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怡平
近年來,國產抗癌三部曲《滾蛋吧!腫瘤君》(2015)、《我不是藥神》(2018)和《送你一朵小紅花》(2020)在廣受好評的同時還收獲了喜人的票房成績。《送你一朵小紅花》(以下簡稱《小紅花》)上映后不久,有觀眾指出它與美國抗癌電影《星運里的錯》(2014)有諸多雷同。其實綜觀多部中外抗癌電影,彼此之間在人物關系、故事情節、內涵主題等方面都不乏相似之處,這一切皆源于印刻在人們觀念中的有關癌癥的隱喻。早在20世紀70年代,美國學者蘇珊·桑塔格就在《疾病的隱喻》一書中詳細闡述了癌癥在醫學領域之外的各種隱喻。在電影創作中,僅僅將癌癥當作醫學難題來刻畫似乎從來都不是創作者的初衷。作為一種誘因最難以捉摸、結局又最有可能導致死亡的疾病,癌癥無疑是源自心理學、社會學、經濟學、人類學等角度的最佳闡釋本體。它是自我的否定、恐懼的蔓延、毒害的侵蝕、家庭的重擔。抗癌題材決定了癌癥在固有的消極所指之外還增添了趨于積極的含義,它成了必須感知的疼痛、必須面對的現實、必須抗衡的對手和必須擊垮的敵人。然而,在癌癥的諸多隱喻中,有些承載了豐富且深遠的發掘價值和社會意義,有些則是牽強附會、無關痛癢的陳詞濫調,甚至會使社會對癌癥和癌癥患者的看法狹隘化。由此,筆者將抗癌電影中的癌癥隱喻分為兩類,即功能性隱喻和病理性隱喻。簡言之,功能性與藝術創作手段緊密相連,病理性則與疾病本身息息相關。筆者認為,功能性隱喻應適度消解,病理性隱喻則值得深入探究。
癌癥在抗癌題材電影中究竟扮演什么樣的角色,不妨先從劇作結構角度分析一下。首先,它是電影敘事二元對立的最佳要素,故事一旦和癌癥扯上關系,必然產生好幾組二元對立的敘事模式,比如健康與病弱、理想與現實、樂觀與悲觀、美好與殘酷、逃避與面對、永恒與短暫,等等;相比于其他疾病,癌癥更能將二元對立推向極致,讓電影盡情演繹生存與死亡的沖突。其次,癌癥是悲劇構成的常規要素。在大多數人的觀念中,癌癥依然等同于羸弱、破壞和毀滅,它折磨人們的身心、擊垮人們的信念、消耗人們的生命力、剝奪人們的生存權,一切美好消失殆盡,留下無盡的悲哀和看不到未來的抗爭之路。再者,癌癥是劇作深刻的重要因素。所有與哲學、生命、人生相關的意向和闡釋,比如《星運里的錯》中女主人公海瑟(肺癌患者)兒時的秋千、男主人公奧古斯特(骨肉瘤患者)嘴里叼著的煙,《小紅花》中男女主人公韋一航和馬小遠(皆為腦瘤患者)經常談論的遠方和小紅花等,都因癌癥的存在變得意義非凡。所有故作高深的臺詞或描述一旦有了癌癥的依托也會變得允理愜情,于是我們看到電影中的癌癥患者,哪怕尚處錦瑟年華,個個都是高談闊論、口吐蓮花的哲學家,仿佛患癌就能讓思想變得深邃。從內涵表征的角度看,抗癌電影中的癌癥是人生無常的代言、推進成長的標配,更是勵志能量的源泉。在《星運里的錯》和《小紅花》中,癌癥作為終止男女主人公感情延續的悲劇元素,其實并不比父母的堅決反對、一方的見異思遷或一方因車禍身亡更悲情。同時,癌癥作為促使男女主人公走出頹喪、迅速成長、重建信仰的激進元素,實則并不比父母去世、家庭變故或意外致殘等人生坎坷更高尚。當癌癥僅僅以劇作要素的身份出現,它就成了一個符號,從而失去了作為疾病的意義。
1.對孤島合理化的質疑。孤島的說法由來已久,島上的中心人物便是癌癥患者,同病相憐使他們聚到一起抱團取暖。在抗癌電影中,不甘心向命運屈服的患者們往往會成立一個組織,比如《星運里的錯》中的“耶穌之心”和《小紅花》里的病友會,這些組織使原本虛無的孤島變得有跡可循。他們還定期舉行儀式性的活動,以昭示作為一個特殊群體的生存方式和責任使命。為孤島的形成和壯大推波助瀾的不是別人,正是患者身邊最親近的人,他們不斷鼓勵自己患癌的親人和孩子加入這樣的團體,名義上是“去認識有著相同旅程的人”,實質上是將他們一步步推離原先的社會。這個“旅程”不單是戰勝病魔的旅程,更是遠離健康人群、奔向孤寂荒島的旅程,從此孤島成為癌癥患者新建的小社會以及身心歸屬之地。將孤島合理化、社會化、神圣化的傾向就源于健康人的自私,因為孤島的存在正是給癌癥患者貼上另類群體的標簽并將他們從人群中孤立出去的最佳證明。
2.道德困境的通行證。在所有與癌癥產生關聯的人中,患者的至親是孤島內外最尷尬的群體。他們一邊游走于健康人群的角隅,一邊徘徊在患病人群的邊緣;一邊努力向患病人群展現自己的強大,一邊不忘向健康人群揭示自身的傷疤。癌癥患者和患者家屬這兩個群體在相互倚賴、共同戰斗的過程中還會構建出一套適合自己的處世哲學,其核心理念便是“患癌正確”。在《星運里的錯》中,男二號以撒的女友莫妮卡(非癌癥患者)無法接受以撒因視網膜母細胞瘤的侵蝕不得不摘除另一只眼球而提出分手,結果汽車上被砸了一堆雞蛋,而奧古斯特、海瑟和以撒這三個扔蛋者擺出一副“我是病人我有理”的姿態對莫妮卡的母親進行了一番道德批判,表示是莫妮卡不義在先所以必須受到懲罰。在《小紅花》中,韋一航的母親為了節省開支在精打細算之余偶爾也有上不得臺面的行為,比如停車明明超過了規定時間,硬是強詞奪理、胡攪蠻纏逼得工作人員無奈將其放行。在電影中對患者或家屬做這樣的編排是有失偏頗的,患癌不應成為道德困境的萬能通行證。癌癥不是標簽,更不指代特權。況且現實中這兩個群體未必會以患病為理由無視規則或對他人實施道德綁架,電影創作者有必要給予他們更多尊重。
3.癌癥年輕化背后的道義偏向。近年來,許多明星或高知因癌癥早逝引發了大眾的高度關注,并一次次加深了大眾對“癌癥年輕化”的印象。為此,筆者專門查閱了相關資料,從現有的數據和比例看,乳腺癌、腸癌等部分癌癥確有年輕化的趨勢,但從總體上講,這個定論還下得為時尚早[1]。在大部分抗癌電影中,年輕化已經演變成癌癥的另一個標簽。在《星運里的錯》和《小紅花》中,患癌的主要角色無一例外都是18歲左右的高中生,這樣的年齡設置直接將癌癥的年輕化擔憂升級為青少年化恐慌。誠然,描繪老年人邁向生命盡頭肯定不如刻畫年輕人逼近人生終點傷感震撼。但在可觀性之外,電影中的癌癥年輕化向社會拋出了一個基于道義層面的公平性問題,即同樣是癌癥患者,是不是越年輕就越令人惋惜,越年輕就越應獲得更多關注、資源和權利。換言之,在有限的經濟條件和資源配置下,患癌的老年人和青少年,究竟哪一方應率先獲得有效治療[2]。在影視作品中將癌癥年輕化和低齡化一方面可以對年輕人起到一定的警示作用,但另一方面,是否在某種程度上呈現出有失公允的價值導向,這是值得創作者深思的問題。
基于現代醫學對癌癥本質的認識,癌癥的誘因是眾多內因和外因的長期作用或影響導致人體本身的正常細胞發生突變。迄今為止,人類最大的困擾和恐懼在于內因和外因究竟會在何時、以怎樣的形式和比例打破人體的平衡狀態。另一個被證明的事實是,體內平衡被打破的條件因人而異。即便經受完全相同的外因,有人可能絲毫不受影響,有人則會出現異常。更有甚者,傳統觀念中的某些負面外因能和某些人的內因和平共處,而未與這種外因有過接觸的某些人反倒會嚴重失衡,比如長期抽煙不一定會導致肺癌,胃癌患者也不一定都是長期飲食不規律。從如何看待癌癥患者的角度講,能清楚地認識這一點是有積極意義的。在《星運里的錯》和《小紅花》中,所有主要角色從一開始就以患者身份出現,他們患癌的原因和過程被直接隱去或一筆帶過,比如奧古斯特、以撒、韋一航和馬小遠,影片并未提及他們是如何患的病;海瑟的肺癌也是甲狀腺癌轉移到了肺部,跟抽煙毫無干系。這樣的人物設定避免了觀眾對角色的性格脾氣、生活方式等做出想當然的假設或不客觀的評斷。在癌癥所有的隱喻中,有一種時常被提及的“病恥感”,即患癌是因為哪方面做錯了而受到了應有的懲罰,長久以來,這種隱喻對癌癥患者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傷害。在近幾年的抗癌電影中,患者的“恥辱感”已經蛻變成不帶道德偏向的情緒低落,可見人們的觀念還是在不斷進步的。
從隱喻上看,癌癥與其說是時間的疾病,不如說是空間的疾病[3]。癌癥患者最初的擔憂來自CT片上的一片陰影,假如這片陰影被最終確診為惡性腫瘤,那陰霾將籠罩患者余生。在電影創作中,癌癥這個概念上的疾病往往會被實施基于患者身體的空間性解構,即這片陰影可能來自任何一個部位或器官。奧古斯特的義肢、以撒的玻璃眼珠、海瑟隨身攜帶的氧氣瓶和插管、韋一航和馬小遠剃光的頭等,都使癌癥從任意一點出發向外擴散的空間破壞性變得具體可視。癌癥的空間異位性亦帶來更深一層的恐懼,即出現癥狀的部位與最終發病的部位不一定一致,比如上腹部不適或腰背部酸痛都有可能是胰腺癌的早期癥狀。不管癌癥發源于哪里,最令人悲觀的情況就是腫瘤增生或癌細胞擴散。恐懼隨著陰影面積的增加或擴大蔓延全身,且帶有毀滅一切的不可逆性。而且,即便將惡性腫瘤甚至某個部位或器官從身體里摘除,癌細胞依然有可能發生轉移。在《星運里的錯》中,奧古斯特以截肢為代價換來一年多的平安無事,卻最終難逃癌細胞大面積擴散的命運;在《小紅花》中,馬小遠即便做過開顱手術,病情似乎控制得不錯,卻還是因為癌癥復發倒在遠行的途中。出于藝術創作的需要,癌癥恐懼通常被一再放大;再者,即使造成恐懼的源頭被掐滅,殘留的恐懼依舊會不定期地爆發出來(海瑟就把自己的肺癌比作炸彈)。這種藝術加工與現實中相當一部分癌癥能夠得到有效控制的事實相悖,但換個角度想,被放大的恐懼或許也是攻克更多癌癥難題的動力。
不難發現,電影中的主人公得什么癌會經過精心挑選。在之前很多描寫絕癥的影視作品中,白血病(雖不帶腫瘤,但俗稱血癌)是處于熱戀中的女主人公最常患的一種致命性疾病。有學者究其原因,認為白血病相比于其他疾病更符合美麗女性的柔弱氣質。筆者認為,在中文語境中還有一層含義,白血病的名稱含有純潔無瑕之意(白色),仿佛可以使愛情悲劇得到升華。假設讓一個患有前列腺癌的男主人公或一個患有膀胱癌的女主人公演繹一段愛情悲劇,恐怕凄美的感覺會大打折扣。所以即便在今天,同樣是遭受惡性腫瘤的攻擊,被攻擊的部位或器官不同,患者感受到的來自自身的羞愧和他人的眼光依然不同。每一種癌癥在藝術化的過程中逐漸擁有了屬于自己的隱喻,腦瘤通常意味著用腦或勞累過度,肝癌多半是情緒長期壓抑的后果等。不過,只要病因與糜爛生活方式或傳染性炎癥無關,受到的待遇會溫和得多。有些癌癥則承受更多的恥辱和道德審判,尤其是睪丸癌、宮頸癌、乳腺癌這樣原發于隱私部位的癌癥。將《小紅花》和《星運里的錯》相比,東方人的觀念還是比西方人保守些。《小紅花》中的男女主人公都得了最符合乖孩子特質的中規中矩的腦瘤,全片連一個“羞愧型”癌癥的名字都未提到。而《星運里的錯》中,飽受睪丸癌之苦的派崔克不單走出了自身的心理困境,還成為“耶穌之心”的領袖人物,毫不畏懼地站在鼓舞患者士氣的最前沿。不得不承認,癌癥要達到“生”而平等還“路漫漫其修遠兮”,需要依靠患者本人、患者家屬及社會上所有人的共同努力。
傳統癌癥隱喻指向一切負面之物,戰爭、毒瘤、終結和消亡,在漫長的一段時間里,癌癥一直都被妖魔化。隨著患病原因的日漸明晰和治療效果的顯著提高,癌癥的隱喻已經和婉了許多。有學者反對癌癥意向的闡釋,筆者并不完全抗拒闡釋,但抗拒不尊重本體的闡釋。筆者認為病理性隱喻敬畏癌癥作為疾病的本質,并且突破了對癌癥的認知局限,具有不可替代性、本源性和客觀性;而功能性隱喻脫離癌癥作為疾病的本質,具有可替代性、表象性和主觀性,在藝術創作中要慎用,否則就是將癌癥從妖魔化推向符號化和標簽化。試問,癌癥患者在承受生理痛苦的同時還要承擔激勵大眾的重任,這讓他們情何以堪。
將抗癌題材電影熬成心靈雞湯并不可取,不過將癌癥意向正面化可以作適度嘗試。前文提到癌癥年輕化的問題,細究起來,還隱含患者父母身份再認同的意義。年輕人體內癌細胞的增殖轉移速度更快,從而導致生存率更低或死亡更迅速,所以低齡或年輕癌癥患者的父母極有可能承受抗癌失敗的后果。絕大多數父母與兒女的情感羈絆過深,失去兒女意味著失去所有的生活動力。在《星運里的錯》和《小紅花》中,海瑟的母親和韋一航的父母都逐漸認識到自己的身份和意義并不單單仰賴于兒女的存在,即便兒女去世了,他們依然是能為其他病友提供幫助的父親母親。兒女的癌癥對他們而言或許意味著一種關系的終結,但更是另一種精神的發軔,這樣的隱喻也算一種慰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