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豫 韜
(南京大學 文學院,南京 210023)
《史記·周本紀》:“伯夷、叔齊在孤竹,聞西伯善養老,盍往歸之。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歸之?!盵1]151
按:“盍往歸之”之“盍”,作疑問代詞“何”或疑問副詞“何不”義皆不可訓?!妒酚洝分信c此事相似之敘述還見于本書之《齊太公世家》與《伯夷列傳》,也有“盍”字難訓的問題。《齊太公世家》敘此事:“呂尚處士,隱海濱。周西伯拘羑里,散宜生、閎夭素知而招呂尚。呂尚亦曰‘吾聞西伯賢,又善養老,盍往焉’。三人者為西伯求美女奇物……”[1]1791《伯夷列傳》寫作:“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盵1]2583那么這兩處文例,《伯夷列傳》之“盍”不是處于人物對話中,同樣不可訓為“何”或“何不”。而《齊太公世家》之“盍”雖是在人物對話中,但結合上下文語境,此處是散宜生、閎夭來招攬呂尚。呂尚是意見的接受者,不能反而向提議的提出者提出相同的提議,故也不當作“何”或“何不”解。
在以往的研究中,學者們對于此字的解釋也存在很大的分歧。有衍文說,如《藝文類聚》《太平御覽》引此段時皆去“盍”字徑作“往歸之”。梁玉繩《史記志疑》(以下稱《志疑》)亦云:“盍字當衍?!盵2]78有誤字說,如日本人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以下稱《考證》)將“盍”改作“蓋”云:“蓋,各本作盍,后人依《孟子》改,今從《楓》《三》《南》本?!盵3]237還有別義說,如王叔岷《史記斠證》(以下作《斠證》)云:“案盍非衍文;盍、蓋古通,亦無煩改字……盍猶試也,‘盍往歸之’猶云‘試往歸之’,《莊子·讓王篇》:‘昔周之興,有士二人,處于孤竹,曰伯夷叔齊。二人相謂曰:吾聞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試往觀焉?!盵4]119然而眾說紛紜,皆非達解。如梁玉繩《志疑》以“盍”字為衍文,但豈能《本紀》《世家》《列傳》三處都是衍文?瀧川資言《考證》以“盍”為“蓋”,以為后人所改,然“蓋”“盍”本就通假。且如作“蓋”,則作疑辭“大概”理解。而《周本紀》這里是陳述句,表肯定。其下文即為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武王”之記載,表明確有其事。則作“蓋”與文意矛盾,亦不通。若依王叔岷先生解作“試”,其依據又僅是《莊子·讓王篇》之改寫?!邦痢弊鳌霸嚒蔽墨I之中并無相關語例,故而似也缺乏說服力。
今考,前說皆誤?!吨鼙炯o》《齊太公世家》《伯夷列傳》三處“盍”字同義,皆應理解為“合”“一同”之義。“盍”字,古音匣紐葉部;“合”字,古音匣紐緝部。二字同屬匣紐,“葉”“緝”旁轉,音近通假?!稜栄拧め屧b上》云:“盍,合也。”又《易·豫》:“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王弼注:“盍,合也?!盵5]32又《晏子春秋·外篇第八·第12章》:“公曰:‘合色寡人也?’”于省吾《雙劍誃諸子新證》注曰:“合即盍之音假。”[6]96皆其例。體味此段大意,在言西伯侯姬昌之得人,士多歸之。只有當“盍”通假作“合”,表示“一同”的意思時,才能同時疏通《周本紀》《齊太公世家》《伯夷列傳》三處文意。
《史記·項羽本紀》:“少年欲立嬰便為王,異軍蒼頭特起。”[1]382
按:“少年欲立嬰便為王”句,此句學者通常將“便”視為時間副詞。然“便”作時間副詞乃后起義,西漢司馬遷時是否有此用法尚且存疑。今統計《史記》全書,用“便”字凡152例,疑似作時間副詞之“便”,除此例外,唯3例:
(1)《史記·平準書》:“敢私鑄鐵器煮鹽者,鈇左趾,沒入其器物。郡不出鐵者,置小鐵官,便屬在所縣。”[1]1724(也許多學者認為,此“便”字當理解為“便利”[7]1468)
(2)《史記·東越列傳》:“是時,樓船將軍楊仆使使上書,愿便引兵擊東越。”[1]3612
(3)《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司馬長卿便略定西夷,邛,筰、冄、駹、斯榆之君皆請為內臣?!盵1]3692
考以上4例(包括本例),雖作時間副詞“便”可通,但將“便”字換為“使”字,亦皆得通。且4例中,《漢書》確有2例皆作“使”。如《漢書·食貨志》:“使屬在所縣?!盵8]1166《漢書·司馬相如傳》:“相如使略定西南夷?!盵8]2581剩余2例,《漢書》亦不作“便”字,《漢書·項籍傳》作“欲立嬰為王”[8]1798;《漢書·閩粵傳》作“愿請引兵擊東粵”[8]3861,似乎過于湊巧?!笆埂薄氨恪惫绦谓谆臁H纭妒酚洝ぬ锞粗偻晔兰摇罚骸疤K代謂田軫曰:‘臣愿有謁于公,其為事甚完,使楚利公,成為福,不成亦為福。’”[1]2297而馬王堆帛書《戰國縱橫家書·蘇秦謂陳軫章》作“便楚利公”[9]98。由于《史記》中“便”作時間副詞的例證無一處不可作“使”字解者,故此處“便”為“使”之誤字,或可聊備一說。
《史記·楚世家》:“張儀至秦,詳醉墜車,稱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曰:‘儀以吾絕齊為尚薄邪?’乃使勇士宋遺北辱齊王。齊王大怒,折楚符而合于秦?!盵1]2077
按:“乃使勇士宋遺北辱齊王”句。許多學者依照書面意思,將“宋遺”理解為人名。如梁玉繩《志疑》曰:“《秦策》言楚王‘使勇士往詈齊王’。《張儀傳》言‘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罵齊王’。無宋遺姓名,史蓋別有所據?!稘h書》人表有宋遺,列第五等。”[2]1023張文虎云:“‘借宋之符’句,當有誤。《史記·楚世家》作‘乃使勇士宋遺北辱齊王,折楚符而合于秦’,則是所使勇士姓宋名遺耳。”[10]522
考“宋遺”其人史無記載,《史記·張儀列傳》作:“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罵齊王……”[1]2781當差近事實。然而楚之勇士北辱齊王何以要借宋之符節,楚國又是以什么樣的形式來借宋國符節的呢?據記載,在楚懷王遣勇士“北辱齊王”之前,楚國實際已經做出過一系列與齊國斷交的外交表示。《戰國策》云:“楚王使人絕齊,使者未來,又重絕之?!盵11]231《張儀列傳》云:“于是遂閉關絕約于齊。”[1]2780可見,楚國出使齊國之所以要借用宋國的符節,是因楚國已經毀掉了齊國的符節。而在當時,使者行道是需要執符節為信物的?!吨芏Y·地官·掌節》曰:“門關用符節……皆有期以反節,凡通達于天下者必有節。以傳輔之。無節者,有幾則不達?!盵5]740所以,可知楚國向宋國所借符節,乃是宋國掌握的宋、齊之間相互通使的符節。故梁玉繩所謂:“此語可疑,罵齊何必用符。而楚自有符,亦何必借宋符乎?”[2]1251其說誤。
張儀使楚,在秦惠文王十二年(前313)。這一時期宋國的君主是宋康王偃,宋國的國勢很強盛,并不依賴于齊、楚兩國。據《史記·宋微子世家》記載:“君偃十一年(前318),自立為王。東敗齊,取五城;南敗楚,取地三百里……”[1]1970那么宋國既然不是楚國的附屬國,為何會把宋、齊之間交往的符節單獨交給一個楚國的“勇士”,又由其獨自手持宋節前往齊國“北罵齊王”呢?這顯然有悖于當時的外交常理。故而,《張儀列傳》中的“借宋之符”的這個“借”法,是很值得推敲的。
其實在《戰國策》中,還記載了與張儀相關的另一件因為兩國使節不通而借使他國的事例,可以窺見當時所謂“借符”的程序:“(張儀)乃使其舍人馮喜之楚,借使之齊。齊、楚之事已畢,因謂齊王……”[11]558在這一事例中,齊、魏交戰不通使節,馮喜只有跟隨楚國的使節團,等到了“齊、楚之事已畢”,才開始談齊、魏之間的事。那么,《楚世家》中所記載楚、齊之間的使節不通,楚國借宋國的符節其情況自然也應是如此,而不會是直接把符節借給楚國的“勇士”。
那么如果“宋遺”不做人名理解,則此“遺”字作“送”義解。此句“乃使勇士宋遺北辱齊王”顯然結構不完整??寂_\震《讀史糾謬》云:“按楚無勇士宋遺,考之《戰國策》乃云:‘遣勇士從宋遺齊王書?!瘎t宋遺非人名也。太史公考據之學,往往疏略輕率如此?!庇种^:“《史記》誤撮為人名,《漢書》遂列其等于第五,真以訛傳訛者也?!盵12]21《史記疏證》云:“徐孚遠曰:‘《戰國策》曰:“遣勇士從宋遺齊王書,折券絕交?!眲t宋遺非人名也?!盵13]302又張照于武英殿本《史記·楚世家》所附《考證》亦云:“按《戰國策》:‘遣勇士從宋遺齊王書,折券絕交?!瓌t宋遺非人名也。疑當作‘乃使勇士從宋遺書北辱齊王’,落‘從’字、‘書’字?!盵14]考諸人所引《戰國策》引文,不見于今本。今本《戰國策》但作“乃使勇士往詈齊王”[11]231,然眾口一詞,似確有一《戰國策》版本作此。若然,則《楚世家》此句當脫“從”“書”字。
《史記·留侯世家》:“留侯從上擊代,出奇計馬邑下,及立蕭何相國,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眾……”[1]2487
按:“出奇計馬邑下”當作“出奇計下馬邑”。《漢書·張良傳》正作“出奇計下馬邑”。裴骃《集解》引徐廣說曰:“一云‘出奇計下馬邑’?!盵1]2487然后世學者亦有以“下馬邑”為非者,如方回《續古今考》有“‘出奇計馬邑下’《史記》是《漢書》非”條云:“《漢書·張良傳》:‘良從上擊代,出奇計下馬邑?!妒酚洝肥兰易鳌銎嬗嬹R邑下’。蓋高帝擊韓王信,張良亦在軍中,出奇計于馬邑之下,則不特陳平也。孟堅誤會子長意,改書為下馬邑,殊不然?!盵15]468
今考方回《續古今考》之說頗多紕繆。所謂“蓋高帝擊韓王信,張良亦在軍中,出奇計于馬邑之下,則不特陳平也”云云,當是誤記史書。高帝擊韓王信于代在漢七年(前200),其事據《陳丞相世家》記載:“其明年(七年),以護軍中尉從攻反者韓王信于代。卒至平城,為匈奴所圍,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陳平奇計,使單于閼氏,圍以得開。高帝既出,其計秘,世莫得聞?!盵1]2500可見,陳平出奇計的地點是在平城白登山,其地在今山西省大同市東北,而馬邑則位于今山西省朔州市,二者在地理上尚有相當的距離,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回事。據此,可知“出奇計馬邑下”不可能指的是這一次事件,方回之說誤甚。張良此次“出奇計下馬邑”,其實應該發生在漢十一年(前196)。
據《史記·高祖本紀》記載:“(十年)八月,趙相國陳豨反代地。……九月,上自東往擊之?!荒辏咦嬖诤愓D豨等未畢,豨將侯敞將萬余人游行,王黃軍曲逆,張春渡河擊聊城。漢使將軍郭蒙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馬邑不下,即攻殘之?!盵1]487又《絳侯周勃世家》:“擊陳豨,屠馬邑。所將卒斬豨將軍乘馬絺。擊韓信、陳豨、趙利軍于樓煩,破之。”[1]2514又《韓信盧綰列傳》:“及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豨稱病甚。九月,遂與王黃等反,自立為代王,劫略趙、代?!荒甓?,漢兵擊斬陳豨將侯敞、王黃于曲逆下,破豨將張春于聊城,斬首萬馀。太尉勃入定太原、代地。十二月,上自擊東垣。”[1]3201-3202可見,當時陳豨自立為代王,周勃所率領的一路漢軍久攻馬邑不下。這是漢初征伐代地時,唯一能與張良“出奇計下馬邑”相對應的歷史記載。
從以上記載來看,漢十年征陳豨時,漢軍應該是分為兩路。一路由劉邦親率,平定趙地。漢十一年冬時在邯鄲、東垣等地平定叛亂。一路由太尉周勃率領,平定代地。漢十一年冬時在馬邑一帶。而張良乃是劉邦的謀臣,漢六年封功臣時劉邦稱其:“運籌策帷帳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弊屍洹白該颀R三萬戶”。其地位尚高于周勃,不會隨行在周勃軍中。《留侯世家》也明白地記載的是“留侯從上擊代”,則張良自是按慣例作為劉邦的重要謀士隨在劉邦軍中,而不是親自領兵或跟隨其他將領。所謂的“擊代”,只不過是因為這次叛亂的中心人物陳豨當時自立為“代王”之故。那么既然漢十一年冬時張良在劉邦軍中,就不可能是“出奇計馬邑下”。況且從地理上看,邯鄲位于今河北省南部,馬邑位于今山西省北部。馬邑至邯鄲、東垣幾乎上千里,張良時已多病,不必也不能親身自往,最多只是謀劃計策傳示周勃而已,故當作“出奇計下馬邑”。
綜之,史文明載張良“從上”擊代,此事細考史實,明白無誤,當是“馬邑”與“下”文為誤倒。且據徐廣之說,《史記》原有一版本作“下馬邑”,則“馬邑下”必是傳寫之誤甚明。
《史記·淮陰侯列傳》:“漢王遣張耳與韓信俱,引兵東,北擊趙、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說閼與。”[1]3170
按:裴骃《集解》引李奇說云:“夏說,代相也?!盵1]3171又《漢書·陳馀傳》云:“馀為趙王弱,國初定,留傅趙王,而使夏說以相國守代?!鳖亷煿抛⒃唬骸盀榇鄧邮亍!盵8]1839然考之《史記·曹丞相世家》則曰:“因從韓信擊趙相國夏說軍于鄔東,大破之,斬夏說。”[1]2462夏說作“趙相國”??贾?,則學者多以“夏說”為“代相國”為是者。王先謙《漢書補注·曹參傳》引沈欽韓說云:“《陳馀傳》馀為代王,留傅趙王,而使夏說以相國守代,此夏說自為代相也?!俄n信傳》注李奇曰:‘夏說,代相也。’其說是矣,此作‘趙蓋’誤?!盵16]982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王叔岷《史記斠證》等,亦皆贊同《補注》的觀點,認為《史記·曹丞相世家》誤書。
今考,夏說正是以趙相國守代。據《韓信盧綰列傳》記載:“高祖七年冬,韓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還,乃封豨為列侯,以趙相國將監趙、代邊兵,邊兵皆屬焉?!盵1]3200又據《史記·高祖本紀》記載:“(漢十年)八月,趙相國陳豨反代地。上曰:‘豨嘗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為列侯,以相國守代,今乃與王黃等劫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盵1]487又《酈商傳》:“漢王即帝位,燕王臧荼反,商以將軍從擊荼……因攻代,受趙相國印。”[1]3226-3227這幾段史料說明,漢初時代國的軍事事務確實常由趙相國兼領??肌稘h書·曹參傳》載此事亦作“趙相國夏說”,可見文字本無誤。故裴骃《集解》引李奇之說,誤。
《史記·樊酈滕灌列傳》:“其秋,燕王臧荼反,商以將軍從擊荼,戰龍脫,先登陷陣,破荼軍易下,卻敵,遷為右丞相,賜爵列侯,與諸侯剖符,世世勿絕,食邑涿五千戶,號曰涿侯。以右丞相別定上谷。因攻代,受趙相國印。以右丞相趙相國別與絳侯等定代、雁門,得代丞相程縱、守相郭同、將軍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還,以將軍為太上皇衛一歲七月。以右丞相擊陳豨,殘東垣。又以右丞相從高帝擊黥布,攻其前拒,陷兩陳,得以破布軍,更食曲周五千一百戶,除前所食。凡別破軍三,降定郡六,縣七十三,得丞相、守相、大將各一人,小將二人,二千石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盵1]3226-3227
按:“還,以將軍為太上皇衛一歲七月。以右丞相擊陳豨,殘東垣?!睂W者素來頗多爭議。王先謙《漢書補注》云:“《公卿表》,商為衛尉,即此事?!盵16]1002楊樹達《漢書窺管》云:“王說誤也。據《表》,商為衛尉在六年,而得代丞相程縱,乃十年陳豨反時事,前后不合,不得言得縱還為衛尉也?!庇衷疲骸按藗鲾⑸虘鸸Γ舷挛慕詿o年月,此處不應獨異。十月當屬上讀?!盵17]329梁玉繩《志疑》云:“案《漢書》‘七月’作‘十月’,是。蓋豨以十年九月反,不得言‘七月’矣?!盵2]1341又王叔岷《斠證》引施之勉說云:“《公卿表》,商為衛尉,在高帝六年。此載于陳豨反前一年,則在九年。十年七月,太上皇崩。則商自九年正月至十年七月為太上皇衛一歲七月。十年九月,陳豨反。商又以右丞相擊豨,殘東垣也。王說非?!咴隆攲偕献x?!盵4]2770
今考,諸說皆非,此段文字當有錯簡。現將本段所記載酈商的歷史事件依次考證系年,以便于理解。
(1)“燕王臧荼反,商以將軍從擊荼,戰龍脫,先登陷陣,破荼軍易下,卻敵,遷為右丞相?!?/p>
此據《史記·高祖本紀》記載:“五年……十(當作“七”)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盵1]480又《韓信盧綰列傳》:“漢五年冬……七月還,從擊燕王臧荼,臧荼降。”[1]3198則燕王臧荼反事在漢五年七月前后。
(2)“與諸侯剖符,世世勿絕,食邑涿五千戶,號曰涿侯?!?/p>
酈商被封為涿侯,是在平定了臧荼叛亂之后的漢六年。這一年劉邦大封功臣,史書中很多佐證。如《史記·樊酈滕灌列傳》:“漢王立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夏侯)嬰以太仆從擊荼。明年,從至陳,取楚王信。更食汝陰,剖符世世勿絕?!盵1]3231又《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亦記載云:“六年正月丙午,景侯(“景侯”乃商謚號)酈商元年。”[1]1065
(3)“以右丞相別定上谷?!?/p>
上谷一地在今河北省張家口市懷來縣,自戰國以來便屬燕國。漢初,此地亦屬燕。《匈奴列傳》云:“燕亦筑長城,自造陽至襄平。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拒胡?!盵1]3490則所謂“別定上谷”,當是針對燕國的作戰??紳h初伐燕只有兩次,一次是漢五年七月劉邦親自將兵平定燕王臧荼;一次是漢十二年二月樊噲、周勃將兵平定燕王盧綰叛亂。史書不載酈商平定盧綰。據《絳侯周勃世家》云:“燕王盧綰反,勃以相國代樊噲將,……破綰軍上蘭,復擊破綰軍沮陽。追至長城,定上谷十二縣,右北平十六縣,遼西、遼東二十九縣,漁陽二十二縣?!盵1]2515則盧綰反時定上谷者乃周勃。故酈商這里的記載應該承接上文,是針對臧荼殘部的軍事平叛行動。臧荼先于漢五年八月時被俘,故時間大概在漢六年。
(4)“因攻代,受趙相國印。以右丞相趙相國別與絳侯等定代、雁門,得代丞相程縱、守相郭同、將軍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p>
此事在陳豨反時。據《史記·絳侯周勃世家》記載:“定雁門郡十七縣,云中郡十二縣。因復擊豨靈丘,破之,斬豨,得豨丞相程縱、將軍陳武、都尉高肆。定代郡九縣?!盵1]2514-2515即此事也。擒代丞相程縱、守相郭同,蓋在斬陳豨之后。又據《韓信盧綰列傳》:“高祖十二年冬,樊噲軍卒追斬豨于靈丘?!盵1]3202則獲代丞相程縱、守相郭同當在漢十二年冬或稍后,而非楊樹達先生認為的漢十年。
(5)“還,以將軍為太上皇衛一歲七月?!?/p>
此事當在漢六年。周壽昌《漢書注校補》云:“沛公為漢王,商以將軍為隴西都尉。及漢王即帝位,則商由梁相國遷右丞相,并無為衛尉之事?;蛞颉嘉尽侄`邪?《功臣表》亦不為衛尉。”[18]492其說誤。據《史記·田儋列傳》:“田橫因謝曰:‘臣亨陛下之使酈生,今聞其弟酈商為漢將而賢,臣恐懼,不敢奉詔,請為庶人,守海島中?!惯€報,高皇帝乃詔衛尉酈商曰:‘齊王田橫即至,人馬從者敢動搖者致族夷!’”[1]3211-3212又《漢書·百官公卿表》亦載酈商漢六年以將軍為衛尉[8]747,則酈商確實擔任過衛尉一職?!稘h書·百官公卿表》曰:“衛尉,秦官,掌宮門衛屯兵?!盵8]728則與《史記》所謂“以將軍為太上皇衛”職責相合。故而此事當系于漢六年。
(6)“以右丞相擊陳豨,殘東垣?!?/p>
此事當在漢十一年。據《史記·韓信盧綰列傳》記載:“十一年冬,漢兵擊斬陳豨將侯敞、王黃于曲逆下……十二月,上自擊東垣,東垣不下,卒罵上;東垣降,卒罵者斬之,不罵者黥之。更命東垣為真定。”[1]3202又《高祖本紀》:“十一年……豨將趙利守東垣,高祖攻之,不下月余,卒罵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罵者斬之,不罵者原之?!盵1]488則劉邦自漢十一年十二月攻東垣,而東垣月余不下,故下東垣當在漢十一年一月或者二月。
(7)“又以右丞相從高帝擊黥布,攻其前拒,陷兩陳,得以破布軍。更食曲周五千一百戶,除前所食?!?/p>
此事當在漢十二年初(十月)。黥布反事在漢十一年秋七月,漢軍擊破黥布的軍隊在漢十二年初。據《高祖本紀》:“(十一年)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十二年十月,高祖已擊布軍會甀,布走,令別將追之……十一月,高祖自布軍至長安?!盵1]489-491則此事當系之于漢十二年的十月左右。
(8)“凡別破軍三,降定郡六,縣七十三,得丞相、守相、大將各一人,小將二人,二千石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p>
此系之于破黥布后,誤。將此句與“因攻代,受趙相國印。以右丞相趙相國別與絳侯等定代、雁門,得代丞相程縱、守相郭同,將軍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一句相比較,則所得丞相即程縱,守相即郭同?!岸严轮亮偈湃恕奔础皩④娨严轮亮偈湃恕?,則此當為平定代地之功,非破黥布之功也。否則何以兩次作戰,其立功俘獲如此之同?當系于漢十二年冬或稍后。
可見,以上諸事皆逐次系年。唯“因攻代,受趙相國印。以右丞相趙相國別與絳侯等定代、雁門,得代丞相程縱、守相郭同、將軍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一句漢十二年事,其上事在漢六年,其下事亦在漢六年,當是錯簡無疑。此句在漢十二年冬,時間上應置于擊破黥布軍之后。故此句應置于“除前所食”之下,“凡別破軍三”上,其后又與“得丞相、守相、大將各一人,小將二人,二千石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一句彼此吻合。依此,則行文通暢無礙,當乙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