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深圳沒出過“大作品”？

□周思明

丁力《深圳為什么沒出“大作品”？》（《文學自由談》2021年第1期）一文，道出了他作為深圳本土作家的切身感受，有的切中問題痛點，有的則未必；文章所談問題，也大有值得商榷之處。

何謂“大作品”？用丁力的話說，是“反映改革開放”“獲得茅盾文學獎”的“長篇小說”。這個“標準”，容易造成一種印象，即只有被嚴格規定了題材，且獲得某個獎項的長篇作品，才有資格被稱為“大作品”。這顯然是狹隘的，也是不嚴謹的。比如，按篇幅長短論，《阿Q正傳》算不算“大作品”？至于以獲獎為標準，就更不能服人：沒獲過諾獎的托爾斯泰、喬伊斯等，難道稱不上世界級“大作家”？

丁力說，深圳迄今連入圍茅獎的作品都沒有。這顯然不是事實。在歷屆茅獎評選中，深圳曾有五位作家的作品入圍：

——鄧一光的長篇小說《我是我的神》是第八屆茅獎入圍作品。這部小說被認為是一部“充滿英雄之氣和悲憫情懷的厚重之作”，是“講述巨大歷史變革下人生坎坷與自由追尋的英雄史詩”。光榮與夢想、淪落與尊嚴、戰爭與和平、堅守與背叛……小說于動人心魄中展示著生與死、善與惡、絕望與希望、救贖與療傷，乃至人類精神的傷殘、死亡與復活，大氣恢弘，凝重雋永，給人以強烈的藝術震撼。應該說，《我說我的神》足夠進入“大作品”范圍。

此外，鄧一光2019年發表的長篇小說《人，或所有的士兵》，也是一部具有重大啟蒙意義的作品。這部長篇書寫發生在太平洋戰爭初期的香港保衛戰，從多個角度講述一個被俘虜士兵的故事。作者提出了一個觀點，即人必須擁有“恐懼”的權利，只有“恐懼”才能讓人類繼續前行；人的本能恐懼和敬畏之心，能阻止人類的自我毀滅。在此意義上，說《人，或所有的士兵》是新時代一部不可多得的重要作品和“大作品”，實非妄言。

——入圍第七屆茅獎的楊黎光的長篇小說《園青坊老宅》，講述一群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小人物。作品著眼于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折射出中國改革開放大潮中的細浪潛流。故事撲朔迷離，懸念頻生，題旨深邃，且構思巧妙。這部長篇，楊黎光精心構思十余載，反復打磨，從“小天地”看“大世界”，可謂真實、神秘、幽雅、深沉。

值得一提的是，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至今，楊黎光還創作了多部主題重大、頗有影響的長篇報告文學，其中，《沒有家園的靈魂——王建業特大受賄案探微》《生死一線——嫩江萬名囚犯千里大營救》《瘟疫，人類的影子——“非典”溯源》連續三屆獲得魯迅文學獎。

——龐貝的《無盡藏》入圍第九屆茅獎。無論是篇幅還是分量，《無盡藏》都堪稱一部“大作品”。小說利用真實存在過的歷史人物反推書中的真相，創造出一種極其高妙的對立和融合。文本虛實相生，故事亦真亦幻，時間亦古亦今。這種文學和歷史相互擰結、難分彼此的寫法，打破了傳統歷史小說或戲說或索隱的寫法，獨樹一幟地將類型文學和純文學有機糅合為一體，創造了別開生面的另類文學虛構方法，進而產生了神奇的審美效應。對這部小說，《人民日報》《讀書》等媒介紛紛予以評論。茅盾文學獎得主麥家評價說：“《無盡藏》承繼了博爾赫斯和艾柯的偉大傳統，呈現出一個為現實主義文學所遺忘已久的宿命主題。”

——同時入圍第九屆茅獎的，還有深圳作協前主席彭名燕的《傾斜至深處》。全書矛盾迭起，絡繹奔發，把人間萬象中的人際關系“傾斜至深處”。作品語言老辣，敘事從容，描寫細膩，人物生動。雖沒有驚心動魄、波瀾壯闊的歷史事件，卻將生活中的內在矛盾、日常中的內在緊張、情感中的內在沖突、人心中的內在圖像、人際中的內在關系，描摹得絲絲入扣，動人心魄，體現了作家對人生和社會認知的高度，對多元文化語境下不同國族、階層的人類生存痛感體驗的深度。這部作品第一次觸及全球化時代跨國家庭之間生活觀、價值觀等方面的巨大沖突，將多元文化的碰撞集中到一個家庭的舞臺，通過家庭出身、教育背景、成長環境、意識形態、宗教信仰不同的幾個人物的日常生活呈現，為全球多元文化的時代命運展示了新的圖景。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文化小說、別開生面的地球村世情小說，也是耐人尋味、可供多面解讀的人類學、社會學、文化學文本。在此意義上，說《傾斜到深處》是一部具有世界視野的大作品，不為夸張。

——黃國晟的長篇小說《深圳夢》，也是一部入圍第九屆茅獎的作品。主人公周昊南在改革開放洪流中獨闖深圳，卻遭逢愛情和事業雙折翼，歷盡坎坷，逾二十年才終圓“深圳夢”。這部作品有諸多亮點：其一，將主要人物置于時代和社會矛盾的焦點，寫出了一種歷史感和命運感；其二，是一部“小人物”的成長史，具有非常扎實的歷史真實魅力和現實生活質感：其三，作者將儒家道德倫理思想融入自身，注重于道德的視角，使人物形象具有了比較感人的力量，形成了小說架構的有力托舉。

除了以上列舉的幾部茅獎入圍作品，深圳還有一些作家作品值得一提。

曹征路的小說因“問題意識”突出，產生的影響甚至遠超一些茅獎作品。比如，中篇小說《那兒》，被認為是當年最重要的小說之一，是一部可以進入文學史的作品。同時，它也引起了激烈的討論。有論者認為，《那兒》的出現以及圍繞它展開的討論，與當時的中國現實、中國思想界與文學界關心的問題密切相關，是其轉折的一個標志。他的長篇小說《問蒼茫》也帶來不小的震撼。有評論認為，《問蒼茫》以批判眼光審視資本運作中涉及底層以及相關聯的各階層人性與命運，追問全球金融危機下作為“世界工廠”的中國的未來走向，是一部富有探索性和獨立思考精神，且富有挑戰性的新城市文學作品。在曹征路這里，人們看到了鮮活的“新城市經驗”，看到了尖銳的“問題意識”，這也正是曹征路小說引發全社會關注的原因所在。

深圳網絡作家赫連勃勃大王（原名梅毅），歷史小說寫得風生水起。他的歷史小說重視考據，事從史出，大氣雄渾，可讀性強，不負“大作品”之名。如《兩晉南北朝的另類歷史：華麗血時代》以人串史，以人物烘托事件，既避免了一般歷史小說不必要的“虛構”，又比學術化的歷史研究著作生動有趣；《隋唐五代的另類歷史：帝國的正午》講述中華帝國的實際統治疆域極度萎縮，對燕云十六州的割棄，更為數百年后中原帝國的浩劫埋下了最大的一個伏筆；《宋遼夏金的另類史：刀鋒上的文明》對兩宋及遼金西夏的歷史進行“以人帶史”式的趣味性書寫，并厘清根據各個朝代統治者需要而莫名其妙添加的佐料……身為深圳作協副主席的梅毅，拿出了屬于他自己、也屬于深圳的多部“大作品”。

有句俗語叫“騎馬找馬”。丁力悲觀地認定深圳迄今沒出“大作品”，但殊不知，他本人就寫出了多部改革開放題材的“大作品”。1991年丁力從安徽到深圳下海，2001年開始小說寫作。令人嘖嘖稱奇的是，丁力的小說寫作呈現了高開高走、勢如破竹之態。二十年來，他出版了《跳槽》《深圳故事》《高位出局》《職業經理人手記》《中國式股東》《圖書館長的兒子》等商戰題材長篇小說達四十余部，曾刮起了一陣“丁氏商戰文學”旋風。他的作品雖未入圍茅獎，但其體量之巨，數量之多，勢頭之猛，與深圳河彼岸寫有大量財商小說的女作家梁鳳儀有得一拼，被媒體界稱為“中國最具爆發力的金融文學作家和老板文學的領軍人物”。

其實，若從作家個體而論，有大作品固然很好，沒有大作品也無需焦慮。能寫出《戰爭與和平》《靜靜的頓河》那樣的鴻篇巨制固然值得驕傲，而寫出《麥琪的禮物》《小公務員之死》那樣的精短之作也值得欽敬。人們喜聞“托爾斯泰式”的大作品問世，也樂見“契訶夫式”的精品涌現。魯迅、曹禺、沈從文、汪曾祺、史鐵生等作家，一生都沒有出過“大作品”，但他們在文學史上的地位不可謂不高，他們的作品影響不可謂不大。題材有重大非重大之分，作品也有體量上的大與小之別，這是不爭的事實。但刻意追求大題材、大作品，迷信“題材決定論”，并不可取。正如魯迅先生所言：“單是題材好，是沒有用的，還是要技術。”當然，以書寫大題材為特征的大作品社會影響大。從一個區域、一座城市的角度說，如果缺失大作品，畢竟是個缺憾。所以，對大作品的重視和推崇，可以理解，也合情合理。但對作家個人來說，則不必過于迷信大作品，不應該罹患“大作品焦慮癥”，更不必為了出“大作品”、搞“獻禮工程”，而刻意涉足自己不熟悉的領域，用臨時采訪、東拼西湊的方式去創作，或者把中短篇注水，以長篇的名義推出……

說到底，文學創作是以質取勝，而非唯大是尊。一個作家最重要的，決不是出沒出大作品、暢銷作品，而是出沒出好作品、經典作品。就四十年深圳文學發展史看，丁力提到的“大作品”，與筆者提到的“好作品”其實是不缺的；深圳缺的是文化自信，不相信本土作家能出“大作品”，動輒延請“外來的和尚”捉刀代筆，看不到也不相信本土文學的實力——這才是問題的焦點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