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 佳 霖
從方位上講,清朝大體位于朝鮮王朝(1392-1910)的北方,所以學習清朝也被慣稱為“北學”。歷史上自新羅以降,朝鮮半島大力引進中原文化,“北學”基本上屬于“順勢”行為。但清明易代后情況有所變化,朝鮮王朝與明朝多有恩情,與清朝卻頗多仇怨,有鑒于此,其內部表現出了強烈的“崇明排清”情緒,“北學”遂由“順勢”轉變為“逆勢”。既然是逆勢而為,理論的成型注定不會一路坦途。17世紀至19世紀,包括李瀷、尹淳、柳壽垣、金昌協、洪大容、成大中、樸趾源等多位學人,都曾為此貢獻力量。但直至樸齊家時,北學論才真正被構建了出來,“北學第一人”的桂冠非他莫屬。
樸齊家(1750-1805)是朝鮮王朝的著名實學家。他自幼孤苦,生為兩班家庶子,師承于沒落派系,在極重門第的時代風氣中,沒有倚仗可言。盡管如此,樸齊家的個性卻十分鮮明,求真務實、矯矯不群,擁有“寶劍”(1)有關樸齊家的性格,友人成海應有詩句,“楚亭精銳甚,寶劍出延津”,對其以“寶劍”相稱。參見[朝鮮朝]成海應:《研經齋全集》卷2《送柳惠甫樸次修之燕》,《韓國文集叢刊》(273),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27頁。一般的性格;他的出仕源于正祖國王登位、設立奎章閣之契機,急需親衛力量的正祖,對閣中臣僚十分關照。唯此,樸齊家憑借自己的鮮明個性與不俗際遇,對前人積累加以揚棄,構建出享譽后世的北學論。這一理論上承實學之風,下啟開化之論,是朝鮮思想史中的重要一環。既往東亞學界對樸齊家的北學論不無關注,(2)先行研究中,韓國學界可參考李憲昶:《朝鮮時代最高經濟發展案的提出者樸齊家》,首爾:民俗院,2011年;實是學社編:《楚亭樸齊家研究》,首爾:成均館大學出版部,2013年。日本學界可參考山內弘一:《從朝鮮看華夷思想》,東京:山川出版社,2003年。中國學界可參考姜日天:《朝鮮朝后期北學派實學思想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1999年;李英順:《朝鮮北學派實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等。但焦點主要集中于《北學議》一書,且偏重內容上的分析。本文將聚焦思想成型的背景環境,基于學人一生境遇的發生與發展,鉤沉代表成果之成書過程的線性理路,從而完整重現樸齊家的“北學三部曲”。
樸齊家身為兩班家庶子,既無法繼承家業,也不能任職高官,父親早亡,生計艱難。盡管如此,他從少年時起便十分向往外界,被友人稱作“多識人而樂出游”。(3)[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4《答李哀》,《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58頁。每當聽聞有賢者時,均會積極結交,開啟眾多佳話,周邊很快形成了龐大的交游圈。具體而言,樸齊家的交游圈主要包含四類人群,即以金復休為代表的師門一系、以姜世晃為代表的文藝名家、以尹可基為代表的庶子之流、以樸趾源為代表的白塔交游圈。(4)[韓]韓榮奎:《楚亭的都市感性與創造性寫作》,實是學社編:《楚亭樸齊家研究》,首爾:成均館大學出版部,2013年,第200-211頁。其中,白塔交游圈對樸齊家的影響最為顯著,圈中匯集了許多志同道合的年輕學人,都十分向往北方的中國。這里有“十載中華夢想牽”的李喜經,(5)[朝鮮朝]徐有本:《左蘇山人文集》卷2《感舊詩》,《韓國文集叢刊》(續106),首爾:韓國古典翻譯院,2010年,第22頁。“好事中州空艷羨”的李德懋,(6)[朝鮮朝]李德懋:《青莊館全書》卷34《清脾錄》,《韓國文集叢刊》(258),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0年,第47頁。“天性自好中原”的柳得恭,(7)[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4《與徐觀軒》,《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62頁。“欽慕中州名士”的樸趾源(8)[朝鮮朝]樸趾源:《燕巖集》卷14《熱河日記》《避暑錄》,《韓國文集叢刊》(252),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0年,第282頁。等等。樸齊家的北學夢最為出挑,他曾自言:“若其慕中國之苦心,則諸君子亦各自以為不及也”。(9)[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4《與潘秋》,《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64頁。
懷抱北學夢的樸齊家,早早通過交游圈與清朝方面建立了聯系。其一,是受洪大容影響。洪大容1765年赴清,與清人多有筆談交流,以天涯知己相稱。樸齊家聽聞后前往求教,這種精神得到了洪大容的清朝友人李調元的盛贊:“先生初未識洪君湛軒,聞其入都,訂天涯舊雨,而即往友其人。又因洪君而愛及屋烏,并欲以其友為友,雖古人之重交道,亦未有若此者”。(10)[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4《答書》,《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65頁。其二,是受柳琴影響。柳琴1776年赴清,攜去樸齊家詩文,并帶回清人評語。對此,樸齊家十分感慨:“不意今者因敝友柳君彈素(柳琴之號——引者注)所抄《巾衍集》,見賞于中朝之大人,傾倒淋漓,不啻若合席談而傾蓋遇也,此固畢生之大幸,不世之奇緣”。(11)[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4《與李羹堂》,《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63頁。在多年期待下,他終于在1778年等到了自己的出使機會,于是興奮地寫信給李調元,“庶幾天察其衷,得隨歲貢,備馬前一小卒,使得縱觀山川人物之壯,宮室車船之制,與夫耕農百工技藝之倫,所以愿學而愿見者,一一筆之于書,面質之于先生之前,然后雖歸死田間,不恨也”。(12)[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4《與李羹堂》,《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63頁。
可見,出使前樸齊家已經言明“愿學”意向,而后通過數月旅途,終于創作出了代表作《北學議》。有關《北學議》的脫稿時間,據樸齊家《自序》記載,是“今上二年”,也就是1778年。早年階段,學界大體認可這一時間點,但近年來陸續有日、韓學者提出了異議。例如,韓國安大會從序文中的“內外編”入手,指出樸齊家1778年的《自序》未見分編,而1781年徐命膺、樸趾源所作序文中均提到了內外編的區分,所以《內編》可能是完成于當年,《外編》則經歷了一段時間的增補。(13)[朝鮮朝]樸齊家著:《北學議》,[韓]安大會譯,首爾:石枕,2003年,第289-290頁。日本學者宮嶋博史沿著這一思路,又將《北學議》定義為先后完成的三個部分,即《內編》(技術論)、《外編上半》(農業論)、《外編下半》(政治論和制度論),并指出:第二部分是第一部分的續文,主題為“技術導入”,第三部分則是確保前兩部分的基礎,直指“體制問題”。(14)[日]宮嶋博史:《“際”之自覺者的苦悶:楚亭的思想史位置》,實是學社編:《楚亭樸齊家研究》,首爾:成均館大學出版部,2013年,第353-355頁。對于以上見解,筆者十分認同,需要補充的是,結合樸齊家燕行后旋即入職奎章閣的履歷來看,此書當是執筆于仕宦前夜與初期之際。
《北學議》,顧名思義,是一部號召學習之書。其中涉及的內容非常廣泛,幾乎旅途中所有映入眼簾的事物,經過樸齊家分門別類記述和思考潤色,紛紛流轉于筆下,因之完成了北學論的體系化構建。在總計70余條目所構成的北學體系中,“車”“城”“北學辯”“尊周論”等條目流傳至今,“樂”“黨論”“東方禮俗”“日本論”等條目已遺憾失傳。有關其中內容的具體分析,前人成果較多,本文不再贅述。《北學議》脫稿后,引起了不小的反響,友人們紛紛為之作序。徐命膺序文有言:“(齊家)入燕,縱觀其城郭、室廬、車輿、器用。嘆曰:‘此皇明之制度也,皇明之制度又《周禮》之制度也。’凡遇可以通行于我國者,熟視而竊識之。”(15)[朝鮮朝]徐命膺:《保晩齋集》卷7《北學議序》,《韓國文集叢刊》(233),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1999年,第208頁。樸趾源序文有言:“如將學問,舍中國而何?……以我較彼固無寸長,而獨以一撮之結自賢于天下,并與其中國固有之良法美制而攘斥之,則亦將何所仿而行之耶?……(齊家)入燕者也,自農蠶、畜牧、城郭、宮室、舟車,以至瓦簟、筆尺之制,莫不目數而心較,目有所未至則必問焉,心有所未諦則必學焉。”(16)[朝鮮朝]樸趾源:《燕巖集》卷7《北學議序》,《韓國文集叢刊》(252),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0年,第109頁。在政界、學界普遍性的“崇明排清”氛圍下,幾位學人需要為此時的“北學”尋找一個有力依據,這就是徐命膺所言的“周禮制度”,以及樸趾源口中的“中國固有良法美制”。
實際上,這可以算作一種將“空間”問題“時間”化的邏輯轉換,仿佛在說:朝鮮的學習目標并非北方的清朝,而是歷史上的中國。樸齊家的愿景是帶動國家去學習中華,乃至變為中華,并為此樹立了“一遠兩近”共三位模范。“一遠”指陳良,樸齊家明確指出《北學議》的命名靈感來自“孟子陳良之語”。(17)[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1《北學議自序》,《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02頁。《孟子·滕文公上》記載:“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于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杰之士也。”(18)[清]焦循:《孟子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393頁。所以,豪杰陳良是中國歷史上“以夷進華”的象征。“兩近”分別指崔致遠和趙憲,前者是“新羅學唐”的先行者,后者為“朝鮮學明”的第一人。樸齊家對兩位前輩評價極高:“鴨水以東,千有余年之間,有以區區一隅,欲一變而至中國者,惟此兩人而已。”(19)[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1《北學議自序》,《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02頁。所以,這兩人是朝鮮半島歷史上“學習中國”的典范。樸齊家立志追隨:“十載制科崔致遠,萬言封事趙重峰。微才碌碌慚專對,前輩堂堂敢比蹤。”(20)[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集3《再次冬至韻》,《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21頁。又言:欽慕崔、趙之為人,滿懷“異世執鞭”的愿望。(21)[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1《北學議自序》,《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02頁。
“執鞭”一詞,出自《論語·述而》,指讀書人合“道”出“仕”。樸齊家北學論的深層用意,是呼吁讀書人學以致用、用之于民。他對沉湎于“形而上學”的時代學風十分警惕,屢屢強調“形而下學”是“形而上學”的基礎。于是,《北學議自序》調轉了《尚書·大禹謨》中“正德,利用,厚生”之順序,又引用《論語·子路》中“庶之”“富之”“教之”的遞進條件,以及《管子·牧民》中“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的因果關系,基于如上鋪墊,樸齊家聯系朝鮮實際情況譴責道:“今民生日困,財用日窮,士大夫其將袖手而不之救歟?”(22)[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1《北學議自序》,《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02頁。當然,在獨尊朱子的百年固有學風中呼吁實學改革,并非易事。樸齊家深諳于此,于是在序文末尾留有余地寫道:“雖其言之不必行于今,而要其心之不誣于后,是亦孤云、重峰(崔致遠、趙憲之號——引者注)之志也”。(23)[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1《北學議自序》,《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03頁。近友樸趾源也言明了其中利害:“要之,不可以語人,人固不信矣,不信則固將怒我。”(24)[朝鮮朝]樸趾源:《燕巖集》卷7《北學議序》,《韓國文集叢刊》(252),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0年,第109頁。
盡管受到了環境的限制,但樸齊家已經向前邁出了一步,且是“北學三部曲”中最重要的第一步,他促使碎片化的北學論煥然一新、正式亮相。正如徐命膺在序文中所言:“夫天將風而鳶先嘯,將雨而蟻先垤,是書采用與否,固不可知,而亦未必不為我朝法書之鳶蟻。”(25)[朝鮮朝]徐命膺:《保晩齋集》卷7《北學議序》,《韓國文集叢刊》(233),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1999年,第208-209頁。風前鳶嘯,雨前蟻垤,在某種程度上,樸齊家的《北學議》已經觸發了新思想潮流的建設。
《北學議》脫稿后數年,未見樸齊家大規模發展北學論,主要是因為他開始了忙碌的檢書官工作。據其晚年回憶,自己當時“日登群玉之府,長棲二酉之藏,而文書俗務居多,不能肆意讀書”。(26)[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4《書》,《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77頁。在這段時間內,樸齊家還歷任軍資主簿、濟用主簿、典設別提、利仁察訪(外職)等職。這些雖說都屬于低微官職,但他卻得到了正祖的格外關照。因此,樸齊家不僅可以充分觀察王京內部的機構體制,還親身體驗了地方上的民生實際,開始內外結合去思考北學論下一步的進展。
機會的來臨是1786年春節之際。按照朝鮮王朝的傳統,元月元日要舉行“孟春朝參”儀式。當年歲首,天空突現嚴重日食現象,正值登位一紀之久的正祖,認為這是不祥之兆而心有惶恐:“上曰,元朝日蝕,災異之大者,蝕甚至于八分云,心誠悚惕矣”。(27)《承政院日記》冊1593,正祖十年一月丙午,首爾:國史編纂委員會,1971年,第520頁。為此,正祖下令,減膳食、開言路:“擬待壇享禮成,臨門博詢,責躬求言。亦未暇于應文,而在予恐懼修省之道,宜先勉責之義,今日減膳”。(28)《承政院日記》冊1593,正祖十年一月丙午,首爾:國史編纂委員會,1971年,第520頁。正月二十二日,昌德宮仁政門舉行了盛大典禮,正祖不僅親自駕臨,而且擴大范圍接見了各級官僚。對于此次大典的盛況,參與官員紛紛留下了記錄。例如,副司直尹承烈曰:“今此遇災警惕,臨門傳詢,甚盛舉也。”(29)奎章閣編:《正祖丙午所懷謄錄》,首爾:首爾大學古典刊行會,1971年,第36頁。奎章閣提學吳載純亦曰:“(殿下)咸造百工,袞闕官箴,俾各敷奏以言,甚盛典也。”(30)《承政院日記》冊1594,正祖十年一月丁卯,首爾:國史編纂委員會,1971年,第568頁。從結果來看,正祖的此番“求言”收獲不小,大小官吏紛紛踴躍參與,總計399份進言的內容涉及政治、文化、教育、經濟、道德等多重領域,但主旨卻偏重于維護舊制。(31)[韓]韓劤:《解題》,《正祖丙午所懷謄錄》,首爾:首爾大學校古典刊行會,1971年,第1-10頁。也就是說,眾人所言與既往陳詞并無本質上的不同,努力方向仍然在于規正而非革新。
相與對照下,樸齊家因為積極呼吁改革,他的聲音不免顯得有些“另類”。此時,正在王京擔任典設署別提的樸齊家也積極獻策。在其本人的《貞蕤閣文集》及此次進言的合集《正祖丙午所懷謄錄》中,均收錄了這篇題名為《丙午正月二十二日朝參時典設署別提樸齊家所懷》的策文,后世一般習慣將之簡稱為樸齊家的《丙午所懷》。這篇策文篇幅并不長,總計不過兩千余字,但其言苦心孤詣,不計個人榮辱,直指現實問題的要害。樸齊家在開篇處點睛:“今國之大弊,曰:貧。何以救貧?曰:通中國而已矣。”(32)[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3《丙午正月二十二日朝參時典設署別提樸齊家所懷》,《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54頁。聯通中國以挽救朝鮮的貧困問題,是全篇策論的第一主題。基于如此主題,作者還詳細論述了“通中國”的兩個具體途徑,其一為“水路互市”,其二為“引進西人”。
第一種途徑“水路互市”,是為了輸入稀缺物資。樸齊家建議,朝鮮應該派遣使節赴清朝禮部,請求清朝方面在福建、浙江、廣東一帶開放市場,并且比照日本、安南、琉球乃至西洋諸國的先例,也允許朝鮮參與到水路通商中去,亟待由此換得“金銀武器藥品之用”、習得“舟車宮室器什之利”、獲得“天下文獻圖書之博”,乃至破除國內的“偏塞固滯纖瑣之見”。(33)[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3《丙午正月二十二日朝參時典設署別提樸齊家所懷》,《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54-655頁。第二種途徑“引進西人”,則是為了招攬留居中國的西方人才。樸齊家建議,朝鮮應該在觀象監中特別設立職位,從中國聘請精通利用厚生本領的西人來任職,由他們教導國內的年輕子弟,具體學習“鐘律儀器之度數”“旱澇燥濕之宜制”“筑城建屋之要領”“掘銅燒璃之手法”“轉重致遠之工技”等先進的理論與技術,如此一來,不難預見在短時間內就可以取得顯著的效果。(34)[朝鮮朝]樸齊家著:《北學議》,[韓]安大會譯,首爾:石枕,2003年,第201-202頁。
由上可見,樸齊家一如既往地延續了近十年前所著《北學議》的主旨精神,在“通中國”的基礎上,他的目標很清楚,就是“學中國”,乃至通過中國“學西方”。基于北學精神,樸齊家第二階段的《丙午所懷》,還嘗試從三個層面上對理論進行了推進。首先,是“國家層面”。如前所述,水路互市、引進西人,這些都是從國家政策層面提出的建議。多次歷任內外官職的樸齊家,此時的觀察視域愈益宏大,思考問題也越發全面。其次,是“實踐層面”。樸齊家想要引進的各種物資和技術,實際上正是朝鮮民間最為急需稀缺之物。急民之所急,他開始將理論與實際相聯系,如此進展與首次擔任利仁察訪、親眼目睹民眾苦難的經歷是息息相關的。最后,是“逐利層面”。此時朝鮮知識界的大多數學人,正陶醉于朱子學的全知全能之中,在凌空蹈虛的學術爭執中糾葛沉淪、難以自拔。樸齊家對此十分抵觸,認為這是閉塞的、固滯的、和纖瑣的,轉而提倡簡單明了的利益追求,嘗試扭轉恥于言利的固有傳統。在他的視域中,工具是否真的好用,制度是否真的合理,百姓是否真的獲利,國家是否真的富強,求真務實才是樸齊家關注核心。
當然,樸齊家也知道自己的獨特進言可能會引來非議,他在《丙午所懷》的開篇處首先鋪墊:“臣請不避狂瞽之罪,而略陳其一二”,(35)[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3《丙午正月二十二日朝參時典設署別提樸齊家所懷》,《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54頁。結尾處又再一次謝罪:“言涉瀆冒,是恐是懼,臣死罪謹言”。(36)[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3《丙午正月二十二日朝參時典設署別提樸齊家所懷》,《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56頁。他的擔心并非沒有道理,之所以這樣講是因為《丙午所懷》與當時大部分的進言是南轅北轍,甚至是背道而馳的。從內容上看,樸齊家主張引進中國的先進器用與技術,但以左副承旨李東馨為代表的其他朝臣,卻在紛紛重申所謂的“防塞華物”:“我東習俗,不貴土產,必貴華物。……除非華物之不可不用者外,并著為令式,一切防塞”,正祖答李氏曰:“切中時弊”。(37)奎章閣編:《正祖丙午所懷謄錄》,首爾:首爾大學古典刊行會,1971年,第44頁。再如,樸齊家主張突破儒家的學術壟斷,但以兵曹判書徐有鄰為代表的多數朝臣,卻在反復強調儒學的無上地位:“伏愿殿下繼自今,凡于明正學崇儒術之道益加勉勵,一以光圣世衛道之治,一以絕左道惑民之憂”,正祖答徐氏曰:“好矣”。(38)奎章閣編:《正祖丙午所懷謄錄》,首爾:首爾大學古典刊行會,1971年,第20頁。不同于此類肯定性批復,對于樸齊家的赤誠進言,正祖僅以“觀此諸條所陳,爾之識趣亦可見矣”云云,(39)[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3《丙午正月二十二日朝參時典設署別提樸齊家所懷》,《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56頁。聊作回復。不難推測,樸齊家的北學提議乃至其他相關改革策,并沒有得到權力中心的重視,又遑論積極采納。
無論被采納與否,在《北學議》完成數年之后,樸齊家又一次對自己的北學論做出了推進,這是“北學三部曲”中的第二部。與第一部相較而言,《丙午所懷》在國家層面、實踐層面、逐利層面的進展,雖然顯得頗為艱難,但卻是十分的重要。這些進展起到了承前啟后的作用,特別是為“終曲”的出場奠定了堅實且必要的基礎。
《丙午所懷》未獲看重,樸齊家無法開啟北學論的實踐事宜,不得不專注于日常工作。1786年后,他的檢書官之職幾斷幾續,逐漸成為奎章閣的代表人物之一。更重要的是,1790年連續兩次遠赴清朝,得以詳細近觀乾隆盛世,對清朝不乏更深入的理解。另外,他還曾多次離開漢陽,擔任地方官職,如扶余縣監(1792)、永平縣令(1797)等,從中積累了豐富的民生經驗。經過多年的歷練與沉淀,樸齊家對朝鮮內外的觀察與思考均有新的突破。
值得注意的是,樸齊家這一階段的仕宦生涯并非一路順暢,周邊威脅和質疑的聲音不斷,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困擾。首先,1792年樸齊家因為私自砍伐了景慕宮周邊的樹木而遭到問責,時任景慕宮提調的李義弼向正祖上疏,稱其所為是“萬萬駭妄”,準備將之“拿問,重勘”。(40)《承政院日記》冊1699,正祖十六年二月辛亥,首爾:國史編纂委員會,1971年,第251頁。其次,1793年樸齊家在任扶余縣監期間,朝鮮遭遇了嚴重的饑饉災害,他雖竭盡全力,但仍被認為“無績可言”,甚至“合施重勘”,最終被從重處罰一百杖、流放三千里。(41)《承政院日記》冊1719,正祖十七年七月丁酉,首爾:國史編纂委員會,1972年,第317頁。最后,1797年樸齊家又擅自使用了與自己品級不相符的胡床(一種坐具),且被責問時態度倨傲,時任同知經筵事的沈煥之向正祖上疏,稱“不可以事微置之”,要求將之免職。(42)《正祖實錄》卷46,正祖二十一年二月丙申,《朝鮮王朝實錄》第47冊,首爾:國史編纂委員會,1986年,第11頁。在上述幾次事件中,樸齊家雖說均得到了正祖庇護而免于處置,但這種有意的庇護也引發了朝中實權者的嚴重反感,(43)[韓]金炫榮:《楚亭的社會處境與社會思想》,實是學社編:《楚亭樸齊家研究》,首爾:成均館大學出版部,2013年,第279-281頁。他的處境每況愈下。

從書名上可以明顯看出,樸齊家進呈的是一部繼承意義上的農書,它承襲了早年燕行作品《北學議》之名。不僅書名相同,內部的條目名稱也比較一致。此時的樸齊家綜合多年見聞,以符合現實要求為準則,從早年作品中精選出近三成分量,再編成符合農書要求的專業性著作,后世通常稱之為《進疏本北學議》。這就是“北學三部曲”中第三部,即“終曲”。雖說《進疏本北學議》的定位是“農書”,但其中包含的內容并不限于“農”。可見,絕大部分的內容比重,反而被作者放到了“農”的先決條件中,正如樸齊家所言:“非農而益農,有國之先務也”。(47)[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2《應旨進北學議疏》,《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23頁。而所謂“先務”,主要體現于“古之四民”中除“農”以外的另外三者——“士”“工”和“商”,他尤其對后面的“工”和“商”傾注了極大心血。從內容上看,樸齊家的北學“終曲”當是一如既往地延續了“首曲”和“中曲”的一貫性邏輯。
為了準確把握樸齊家的這種“一貫性”,我們可以引入另一位北學思想家樸趾源(1737-1805),對照兩人來進行觀察。在“首曲”階段時,二人曾相繼創作出《熱河日記》與《北學議》;“終曲”階段時,他們又幾乎同時向正祖進呈了《課農小抄》與《進疏本北學議》,所以兩位思想家具備極為恰當的可比性。如此偶合也曾引起學界矚目。最先對此加以關注的是金龍德,他在專研兩階段的四部著作后指出,晚年的樸趾源已經開始回歸傳統,只有樸齊家才是最為徹底的“北學論者”。(48)[韓]金龍德:《貞蕤與燕巖》,東洋學研究所編:《朝鮮后期文化:實學部門》,首爾:檀國大學出版部,1988年,第397-402頁。筆者無意否定前人論斷,需要加以補充的是,隨著人生境遇的變遷,兩位思想家的北學論確實出現了一定的差別,此間差別當為思想力度之差。行至此時,樸趾源與樸齊家雖然都在繼續提倡北學,但提倡的力度乃至力度所體現出來的重點目標,已然有所不同。其中,樸趾源嚴格遵循了國家征集“農書”的要求,在早年積攢農書的基礎上完成了《課農小抄》,他的重點自然側重于“農”,北學目標也相應地集中于農業工具與技術;而樸齊家的《進疏本北學議》,則延續了早年的《北學議》之名,盡力保留了原有北學構架,呼吁要全面學習中國。他從正面呼吁道:“(中國)所以閱歷而相度之者亦已深,只今巧工仿而成之。”(49)[朝鮮朝]樸齊家:《進疏本北學議·車》,[韓]李佑成編:《楚亭全書》下,首爾:亞細亞文化社,1992年,第360頁。他從反面呼吁道:“(國家)百藝怠荒,有廢而無修,日有暇而力不足者,何也?不學中國之過也。”(50)[朝鮮朝]樸齊家:《進疏本北學議·農蠶總論》,[韓]李佑成編:《楚亭全書》下,首爾:亞細亞文化社,1992年,第392頁。為此,樸齊家甘冒天下非議的風險,向正祖坦露心跡:“臣少游燕京、喜談中國事,……(國之人士)相與非笑之已甚。今此進言,不出于向所非笑中一二,則又復妄發之譏,固所自取,而舍此亦無以為說矣”。(51)[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2《應旨進北學議疏》,《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23頁。
這樣的執拗表現,貫穿于樸齊家整個“北學三部曲”的構建過程中,不為外界壓力所改變,到“終曲”為止,始終如一。他是明知不可而為之,向正祖懇請:“葑菲之采,是荷濫觴,芻蕘之私,不敢自隱。……才非杜牧,無罪言之可稱,學慚王通,豈獻策之敢擬,臣無任惶恐屏營之至,謹昧死以聞”。(52)[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2《應旨進北學議疏》,《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24頁。疏文的最后,樸齊家還對自己心中的理想國進行了細致描畫,那里有安居樂業的社會,井然有序的農田,方正齊整的屋室,優質精良的器用,繁盛茂密的樹木,充足有余的家畜,勤勞富裕的百姓,干凈整潔的儀表,誠信道德的言行,工商發達的市場,夜不閉戶的治安,堅實耐用的橋梁,完備妥善的驛站,便利可用的車船,幼有所依,老有所養。(53)[朝鮮朝]樸齊家:《貞蕤閣文集》卷2《應旨進北學議疏》,《韓國文集叢刊》(261),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624頁。于樸齊家而言,這樣的理想國既是其北學論之所以發端的觸發因緣,也是其北學論一貫始終的目標愿景,他為此付出了幾近一生的努力。
隨著樸齊家一再提出與世相違的革新主張,外界的壓力與迫害也越來越嚴重,北學論趨于沉寂而告終。1800年正祖突然離世,失去了保護傘的樸齊家,旋即被治罪、流放,此后一直承受朝野上下欲置之于死地的威脅,1805年于驚恐中病亡。在他離世后,友人成海應曾就樸齊家的一生做出如下總結:“在先(樸齊家之字——引者注)既負高才,不肯隨人俯仰,任真自得,發言風生,鋒鍔殆不可犯。……正廟惜其材,常優容,而榮耀迥出常格,由是忌者益眾。上升遐,在先無以自存于世,卒為人所告,幾斃桁楊,遂自傷而沒。……直以峭性陷機阱,為材者不亦戒乎”。(54)[朝鮮朝]成海應:《研經齋全集》卷9《樸在先詩集序》,《韓國文集叢刊》(273),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2001年,第184-185頁。成海應使用了一個“峭”字,來定義樸齊家的性格。矯矯不群的個人性格,確實是樸齊家一生遭遇困境的主要誘因,給他帶來了不小的災難。與此同時,卻也正是這樣的性格,切實推動了他在革新路上砥礪前行,最終成就了享譽后世的“北學三部曲”。
樸齊家是朝鮮思想史上的一位十分具有代表意義的學人,擁有許多為人所津津樂道的著名“頭銜”。其一,他是著名詩人,留下漢詩1 700余首,享譽朝鮮半島和清朝;其二,他也是一代文臣,作為奎章閣的著名檢書官,深受正祖恩遇;其三,他還是中朝文化交流的橋梁,四次赴清朝使行,溝通兩邊友誼,被稱作是當時最了解清朝的朝鮮人之一;其四,他更是北學論的代表人物,曾經窮盡數十年之力,致力于北學論的創立、發展和推廣。
可以說,樸齊家的整個仕宦生涯與這一理論是桴鼓相應的。仕宦前夜與初期,他完成了《北學議》一書,“北學”呼聲逐漸成為知識界的新風尚;首次外任后,他向正祖上疏《丙午所懷》,從國家、實踐、逐利等不同角度,進一步論證了北學論的可操作性;多次外任后,恰逢全國征集農書之契機,他又對早年的《北學議》進行再編輯,進呈了終曲《進疏本北學議》。
概言之,在“北學三部曲”的構建過程中,樸齊家秉持堅定目標,力抗外界非議。雖然結局不無遺憾,但由歷史發展大勢觀之,他已經將新風氣、新思路帶入了朝鮮思想界,開風氣之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