩解。當作“又、復、仍然”時,指數年來除了聽道安上人講《涅盤經》外,另外還聽得有什么佛法?但當把“還”看成一個疑問副詞時,就含有進一步追究的意味,“加重疑問語氣,有時含有進一步追究的意味,略相當于現代漢語中的‘究竟’”[4]。此類可以進行重新分析的“還VP?”疑問句,雖然可以兩解,但我們發現全句所強調的重點在于疑問句本身所表達的語義內涵,而這一內涵是否還具有承上“延續”之義其實已無關緊要,這樣,“還”原來所表示的延續之義便弱化了。正因為“還”在疑問語境中原有的承上“延續”之義已不顯著,才有進一步虛化為疑問副詞的可能和條件。例如:
(6)師又去碓坊,便問行者:“不易行者,米還熟也未?”對曰:“米熟久矣,只是未有人簸。”(《祖堂集》卷二)
(7)師因行粽子,洞山受了又展手云:“更有一人在。”師云:“那個人還吃不?”洞山云:“行即吃。”(《祖堂集》卷五)
(8)師卻問和尚:“在曹溪時還識和尚不?”思曰:“你只今識吾不?”對曰:“識又爭能識得?”(《祖堂集》卷四)
(9)善慶曰:“如今者,若見遠公,還相識已否?”道安曰:“如今若見遠公,實當不識。”(《敦煌變文集》卷二)
(10)所造之塔還何如?其塔用黃金作柱,白玉為基……(《敦煌變文集新書》卷二)
我們發現,以上例中的“還”的“又、復、仍然”義已無,只表推度詢問,分別詢問:米是否熟了?那個人吃不吃?認不認得和尚?相識不相識遠公?所造之塔怎么樣呢?用于疑問句中的“還”當其原有的客觀的重復或延續義脫落,對上已無所承時,就虛化為疑問副詞了,其至遲在晚唐五代演變完成。從上面分析看出,“還”從表“又、再、延續”義副詞進一步語法化為疑問副詞是在疑問句這一特殊語境中實現的,其語法化后,句法位置沒有改變,表層形式也不變,但語法意義發生了變化:其語義由較實的“延續”之義向更虛的疑問副詞演變,重新分析是其語法化的主要機制。
需要說明的是“還”演變為疑問副詞,很大程度上還依賴于所在的疑問句式,其語義虛化的同時在疑問句中沾染上句式義,或者說是語境義,并沒有規約化。語義沾染在語法化演變中常常發生,漢語史上重復義副詞如“亦、又、復、更”等都在疑問句中平行虛化①平行虛化參見洪波《論平行虛化》,《漢語史研究集刊》第二輯,成都:巴蜀書社,2000年,第1-13頁。出了疑問副詞或是加強疑問的語氣副詞用法②趙長才《上古漢語“亦”的疑問副詞用法及其來源》,《中國語文》,1998年第1期,第23-28頁。王海棻、趙長才、黃珊等《古漢語虛詞詞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89頁、第96頁、第437頁。,這可能和它們有共同的語義基礎即表類同或重復,同時其句法環境亦相同,都位于謂詞性成分之前的狀位有關。
2.從推度詢問到選擇
朱德熙認為,“反復問句也是一種選擇句。區別在于一般的選擇問句要對方在X與Y里選擇一項作為回答,反復問句則是讓人在X與非X里選擇一項作為回答”[5]。例如:
(11)古人還扶入門,不扶入門?(《祖堂集》卷十一)
(12)若是個賊來尊敬自家,自家還從他不從他?(《朱子語類》卷四十)
(13)萬物粲然,還同不同?(《朱子語類》卷六)
從語表形式上看,以上三例都是“還VP不VP?”式反復問句。雖然前兩例“還VP不VP?”中的選擇項X與非X較第三例更復雜,但我們還是把這類格式中的“還”看做是疑問副詞①梅祖麟把例(11)看成是選擇問記號,參見梅祖麟《梅祖麟語言學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第13頁。江藍生認為宜看作疑問副詞,參見江藍生《近代漢語探源》,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第87頁。。
隨著選擇項X與非X嵌入表選擇問格式“還……為當”“是……還……”“還……還……”等時,我們認為此時的表選擇問格式系連起前后兩個小句X與非X,起篇章聯結功能,“篇章功能的強化會導致逐漸關聯化、連詞化”[6],且前后語音停頓更久,就已初具選擇連詞雛形了。
(14)“只如上座道‘不逐四時彫’,與摩道還得剿絕?為當不得剿絕?”(《祖堂集》卷十一)
(15)今有人自任己意說將去,更不看人之意是信受它,還不信受它?(《朱子語類》卷四十二)
(16)只管在塵俗里面羈,還曾見四端頭面,還不曾見四端頭面?(《朱子語類》卷一百二十一)
隨著語言交際復雜性的需要,其后選擇項的內容亦相應變得復雜,即由X與非X變為X與Y,且當其使用頻率越來越高時,選擇連詞功能演變成熟。以《朱子語類》為例,“還”作為關聯詞的選擇問句,主要有以下兩類句式。
1)“(不 知/未 委/不 審)(是)……?還(是)……”
(17)天地之心亦靈否?還只是漠然無為?(《朱子語類》卷一)
(18)虹霓只是氣,還有形質?(《朱子語類》卷三)
(19)不知以木造主,還便以樹為主?(《朱子語類》卷二十五)
(20)不知只是首尾用之,還中間亦用耶?(《朱子語類》卷九十二)
(21)未委是何處幾時請到文解?還是鄉貢?(《朱子語類》卷一百六)
(22)不審未發之前,全是寂然而靜,還是靜中有動意?(《朱子語類》卷六十二)
2)“還(是)……?還(是)……”
(23)問:“使二君與桓文同時,還在其上,還出其下?”(《朱子語類》卷二十五)
(24)不知圣人還已知之而猶問,還以其名物制度之非古而因訂之?(《朱子語類》卷三十八)
(25)汪季良問:“‘五載一巡狩’,還是一年遍歷四方,還是止於一方?”(《朱子語類》卷七十八)
(26)還是虛空之氣自應吾之誠,還是氣只是吾身之氣?(《朱子語類》卷二十五)
(27)還是以尹子已得此意?還是以二書互相發故?(《朱子語類》卷九十五)
(28)還是他命辭不出有差?還是見得差?(《朱子語類》卷九十九)
(29)圣賢還是元與自家一般,還是有兩般?(《朱子語類》卷一百二十一)
通過以上例句,我們發現,正是在復雜的句法格式,即由正反問句X與非X,演變為內容不一的復雜的X與Y選擇問小句中,“還”的詞類性質相應由疑問副詞演變為表示選擇之義的連詞,連接起X與Y選擇問小句。
選擇連詞“還”由于常用于選擇問格式“是……?還是……”當中,“還”+“是”由一個跨層結構詞匯化為選擇連詞“還是”,元代以后表選擇問罕見用“還”,基本上被選擇連詞“還是”取代了。關于副詞后附加“是”的現象和規律以及“還是”的詞匯化,一些學者都進行過討論。②參見張誼生《“副+是”的歷時演化和共時變異——兼論現代漢語“副+是”的表達功用和分布范圍》,《語言科學》,2003年第3期,第34-49頁。董秀芳《“是”的進一步語法化:由虛詞到詞內成分》,《當代語言學》,2004年第1期,第35-43頁。
除了以上兩類常見的選擇問格式外,發展到后來,也常見選擇連詞“還(是)”與其他表示選擇的詞前后呼應搭配使用,例如③以下諸例引自鐘兆華《近代漢語虛詞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第221頁。:
(30)因問“天命之謂性”,還是極本窮原之性?抑氣質之性?(《朱子語類》卷四)
(31)長官,酒還送到房里去飲?或就在此間?(馮夢龍《醒世恒言》卷六)
(32)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侮辱?還是不屈而死?(曹雪芹《紅樓夢》一一二回)
(33)這等,女兒百年之后,可往俺劉家墳里葬去?還是往張家墳時葬去?(凌蒙初《初刻拍案驚奇)卷三十八)
(34)家伯到通州去的話,可是大哥打聽來的?還是別人傳說的呢?(吳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象》第四回)
(35)只見睛雯躺在床上不動。寶玉因問:“可是病了?還是輸了呢?”(曹雪芹《紅樓夢》第十九回)
(36)吳先生,我等還是軟取?卻是硬取?(施耐庵《水滸傳》第十六回)
選擇連詞“還(是)”與“抑”“或”前后呼應使用,其選擇之義一目了然。“可”和“還”在作疑問副詞和選擇連詞時性質和功用基本相同,“還……(么)”式反復問句在元代以后鮮見,其主要活躍于唐五代和宋,而“可”用作疑問副詞,先是于東漢前后發展出反詰語氣,再于晚唐五代演變為推度詢問語氣,正是由于“可”有表示詢問的功能,故能在選擇問句中與選擇連詞“還”呼應使用,“可”用作選擇連詞常見于明、清之際。①參見袁賓《說疑問副詞“還”》,《語文研究》,1989年第2期,第27頁。鐘兆華《近代漢語虛詞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第220頁。再看“卻”,馬貝加認為,“卻”約于宋代之際也發展出了選擇連詞用法,其演變與表示重復義的“卻”和表示追問語氣義的“卻”都有語義聯系,由于受“還”先有表示重復的用法,后又產生表示選擇功能的類推的影響,“卻”也可能產生這樣兩種用法,②參見馬貝加《漢語動詞語法化》,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672頁。故能與表示“選擇”義的“還”成對搭配使用。
1.選擇問系統框架格式的影響
從以上分析可知,選擇連詞“還”的發展演變有自己的內在發展軌跡:先是由重復副詞發展為表延續義的時間副詞,再在疑問句式中,隨著客觀時間義的脫落,發展為表示推度詢問的疑問副詞,在反復問句中,由于選擇項的復雜性,由X與非X變為X與Y,選擇連詞功能演變成熟。但在語言系統中,任何一個詞語的發展都不可能是孤立的,都要受到語言系統內部的影響,由于歷史上選擇問框式結構的存在,加速了“還”的選擇連詞的演變過程。
漢語的選擇連詞有三個歷史層次,先是“將”取代“為”,再是“還”取代“為”,③關于“還”作選擇問標記是對“為”的替換,參見梅祖麟《梅祖麟語言學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第16頁。江藍生《近代漢語探源》,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第90-91頁。席嘉《近代漢語連詞》,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第89頁。鐘兆華《近代漢語虛詞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第214頁。“還”是漢語選擇連詞歷史發展變化的第三個層次,三者都與疑問密不可分。以“為”作為選擇連詞的問句,兩漢三國時已出現,魏晉六朝時廣泛使用,以選擇連詞“為”作詞干形成的復音詞“為當”“為復”也使用廣泛。形成的格式主要是:為……?為……?大體上宋代時消亡。從五代起,“還”進入此格式取代“為”。
(37)溈山問師:“承聞長老在藥山解弄師子,是不?”師曰:“是也。”溈山云:“為復長弄?還有置時也無?”(《祖堂集》卷五)
(38)“只如上座道‘不逐四時彫’,與摩道還得剿絕?為當不得剿絕?”(《祖堂集》卷十一)
以上兩例中“還”與“為復”“為當”互文使用,構成了選擇問句,且把前后兩個歷史層次的連詞聯系了起來,詞性甚明。正是因為選擇問系統格式的框架的影響,加快了“還”向選擇連詞演變的進程。
2.“還”的選擇功能的后續演變
選擇連詞“還”由于常用于選擇問格式“是……?還是……”當中,“還”+“是”最終詞匯化為選擇連詞“還是”,其發展到現代漢語中使用頻率頗高。現代漢語中,選擇連詞“還是”由選擇義進一步發展出了非類同用法④參見周娟《副詞“還是”的非類同用法試析》,《漢語學習》,2005年第5期,第25-30頁。、非斷然情態⑤參見邵洪亮《副詞“還是”的元語用法》,《語言教學與研究》,2013年第4期,第75-82頁。、祈愿情態⑥參見方梅《說“還是”——祈愿情態的浮現》,載《語言暨語言學(專刊系列之五十)》,臺灣:中央研究院語言學研究所,2013年,第171-186頁。、建議功能⑦參見董秀芳《從比較選擇到建議:兼論成分隱含在語義演變中的作用》,《云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3期,第108-113頁。等,其實,綜合起來看,就是客觀選擇義發展出了主觀情態義,此不再贅述。
關于“還”的假設條件連詞功能,學界一是認為源于時間副詞,二是認為組合同化而來。本文贊同第一種觀點。惜乎以往研究大都點到為止,未予展開,給本文研究留下空間。我們認為其演變路徑為:返回→重復→延續→假設條件(關聯)。具體分析如下。
中古時,重復副詞“還”演變出表“延續”義的時間副詞。例如:
(39)既耕亦已種,且還讀我書。(陶潛《讀〈山海經〉詩》)
(40)巖洞石洞今還在,流水落花經幾年?(呂巖《桃川仙隱》)
表延續義的時間副詞有兩個主要特點:一是表持續義的時間副詞“還”后面所接的VP結構一般是對前面的動作或行為的延續,如例(39),是說“讀書”這件事,依然能繼續進行,例(40)是說巖洞石洞現在還依然存在,故“還”后的VP結構一般表示已然事態,是其常規搭配。二是“還VP”小句中的VP是對前一動作或行為的延續,那么,先要有出現的這一行為動作,后才有延續的可能,故這樣的延續義副詞“還”在句中具有回指功能,其句法位置一般出現在后分句。隨著表持續義的時間副詞“還”后的VP結構向表示未然的事態發展,并且由具有回指功能的后一分句移位于具有后指功能的前一分句,打破了這種常規搭配時,語法化就開始發生,開始向假設條件連詞演變。
我們來看具有假設條件功能的“還”產生之初的例子:
(41)紅袖垂寂寞,眉黛斂衣稀。還向長陵去,今宵歸不歸?(杜牧《閨情》)
此例句中“還”與以往的“還VP”小句相比,有兩個主要特點,除了用于未然事件外,“還VP”由以往的后一小句,移位于前一小句,即位于復合句的前分句。“這種從標記結尾的策略到標記開始的策略的移位,在歐洲語言許多關聯詞包括條件連詞的發展過程中是很常見的……Lehmann(1982)把這種位于后分句,前指的副詞演變為位于前分句,后指的連詞的原因歸于條件句是話題標記……既然話題常常是標記在句子開始的位置,那么這種轉移實際代表了對條件句話題特征的強調。”[7]因此,我們既可以將“還”理解為表示“持續”義的時間副詞,也可以理解為是假設條件連詞,即前一事件的發生,是后一事件發生的條件。
我們再來看一組例句:
(42)天還有意,不違人愿,與個團圓。(無名氏《與團圓》)
(43)名韁利鎖,天還知道,和天也瘦。(秦觀《水龍吟·小樓連苑橫空》)
(44)嫩紫嬌紅還解語,應為主人留客。(曾覿《念奴嬌·賞芍藥》)
(45)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辛棄疾《賀新郎·別茂嘉十二弟》)
(46)嘆而今、杜郎還見,應賦悲春。(李萊老《揚州慢·瓊花次韻》)
在這組例句中,“還VP”中的“還”其時間義消隱,假設條件義凸顯,語義指向后一小句,轄域也隨之擴大為整個小句,其信息權重發生變化:“還”所在的小句背景化,后一小句前景化,“還”只能分析為假設條件連詞,不能再理解為表示“持續或延續”義的時間副詞。至遲,宋代“還”已完成假設條件連詞的演變。
我們發現,這組例句中的未然事件,基本不與表示將來的時間名詞搭配,是將來假設中無論如何都不會實現的,也是不可能發生的。說話人和聽話人根據經驗和認知,都明白人死了不可復生,杜郎(唐代詩人杜牧)已逝,無法再悲春,老天、啼鳥和嫩紫嬌紅也永遠不可能像人一樣有感知,正是在這種不可逆轉性與不可實現性的虛擬條件下,渲染出后一小句的極端性與不可能性。
發展出假設條件功能的“還”可跟假設助詞“時”構成框式結構,也可和別的假設連詞對舉使用。有時也可以兩個“還”接連使用,其假設連詞功能更顯著。
(47)神還許妾嫁君時,覓一個圣杯。(佚名《張協狀元》第十四出)
(48)使留下金珠饒你命,你還不肯不相饒。(佚名《張協狀元》第一出)
(49)神還靈異,賜照柸,許妾同連理;若不是,匆匆分蘗無終始。(佚名《張協狀元》第十六出)
(50)與我分付廳前人從,還有官員往來,盡自不妨;還有村夫并婦人,不得放入,須密地前來通報。(佚名《張協狀元》第三十四出)
此外,也和別的假設條件連詞“如”“倘”“若”等構成同義雙音節連詞“如還”“倘還”“若還”等,例如:
(51)如還我不壞了他,則俺那楚王知,倒做了咱的罪過。(《元刊雜劇·氣英布》第一折)
(52)倘還負約,今夜好難捱!(《董解元西廂記》卷五)
(53)這女孩兒心里暗暗地喜歡,自思量道:若還我嫁得一似這般子弟,可知好哩。(馮夢龍《醒世恒言》第十四卷)
其中“若還”使用頻率最高,例如:
(54)這回且擔免,若還再犯后,孩兒多應沒訴休。(《董解元西廂記》卷四)
(55)我今夜有個破釜沉船之計,若還再不得贏,我也誓不回山!(羅懋登《三寶太監西洋記》第七十一回)
(56)若還我死,你必選個高門配,我便死向黃泉,一心只念你。(施惠《幽閨記》第二十五出)
(57)若還俺娘知咱這暗私奔,到毒似那倒寨計,若還恁爺見你這諸宮調,更狠如那唱挽歌。(石君寶《紫云庭》三折)
(58)若還是頭婚初娶,不曾克過長妻,就說成之后,也要后悔。若還嫁過門去,不消三朝五日,就有災晦出來,保不得百年長壽。續弦雖是好事,也不便獨操箕帚,定要尋一房姬妾,幫助一幫助,才可以白發相守。若還獨自一個坐在中宮,合不著半點夫星,倒犯了幾重關煞。(李漁《十二樓·拂云樓》第四回)
前兩例中“若還”與表示重復、延續義的“再”連用,“還”的重復、延續義蕩然無存。后三例中的“若還”可以單用,雙用,也可以連續三個接連使用,其可位于謂詞前,也可位于主語前。連詞位于主語前,這是連詞的典型句法位置。假設條件連詞“若還”在元明時使用頻率高,其語法化程度要高于假設條件連詞“還”。席嘉認為“‘還’作假設連詞可能來源于假設連詞‘若還’的組合同化”[8],但通過上面的分析,我們認為假設連詞“還”的產生有它自己內在的發展軌跡,當然毋庸置疑的是,“還”與“若”的連用加速了這一演變過程。
“還”作假設連詞,始于魏晉,興盛于宋元,明以后零星可見,始終只能位于主謂之間,雖然有時在主語省略的情況下能位于小句句首,但嚴格意義上說,還只能算是表示假設條件的關聯副詞。①徐朝紅認為“我眼巴巴的盼今宵,還二更左右不來到,您且聽著:堤防墻上杏花搖。(《董解元西廂記》卷五》)”此例中的條件連詞“還”“沒有直接位于謂語動詞前,而是位于作主語的時間性名詞短語‘二更左右’前,這是連詞的典型句法位置。”我們認為此例“還”只能算是“可能假設”,還算不上“違實假設”,也就是說,“可能假設”中的“還”還可以重新分析為表“延續”之義的時間副詞,其中表示時間的“二更左右”即為明證。參見徐朝紅《從時間范疇到假設條件連詞的演變——以“還”“向”為例》,《語言研究》,2016年第3期,第78頁。而假設連詞“若還”則興盛于元明,清以后逐漸衰落。
本文探討了“還”的選擇連詞和假設條件功能的來源與發展,認為都有其內在的發展軌跡:“還”的選擇連詞功能來源于表重復或延續義功能,演變的發生肇始于句式的變化,先是在疑問句中隨著客觀時間義的脫落,發展出表示推度詢問的疑問副詞,再是在反復問句中,由于選擇項的復雜性,由X與非X變為X與Y,正是在選擇問句中,其選擇連詞功能演變成熟;“還”的假設條件功能來源于表延續義的時間副詞,隨著“還”后的VP結構向表示未然的事態發展,并且由具有回指功能的后一分句移位于具有后指功能的前一分句,且當“還VP”中“還”的時間義消隱時,假設條件連詞功能發展成熟。“語義演變的殊相往往源于具體語境及句法格式的不同”[9],但詞匯是一個系統,在語言系統中,任何一個詞語的發展都不可能是孤立的,都要受到語言系統內部的影響,在選擇連詞發展中,歷史上選擇問系統格式的存在,加速了“還”的選擇連詞演變過程;在假設連詞發展過程中,與“若”的連用同樣加速了其演變過程。“還”的連詞功能的形成,不能排除這些所謂外部力量的沾染或類推帶來的影響。綜上,我們把連詞“還”的語義演變路徑概括如下:
連詞“還”的語義演變路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