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序言
(中央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北京 100081)
民國時期,中國科學團體的興起與發展極大地促進了中國科學的現代化進程.此前,學界圍繞當時出現的各類科學社團展開了豐富的探討,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但是,以往學界對中國物理學會的研究多駐足在梳理中國物理學會的整體發展史,而對民國時期中國物理學會的描寫較少[1,2].在論及民國時期物理學的研究及教育時,雖能從物理學理論的發展、教科書編撰、物理學家與留學生的作用等方面展開論述[3~6],但往往忽視了以中國物理學會為整體的社會參與.有鑒于此,本文擬以科技史之視角,在參考現存民國報刊等歷史文本的前提之下,對中國物理學會興起的歷史背景、組織機構及其學術、社會活動進行細致的歸納與總結.中國物理學會是民國時期中國重要的科學團體,研究中國物理學會不僅有助于了解民國時期中國科學團體的社團活動與社會參與,亦有利于觀察中國專業性科學團體制度化之歷史進程.
1840年鴉片戰爭后,在西學東漸之風的裹挾之下,近代西方的物理學知識開始系統性地在中國傳播.物理學知識在中國的傳播是一個隨著近代化而不斷遞進的過程.在兩次鴉片戰爭期間,物理學知識主要依靠外洋傳教士及其創辦的書館,翻譯物理學專著進行普及,如英國傳教士合信(Benjamin Hobson)譯述的《博物新編》《智還啟蒙塾課初步》美國傳教士瑪高溫(Daniel Jerome Macgowan)的《博物通書》等.1850年前后,由英國傳教士慕維廉(Leith)、美魏茶(William Charles Miline)等在上海創辦的墨海書館翻譯了《重學》《光論》等一大批近代物理學專著.
19世紀60年代,隨著清朝統治危機的不斷加深,以恭親王奕為首的洋務派開啟了“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洋務運動.在洋務運動期間,為了達到“師夷長技以制夷”的目的,以江南制造總局翻譯館為首的官辦書館開始翻譯、出版了大量自然科學專著,其中就包括了《物理學》《電學》《電學測算》《光學》等十余種近代物理學知識著作.在1861-1894年間,京師同文館也陸續開設了算學館、格致館等,把物理、天文等科學納入教育內容之中.除此之外,研讀西學之風不斷從官方轉移到民間,諸如《格致須知》等物理學啟蒙與通俗讀本在民間廣為流傳.
20世紀初,清政府在清末新政中嘗試建立新式的教育制度,其中廣設新式學堂、革新教育內容、培養新式人才成為了清廷教育改革中重要的一環.此時,對物理學知識的研習,自然也是教育改革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物理學知識開始被國人主動譯述并應用到國民教育之中.在此階段,日本物理學教科書成為國人編譯時主要的參考對象之一,如被譽為中國第一部物理學教科書的《物理學》,便是依據日本科學家飯盛挺造的《物理學》編譯的.
經過以上歷史階段的累積,近代物理學知識在中國已經擁有了一定的認知基礎,愈來愈多的知識分子開始接觸物理學并開展深入研究,由此出現了近代早期的物理學人,但其發展局面卻因時代的局限性而帶有缺陷.在此之前,物理學知識多依靠西人編撰與翻譯,且其漢文水平有限,物理學知識傳播的內容與方式較為單一.中國民眾對物理學知識的接收大多處于被動學習與淺嘗輒止的階段.
20世紀20年代,在新文化運動、五四運動等號召之下,中國社會掀起了科學救國的思想浪潮.在這個歷史階段,日益加深的民族國家危機與研習科學相結合,眾多遠赴日本、歐美等國家學習西方科學知識的中國留學生學成之后回歸祖國,物理學由此也得到廣泛的傳播,其傳播方式也走向了本土化的道路.
首先,物理學傳播的主導者出現轉變,其權柄由以往的外洋傳教士轉而向接受過海外高等物理學教育的中國本土科學家轉變.他們皆具有海外名校留學背景,接受過系統的物理學教育,如葉企孫、嚴濟慈、謝玉銘等.在當時,赴海外研習西方先進的科學技術,不僅僅是個人的志趣所在,更是迫切救國之心愿所望.如1985年,嚴濟慈先生在回憶五四運動時就稱:“我有幸親身參加了這一偉大的愛國運動,并受到它的熏陶和鼓舞,走上了科學救國的道路,一輩子投身于我國的科學技術事業.”[7]在此影響之下,他們懷揣著科學救國的理想,歸國后積極創辦高等學校物理學教育、開展相關物理學的研究、系統性地傳播物理學知識,并培養了一大批中國物理學高級知識人才.
其次,物理學傳播的并不僅僅限于對專著的翻譯與印制,而又出現了依靠學校教育這一方式進行傳播.清末學制改革后,物理學已經進入學堂教育的內容之一,民國初期,物理學的教育體制得到進一步發展,教育部門先后頒布了《大學校令》《中學校令》《專口學校令》等一系列教育法令推進物理教學的常規化.如在大學的教學課程中明確規定物理為主要必修課程之一.五四運動后,隨著中國物理學的發展,以燕京大學、清華大學為首的高等學校開辦了物理專業課程,并陸續創建了物理系.他們擁有歸國后的一大批青年物理學家和相對先進的物理科學實驗室,并帶入了西方的物理學教學方法和研究手段,進一步促進了中國物理學的傳播與發展.此外,以中國科學社為主體的近代科學社團,它們通過創辦科學刊物、在民間開展科學講演進一步傳播了物理學知識.
民國時期,中國物理學研究較之清末已取得長足進步.高等學校與科研院所的勃興是促進中國物理學研究發展的主要動力.其時,物理學研究的陣地有二:
首先是國民政府“為實行科學研究,促進學術進步起見”先后成立了兩個國立獨立的研究院[8].1928年6月在上海成立的國立中央研究院,該院下屬的物理研究所就是專門從事物理學研究的機構.在丁變林任所長期間,物理研究所設立了無線電研究室、大地物理研究室、大氣物理研究室等多個研究科室.除此之外,該所還兼具制造物理教學儀器之職,為眾多大中院校及科研院所提供研究器材.在1929年9月,國民政府又在北平市創立了北平研究院,其下就設有物理學研究所.物理學研究所成立后,其初期偏重于地球物理學等方面的研究.
其次是中國眾多高等院校創立的物理科學研究院系.如清華大學、燕京大學、中央大學、浙江大學、南開大學等高等院校陸續開設的物理學研究部.清華大學是最先成立物理研究所的高等學校,以葉企孫為首的物理學家在科研設備簡陋的艱苦環境之下,積極開展物理學的科研工作,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如吳有訓現實的X射線研究、薩本棟教授和任么恭教授關于交流電路的研究、趙忠堯教授的硬γ射線研究等等.1930年,吳有訓教授在《自然》期刊上發表的《單原子氣體所散射之X射線》為中國物理學界贏得了海外聲譽.
近代以來,物理學知識在中國社會得到廣泛傳播,并逐漸成為國民教育中必修的課程之一.大批留學歸國的物理學高級知識分子在科學救國的號召下積極開展物理學研究、創辦物理學研究院所、培養更多的物理學人才,極大地促進了中國物理學研究的發展.
隨著物理學研究機構的增設及研究人員的壯大,物理學界早有“相聚切磋互聯聲氣之需要、久有組織學會之蘊釀”[9],成立專門化的物理學科學團體在此時成為中國物理學界潛在的共識.
1931年秋,國際著名物理學家保爾·郎之萬(Paul Langevin)應北平研究院物理研究所之邀請前往北平作學術報告.在北平的歡迎宴上,保爾·郎之萬有感于中國物理學發展之成效“諄諄以中國不可無物理學會之設為言”鼓勵中國物理學人創辦中國物理學會[9].
在朗之萬的啟發之下,1931年11月1日,北平物理學界之葉企孫、張貽惠、夏元瑮、嚴濟慈、王守競、文元模、謝玉銘、吳有訓、丁緒寶、薩本棟、周培源、朱廣才、吳銳等13人集議,決議函國內物理學界征求中國物理學會發起人,并草擬學會臨時章程十二條隨函寄送.發函后不久即得到上海、南京、武昌、杭州、山東、廣州、天津、唐山、成都各地,諸如丁爕林、胡剛復、顏任光、李耀邦、查謙、方光圻、桂質廷、張紹忠、黃巽、魏嗣鑾等54人的支持.
1932年3月,眾人又陸續通函選舉了夏元瑈、胡剛復、葉企孫、王守競、文元模、吳有訓、嚴濟慈等7人組成臨時執行委員,用以處理物理學會成立大會未舉辦前的一切事務,并在7月9日召開了臨時執行委員會的第二次會議.會議決定于8月22日至24日為物理學會成立大會及第一次年會之期,地點擇定于北平西郊之清華大學,并組織年會籌備委員會,以梅貽琦為委員長,下設招待、會程、論文3組.中國物理學會之成立也受到了南京國民政府的高度重視,教育部專門指派南京國立中央大學張鈺哲教授等代表政府參加成立大會.
九一八事變后,全國彌漫在日寇入侵、家國淪陷的陰郁之中,中國物理學會的成立無疑使得當時的民眾,在科學救國的思潮之中獲得了莫大的鼓舞,如新聞報界的人稱:“敬祝全國各項專門學者一齊起來努力,拿學說成績來供給我們宣博,這便是中華民國起死回生的一大轉機!”[10]
1932年8月22日上午8時,中國物理學界代表在清華大學科學館第二十五號講室正式舉行了中國物理學會成立大會.會議由主席梅貽琦主持,參會者有夏元瑮、張貽惠、葉企孫、文元模、嚴濟慈、王守競、吳有訓、薩本棟、朱廣才、吳銳、李書華、龍際云、張佩瑚、趙忠堯、丁爕林、張鈺哲等19人.大會確定會名為中國物理學會(英文名為Chinese Physical Society),大會“以謀物理學之進步、及其普及為宗旨”,圍繞中國物理學會的會員、組織機構、例行活動等方面展開了一系列討論,并作出相關規定.
在會員方面,物理學會將會員分為普通會員、機關會員、名譽會員、贊助會員4種,其中普通會員是物理學會的重要組成部分.為了保證物理學會成員的純粹與專業性,物理學會對成為普通會員做了較為嚴格的限定.規定普通會員必須滿足下列條件之一:研究機關物理研究員及大學教員、國內外大學物理學系畢業并有相當成績者、與物理學相關諸科目之學者、對于物理學有特殊興趣及相當成績者.在此基礎上,經由本會會員3人之介紹,再通過評議會審議才能成為普通會員.機關會員則較為簡單,只要愿意贊助物理學會事業之機關,由本會會員二人之介紹,再經評議會通過就能成為機關會員.名譽會員必須是國外著名物理學家或對物理學會事業有一定貢獻的學者,朗之萬即是物理學會首個名譽會員.普通會員入會時須繳納會費5元、每年須繳納常年會費5元、機關會員每年須繳納常年會費50元.普通會員有提議選舉及被選舉權、擔任會中職務、接受本會定期刊物之權利,也有按期繳納會費、遵守會章等義務.
在組織機構方面,物理學會分為董事會、決議會、職員會及各種委員會.其中董事會、評議會和職員會是常設機構,而委員會則是根據“本會于必要時、得分別組織各種委員會.”[11]董事會,由大會公舉董事5人,任期為5年,用于統籌學會未來之發展.評議會由評議員9人組成、除會長、副會長、書記、會計為當然評議員外,其他5人于開常年大會時選舉之,任期一年,連舉得連任.職員會用以維持學會日常相關工作運轉,其職位分別為會長、副會長、秘書、會計,任期一年,于每年開常年大會時選舉,連舉可連任,但會長副會長只得連任一次.
在學會的活動方面,大會規定物理學會:(1)需定期舉行常會、宣議論文、討論關于物理學研究及教學種種問題;(2)出版物理學雜志及其他刊物;(3)代表中國物理學界參加國際學術會議及工作.此外,規定每年開常會一次,時間固定在暑假舉行,常會的地點及日期由評議會根據當年情況另行決定.全民抗戰之前物理學會一共舉辦了5次年會,其時間、地點分別是1932年8月24日于清華大學舉辦第一次年會;于1933年8月3日在上海交大工程館舉辦第二次年會;于1934年8月29日在南京金陵大學舉辦第三次年會;于1935年9月2日在青島山東大學舉行第四次年會;第五次年會是由中國物理學會與中國科學社、中國化學會、中國動物學會、中國地理學會及中國數學會等7個學術團體于1936年8月17日在北平聯合舉辦.
起初,中國物理學研究缺乏專業性的學術交流與傳播平臺,國內物理學家所撰寫之學術論文幾乎都只在國外期刊上發表.1932年8月25日,在北平研究院物理研究所召開的中國物理學會第一屆評議會上,委員們一致決定創辦《中國物理學報》,旨在“??瘒鴥汝P于物理學研究之結果、為該科之代表刊物.”[12]《中國物理學報》擬一年出兩期,出版時間為每年六月及十二月,后在第二屆年會上將出版日期修訂為每年的四月及十月.
為了處理論文的編輯工作,物理學會還專門成立了學報委員會,推定丁爕林、吳有訓、王守競、嚴濟慈、張貽惠5人為第一屆委員.為了使中國物理學研究與國際接軌,《中國物理學報》刊行之文章以英法德等文字為主,附中文摘要.至全面抗戰爆發之前,《中國物理學報》已經發行三卷六期,共計42篇學術論文,在國內外物理學術界產生了重要的影響,極大地促進了近代中國物理學之發展.
為了展示中國物理學之最新風貌,緊跟國際物理學研究的最新進展,中國物理學會早在1932年成立之初,就加入了國際物理學會并積極組織參加國際物理學交流活動.在科學救國的全民輿論之中,中國物理學人參與國際物理學術活動亦被媒體稱作為國爭光的活動之一.1934年10月2日,國際物理協會在英國倫敦舉辦主題為“原子核之物理學及物質之固態學”的國際物理大會.參與此次會議的都是各國的物理學精英,如美國的密里根(Millikan)教授與英國的銳列(Lorqud Rayyleigh)爵士等.為了展示中國物理學人的治學功力,樹立中國良好的國際形象.中國物理學會在第十四次評議會時,選定前北京大學物理學系主任王守競代表出席.大公報對此報道稱“王君物理學造詣宏深,茲次前往出席,定可為國增光云.”[13]
此外,中國物理學會還積極承擔起了國外物理學家在中國訪問的學術接待工作.如1934年12月,世界物理化學專家郎穆爾博士與其夫人到北平游覽,中國物理學會得知消息后“特柬邀郎氏與在平學者,于今日下午四時在物理研究所舉行茶會.”[14]并讓郎穆爾發表了以“原子格之構成”為主題的學術演講.1935年7月英國劍橋大學物理教授迪勒克到北平講學,迪勒克是世界著名的理論物理學家,為了與迪氏開展學術交流,中國物理學會特意“假北平研究院物理研究所開會歡迎……邀請在平物理專家參與斯會.”[15]
民國以來,物理學名詞翻譯較為混亂,這種現象既不利于物理學教育的普及,也嚴重阻礙了近代物理學的發展.清末民初,雖有部分學人為審定、統一物理學名詞做出過努力,但成效甚微[16].南京國民政府時期,物理學研究在國內取得進一步發展,但卻遲遲未建立起相應的名詞審查機構.市面上更是出現了眾多版本的物理學名詞圖書,導致了“書本愈翻,名辭愈亂;日期愈久,審查愈難”的結果[17].物理學名詞的混亂也直接影響物理教學的展開,曾任物理學會常務理事,我國著名的晶體物理學家陸學善也曾言:“我們深深覺得,研究科學不得不先克服文字上的困難,將來學校用的教科書不得再用西文,以免加重學生在文字上的負擔.”[18]
有鑒于此,中國物理學會早在成立之初,就專門成立了物理學名詞審查委員會,用以審定國內物理學名詞并以此為年會的主要活動之一.1933年8月國立編譯館以物理學名詞審查一事,托請物理學會在第二次年會上辦理.第二次年會結束之后,由年會推舉之審查委員吳有訓、周昌壽、何育杰、裘維裕、王守競、嚴濟慈、楊肇燫等7人在上海展開物理學名詞審查工作,至9月2日全部審查完畢.后國立編譯館以此審查結果呈請教育部核定,并于1934年1月31日由教育部核準公布.同年8月國立編譯館刊行了《物理學名詞》一書,全書共170頁,包含物理學名詞8 200余條.1934年版《物理學名詞》可以被稱作是物理學名詞審查的階段性代表成果,為統一國內物理學專業名詞作出貢獻.
中國物理學會亦關心國內物理學教育之發展.1934年8月29日,即物理學會第三次年會后,專設有物理教學委員會.教學委員會成立之后,曾多次組織對國內中學、大學物理教材及實驗設備標準的編寫與審定工作,提升了中國物理學中學教育的專業性,為更多物理學專業人才的長成奠定了厚實的學識基礎.此外,物理教學委員會還經常召開全國物理學教師茶話會,用以商討教師們在物理學教學中之難題、分享物理學教學之最新成果.如在1936年,物理教學委員會就在北京大學二院宴會廳,舉行了物理教師茶話會,用來“招待暑假各地留平之高級中學物理學教員,共到高中教員二十余人……席間并有介紹,講演,游藝及交換意見等項[19].
度量衡制度關系國計民生,是國家社會經濟發展的基礎.民國以來,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萬國公制(米制)的盛行,南京國民政府施行的度量衡制已經不能完全適用社會發展之需要.1934年教育部對外發行了由國立編譯館委托中國物理學會審定的《物理學名詞》.物理學會依據現行的萬國公制為標準,采用了物理科學的方法進行名詞審定工作.這種方式雖更具科學性,但卻與國內現行的度量衡制度有所出入,由此引起了主管度量衡制度實業部的反對.
鑒于國內度量衡標準的復雜形勢,1934年物理學會“深維度量衡制度,于國計民生有深切之關系,又為一切純粹及應用物理科學之基本,茍欠完善.”[20]由此,物理學會針對中國度量衡法規中出現的定義不準確、單位名詞之不妥等問題向國民政府行政院提出了一系列的修改建議.
首先,物理學會認為現行度量衡法規標準制容量的定義不準確.在當時,法規所取之容量標準有兩種:一是立方分米(Cubic decimeter),其定義為每邊長一分米(Decimeter)之正立方體的體積;一是立特(Liter),其定義為一千克(kg)純水在其密度最大時所占之體積.立方分米與立特之間定義本就標準各異,而且它們的數值雖近相似,但也并非完全相等.但在現行的度量衡法規中卻規定立特為容量單位,稱公升,又謂公升為一立方公寸(Cubic decimetro),卻實際將兩種不同單位混為一談.
其次,度量衡法規中對重量的理解與使用有疏誤.物理學會認為“度量衡制中之基本單位、除長度外、其應行規定者、為質量而非重量.”[21]質量是物體慣性的量度,它是任何物體都固有的一種屬性,而重量則反映了物體所受重力的大小,它是受地球的吸引而引起的.所以,重量是不能被用作度量衡制度的基本單位之一.
最后,物理學會在呈文中指出度量衡法規所定各單位名稱不妥.如長度單位詞根用尺,其十進倍數用丈、引、里,十退小數用寸,分,厘等;容量單位用升,其十進倍數用斗、石,十退小數用合、勺、撮等;為了讓民眾便于接受,又在各詞根上冠一公字.例如,一立方公尺的水,或一公畝的地,就會使得聽者之聯想必將先及于舊日之立方尺與畝,又會擔心把市尺、公尺及市畝、公畝之混淆.這種做法只是附會遷就而沒有實質作用,反而會造成名詞繁瑣,對科研和教育造成困擾.
對于以上出現的問題,物理學會提出以下建議:其一,絕對保持原定國際權度制為我國權度標準制之精神.根據民國二十二年四月教育部所召集天文數學物理討論會議決案規定metre之名稱為米,gramme為克,litre為升.規定大小數命名法:大數命名,個以上十進,稱為十、百、千、萬、億、兆;小數命名,個以下以十退,為分、厘、毫、絲、忽、微;其二,度量衡法規中標準單位定義不準確及條文之疏誤者悉予改訂;其三,科學名詞之修訂應由全國學術集團主持,并應由主管文化事業之政府機關公布.
行政院就中國物理學會所提交的呈文高度重視,隨即組織了中央研究院丁爕林,教育部的孫國封、陳可忠,事業部的劉蔭茀、吳承洛,兵工署江大杓、嚴順章,中國物理學會胡剛復、楊肇燫,中國工程師學會惲震參與的研討會.在會后,決定“關于度量衡標準之名稱者、僉以有修正之必要、擬請行政院、將現行度量衡法及物理學會所擬方案、連同本會審查意見、送全國有關系之政府機關及學術團體、盡五月半以前簽注意見、送院以再召集審查會議從事研究.”[22]
物理學會之意見引發了全國各科研院所之間的討論.圍繞著度量衡法規相關條例修改與否,各個主體基于不同立場提出了不同的意見.如有建議保留法定名稱不加修改者.其中主要以內政部、鐵道部、參謀本部、南京市政府、中國建筑師學會、廈門大學理學院、南京市工務局等為代表.他們大都認為自推行新制以來,標準制單位名稱已在全國普遍采用,使用起來也較為便利,且“意義也無不妥之處,不應遴加更改,以致紛擾,仍以尊重法制,保存舊貫為宜.”[23]
也有主張法定名稱及中國物理學會名稱并用者,如國立同濟大學在回復中提出工業度量衡制用于工商業及實用工業,以長度、時間及重量為準,以質量為到處單位,即如度量衡局所頒布者;物理度量衡制“絕對制”用于物理及電工學,以長度時間及質量為準,以重量為導出單位,即如物理學會所擬請修正者.湖南大學也提到,中國物理學會所擬之度量衡名稱來源于萬國通用度量衡制,可采用于科學書籍,以示普遍.至日常應用,仍須遵照現行度量衡法所規定之名稱,避免紛更.除了以上兩種意見之外,還有主張另創新字者.如私立廣東光華醫學院在回復中稱:“查外國新科學之創立,必同時創制新字以資應用,如屬基本要字,絕少假借普通之字,或別科學之字者,蓋必如是始能存其真意,而免混淆也.……必須直接創制新字,令字之發音與國際音,相互吻合.”[23]
為了給國民政府提供更多施政參考,中國物理學會以“探求國人對于此事之意見,以供正式會議參考”為由致函國內理工專家及各地中學數理教師[24],征詢對于現行度量衡法規的意見.后一共收到回函177件,其中意見可分為4類:(1)完全贊同物理學會修改方案者共130件(包括中學數理教師35人,理工專家95人,支持中國物理學會修改方案者占了70%以上,說明其修改方案得到了國內物理研究與教學領域大部分人的支持與認可;(2)完全不贊成現行度量衡法,但認為物理學會所提交之修改方案亦需要修改者共40件(包括專家35人,中學數理教師5人);(3)主張科學研究與教學方面采用物理學會方案,而日常應用仍遵現行度量衡法者共4件;(4)認為物理學會方案及現行度量衡制度都不完善,需另訂新規者共3件.
國內各群體關于度量衡制度修改與否的反饋,實際上也是國內不同群體之間對物理學認知觀念之間的展演.倡導并用者可能考慮到了現行度量衡制度在民眾之間已經廣泛應用,同時為了兼顧與國際接軌的需要,但這也揭示了在他們的認知觀念中科學研究與日常生活的背離.他們將物理學會的度量衡改革純粹看作是科學研究的需要,但卻忽略了實際上度量衡制度這與民眾的日常生活也密切相關.采取另立新名詞者,則是完全忽略了國內現行已久的度量衡制度,這也進一步顯示了即使民國以來物理學研究不斷在中國社會深化發展,但物理科學的本地化過程還沒有徹底順利完成.
1935年8月,為了堅持“外應世界潮流之所向,內顧民間之習慣”[25],行政院在綜合采納中國物理學會建議的基礎之上,決議“保存度量衡法單位名稱,但學術上得并用物理學會所擬單位名稱.”[26]物理學會的修改建議雖未得到政府完全的采納,但也使得物理科學名稱在國內科學運用上獲得了官方層面的承認與統一.
近代以來,中國科學體制化的進程隨著國內專業性科學團體的勃興而不斷深化.興起于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物理學會,即是中國科學社團體制化發展的必然要求和階段性結果.民國時期,中國物理學經過政府與民間兩個層面的實踐積累已經取得了較大的進步,懷揣著科學救國崇高理想的留學生在國內創辦物理學教育、開展物理學研究,則進一步促進了中國物理學的發展,國民政府也通過陸續創立物理科研院所起到了極大的助推作用.中國物理學會創立后積極開展了屬于物理學人的社團活動,凝聚了國內頂尖的物理學家,刊發了《中國物理學報》,為國內物理學界提供了交流與溝通的平臺,亦取得了良好的海內外聲譽.出于強烈的專業使命感,中國物理學會先后組織、參加了物理學名詞審查和教學工作,為國民政府度量衡制度改革建言獻策,極大地促進了中國物理學及教育的本土化過程和民國時期中國度量衡制度的革新.這不僅凸顯了中國物理學會經世致用、科學謹慎的精神,也是科學知識推動社會制度轉型的歷史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