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科祥
高質量的駁論無疑會推動文學研究走向縱深,但低水平的找茬與抵賴非但無益于學術探討,反倒會浪費有限的期刊資源,耽誤讀者寶貴的時間。2021年第4期《文學自由談》上,連發航宇和周文艷的兩篇文章,對筆者刊于同雜志第3期的《路遙研究的失范與荒唐》一文吹毛求疵,就屬于明顯耗費公共資源的行為。
如果這兩篇文章能提出超越筆者的高見,貢獻可令事件反轉的稀見資料,并輔之以邏輯嚴密的論證,筆者會向他們表示敬意與感謝。但令筆者大失所望并悲哀、憤怒的,卻是兩文無中生有的亂放空炮和缺乏常識的無端指責。
無論是航宇還是周文艷的文章,其所指出的問題一概都不存在或不屬實,加之兩文皆回避筆者重點考辨的幾大疑點,也提不出任何有價值的反證。就憑這三點,這兩篇文章就沒有任何刊發和傳播的價值。
航宇在《我與路遙照片背后的真相》一文中說:“我還是不明白邰教授從哪里‘偵察’出我和路遙在病房里的合影是‘拼接’的,或者時間上有問題?”可是筆者的原文是:“照片的真實性可能問題不大,但拍攝時間絕非他強調的1992年11月14日下午7時,因為同時同地的其他照片中的背景、路遙的睡姿、口罩都與之不同……這張照片顯然經過了拼接,至少是航宇把其他日子拍攝的照片有意標注為這一天。”
很顯然,筆者根本沒說照片是拼接的。那么,航宇由此來反駁筆者,明顯就屬于無的放矢和廢話連篇,而且以虛無的問題來混淆視聽,也是在侮辱讀者的智商!
至于“照片與時間的拼接”嫌疑,小學生都能分辨,航宇卻想把這個謊編圓。他說:“醫院有嚴格規定:病房里不能放任何無關的東西……不清楚是醫生還是護士突然出現在病房門口,非常嚴厲地把我批評了一頓……路遙病房的那盆花,就是這樣消失的?!?/p>
可事實是,路遙與女大學生的合影中,就有一名值班的護士,菊花并未被指責;接著是航宇照相時,菊花卻“被消失”了;而到九娃在航宇之后與路遙合影,菊花又回來了。是菊花自己會動,還是根本就無護士干涉,這不明擺著嗎?
航宇的書中,關于11月14日這一天的活動,有長達五十多頁的詳細記述,其中并無康醫生安排給路遙輸液的細節,航宇也在這段描寫中反復強調這一天不用輸液:
路遙是一位爭強好勝的人……甚至以討價還價的方式,同醫院達成隔一天給他輸一次液的協定。[航宇:《路遙的時間》(以下簡稱《時間》),第344頁]
路遙說:那幾個月忙著輸液,狗日的把人給煩躁得,沒一點心情……醫生同意我隔一天輸一次液,這樣起碼就有人的活法了。(《時間》第346頁)
遠村也證明,這天沒有輸液??善婀值氖牵愤b突然在與航宇照相的瞬間要輸液了;更奇怪的是,那些學醫的女護士為了與作家合影,竟然可以置路遙的生死于不顧,把正在輸液的架子搬走!航宇還要反問:“醫生要求給他輸營養液……我就把輸液架拿到他跟前。這應該沒什么不對吧?”有無不對,還要筆者來做判斷嗎?
關鍵是,航宇11月14日根本不在醫院,他如何能有這一天的照片?而且照片的背景還與同時同景的照片完全不同!他絲毫不敢反駁真正的在場者——遠村的記述,就是再好不過的證明。他勉強找到的一個間接證據是11月13日,他曾陪人去了醫院,可是這與他14日在醫院沒有關系啊!
所以,蒼白的抵賴完全是徒勞,所謂越抹越黑,欲蓋彌彰。如果,航宇此次發文為自己的這些虛構誠懇地道歉,筆者可能會原諒他,畢竟我們要重點討論的是文學史料的真假,而不是人品的高低;況且筆者與他素不相識,犯不上為此結什么梁子。但航宇既然死不認賬,還要倒打一耙,筆者就不能不再亮出一個證據。
航宇曾以自己在路遙去世后做了無數功德為由頭,反問:如果他被路遙兄弟趕走之事屬實,他做這些事是為了什么?答案其實很明顯:為錢。他抬出很多省部級領導如王巨才等為自己站臺和打掩護,也就是為自己斂財多加幾層蒙人的光環而已。
在《時間》中,航宇描述自己是給路遙穿殮衣的人,并將此“消息”傳遞給時任陜西省委宣傳部部長的王巨才,讓其在他1993年版的《路遙最后的日子》的序言中對他大加稱贊,反過來,再以此蒙騙讀者。然而,真正幫忙穿衣的人卻是陜西省作協的徐子昕。航宇說:
那么,誰給路遙穿這些衣服呢?這是一個非常頭疼的事情……九娃給他大哥擦洗完身體,就和我一起笨手笨腳地給路遙穿衣服,可他身上的褲衩和背心怎么也脫不下來……然而到哪里去找剪刀呢?病房里只有一把削水果的刀子,再什么也沒有,用手撕也撕不爛,費了很大勁才把他衣服脫下來。(《時間》第398頁)
醫院怎能沒有剪刀?根據當事人李秀娥證實:
他(航宇——筆者注)這是胡說……路遙去世的殮衣是由我和《延河》主編徐子昕、編輯王觀勝三人去解放路民生大樓買的,也是由徐子昕親手穿的,因為路遙當時穿的內衣是套頭的不好脫,子昕用剪刀從前面剪開才脫下來的。(筆者與李秀娥的微信聊天記錄)
而且路遙當時所穿衣服,航宇的記述也與別人大相徑庭。這一切都在證明,他當時并不在場,但航宇卻要津津樂道:
一頂黑色呢子禮帽,一件灰色長衣,一件白色襯衣,一條藏藍色西褲,一雙亮錚錚的黑色皮鞋,不同顏色的衣服,整整給他買了三套。(《時間》第397頁)
曉雷則回憶:
朋友們為他買來了新衣,我們一一為他穿戴,穿上潔白的內衣內褲,穿上暗綠條紋的滌毛長褲,穿上水洗綢的淺咖啡色夾克,穿上純毛的灰大衣,穿上中美合資制造的現代味兒的旅游鞋。還有一頂深藍色的博士帽,放在他的枕邊。(見李建軍《路遙十五年祭》,第182頁,新世界出版社,2007年11月)
根本不用費勁去一一訂正,只需看一張圖就能明白。曉雷提到的這頂深藍色博士帽,有航宇自己《路遙在最后的日子》的插圖為證,而航宇說的“黑色呢子禮帽”卻完全是隨口亂編。所以,到底是誰在拉大旗作虎皮,是誰一直在欺騙領導和讀者,還不清楚嗎?
周文艷在《誰才是真正的“失范與荒唐”?》一文中,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所摳出筆者所謂的兩個“問題”,同樣是無稽之談。第一個問題是:“《荒唐》一開篇,就錯誤連連。對一個剛剛過去不久的會議,他連主旨都完全弄錯,內容的敘述也搞得面目全非,出現如此之多的明顯而嚴重的錯誤?!?/p>
“紀念路遙誕辰七十周年座談會”的主旨,就是為《時間》做促銷。筆者曾在人民文學出版社會議預告的留言中,就提醒出版社“《路遙的時間》最好不要宣傳了,免得打臉”。當時會議信息的發布者馬上詢問:“怎么講?”可見,他們毫不否認筆者對會議主旨的理解,也擔心可能出現意料不到的紕漏。
不只是會議預告,包括議題的設置、會議現場《時間》一書赫然在桌的陳列、臧永清社長的引言、大會中九位專家的發言、會后的綜述稿,特別是《時間》責編的收尾,從頭到尾所有環節,哪一個不是幫助《時間》促銷?難道只有掛上“《時間》研討會”的橫幅,才算是專為《時間》推廣?先看會議的預告:
今年是路遙誕辰七十周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作家航宇的非虛構作品《路遙的時間:見證路遙最后的日子》,航宇是路遙的同鄉、同事、朋友,在路遙生命最后的兩年,他如親人般陪伴、照顧路遙,也見證了路遙最后的沉重、抗爭和無奈。
值此作品出版之際,為了紀念路遙,為了開掘他的文學經驗,為了總結他的文學成就,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陜西省作家協會、人民文學出版社聯合主辦“卅年重聚說路遙——紀念路遙誕辰七十周年”座談會。時間為2019年10月22日上午9點,在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第一會議室召開。(“人民文學出版社”微信公眾號 2019年10月19日)
再看臧永清社長的引言:
最近我們又出版了航宇先生的《路遙的時間:見證路遙最后的日子》,我讀了以后非常受觸動。在路遙生命最后的時間里,他的生活、他的一些困惑等等,寫得非常好。我們也希望這本書能夠像厚夫先生的《路遙傳》一樣受到歡迎。(“人民文學出版社”微信公眾號,2019年10月23日)
最后看會后的綜述,除去相關單位領導,發言的專家共二十一位,其中有九人(臧永清、周明、曾鎮南、白描、程光煒、吳俊、趙勇、魯太光、仵埂)談到這個話題,而且幾乎全是贊揚之詞;還有一人(即王兆勝),會上未見說到《時間》,但在會后卻寫了長篇薦評。近乎一半的人都直涉這個話題,難道這里就沒有主辦方的引導?難道這還不算會議的主旨,構不成會議的主要內容?
如此多的專家用這么多話語替《時間》吹捧,周文艷竟然說會議中“只有個別專家偶有涉論”。她大概未做足功課,只依靠網絡的簡單報道,或偏隅西北的《小說評論》落后半年的會議發言摘要、轉述某些參會者的片言只語,就指責筆者“忘記了做基本的史料工作”,這是不是有點太狂妄無知呢?
周文艷指出筆者的第二個問題是,將“文字進行剪輯、拼貼”并改動引用文本,這更是胡說八道!誰規定引用文字就可以不管有用無用,連湯帶水全部照搬?而把不同段落相關的內容用省略號連在一起,這就算拼接?再說,周文艷難道就沒發現,筆者所引文字與她所引之一根本不是同段。筆者是把同頁兩段有關的內容連在一起,而她所引為前后相連的兩段,這兩段話怎么可能完全一樣?何況,恰恰是周文艷所提到筆者引用的這段文字,沒有任何錯誤!
那么,周文艷難道不是故意找茬,或雞蛋里挑骨頭?請問,這種無中生有、捏造話題的行為,把學術底線放到哪里去了?她有什么資格來寫這篇反駁文章?
周文艷不但發現問題、搜索和整理學術資料的功夫很差,而且小學數學和語文似乎都不及格。她說:“以上面這段文字為例,短短不到一百字,他在引用時,就有多處錯誤?!泵髅鲉栴}是“零”,她卻說是“多”!她從筆者的文章中,非常勉強地捏造出兩個所謂的“問題”,卻說“錯誤連連”“如此之多”,這里又把“二”當作了“多”,連“三者為多”的概念也不懂。如此水平,還喜歡拾別人的余唾,總想用筆者的話來制造反諷,只可惜用錯了方向。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連航宇的文章都看不懂。明明是航宇故意篡改路遙從延安轉院西安時攙扶者的姓名,連航宇本人都不敢反駁這個問題,而周文艷自己也認可路遙下車時是由“曉雷和王天樂”攙扶,這等于支持了筆者,可是她卻忘記了,《時間》一書中航宇明明寫的下車時是“曉雷和林達”攙扶路遙,而從車站走向廣場的攙扶也是為了照應這一點。也就是說,若承認下車時是哪兩人攙扶,就等于承認在廣場上還是他倆,這是航宇需要保持的邏輯。因為,航宇強調攙扶者的“一直”性:“那時多么剛強的一條漢子,可是現在突然變得弱不禁風,基本上連路也走不穩了,搖搖晃晃,一直由接他的曉雷和林達攙扶……”(《時間》第302頁)請注意這里的“一直”兩字,航宇怎么可能寫成一次是“曉雷和王天樂“,另一次是“曉雷和林達”?航宇就是要造成從始到終都是“曉雷和林達”攙扶的事實,這樣才能實現他要表達路遙很討厭王天樂的意圖。
誰料想,周文艷卻自作聰明地替航宇圓謊,說航宇的本意是后來這次才是“曉雷和林達”。這不等于給航宇下巴底下支磚嗎?同時也充分暴露了周文艷的閱讀理解力和邏輯推理能力太差!關于這個細節,不光筆者質疑,2021年7月15日的《中國作家網》王仁寶的文章《路遙傳記中傳主的形象塑造與疑點辨析》,也同樣對這段描寫做出了判斷:“無論這一事件的真相是前者還是后者,作為事情親歷者的作者至少在一次敘述中說了謊?!?/p>
周文艷指責筆者使用“醒目”“滑稽”“圈內最具權威”“遍請全國研究路遙的專家”“大型推介會”“頂級出版社”“專門召開”“為之推廣”等語匯,是“精心挑選,故意造一些聳人聽聞的句子”。筆者倒要問問,這些詞語哪一個不是對現象和事實的客觀記錄?由此可見,周文艷實在既可憐又可笑!她連最簡單的常識都不具備,就欲逞好斗之勇。
還有,她質問筆者為何只相信王天樂的證據而不相信航宇,答案很簡單:因為王天樂的文章在路遙的筆下,包括在其他人回憶路遙的文章中,都能得到支持和印證,而航宇的文字卻恰恰相反,總是自說自話且矛盾重重。
所以,筆者奉勸周文艷,要好好惡補一下自己的專業基本功,或者干脆回爐,再重修三年碩士課程。只圖一時嘴快,不但不能替自己增光,反倒會自取其辱。
無論是航宇和周文艷,都在懷疑筆者撰寫這篇文章的“險惡用心”,那么,筆者就簡單回顧一下此文寫作的緣起,也借此闡明筆者聚焦航宇《時間》的學術動因。
在李建軍《路遙“兄弟失和”的原委》一文發表之前,亦即2019年8月左右,筆者根本不知航宇為何者,更沒有把他與王天樂提到的人聯想到一起??墒牵罱ㄜ娢闹械闹T多疑點,促使筆者詳細閱讀了航宇《路遙的時間》和《路遙最后的日子》兩本書;由于發現了其中太多的漏洞,筆者在梳理史料真假的同時,查閱了大量其他相關資料,這才發現航宇確實有一些很不應有的作為。
筆者之所以發表此文(包括相關文章),只是出于對路遙研究未來的憂慮。筆者先是質疑李建軍一人(可查看《中華讀書報》2019年11月27日筆者的文章《多點并證是路遙研究的正途》),至于航宇《時間》一書中的問題,筆者只想點到為止,實在不愿傷害他的尊嚴,更無意擋他的財路。但是,2021年2月,程光煒先生還在以航宇的《時間》為基礎,企圖連續探討路遙“兄弟失和”事件的真相;特別是王兆勝先生竟然在2021年3月發專文《與研究對象同呼共吸——讀航宇〈路遙的時間〉》,對此書中很多不實的記錄持全盤肯定與接受態度,并給予高度評價,筆者就不能再任這種荒唐蔓延。這就有了上篇文章。筆者當時的想法是:若任《時間》這本書中所專意強調的許多事件被當作“信史”而且泛濫,就必然會產生某些資料的誤導,以至于引發路遙研究根基的部分崩塌與動搖。此前被很多路遙傳記學者以及其他研究者所廣泛引用的王天樂所提供的背景資料,可能面臨重新審視的情形,同時也將增加對航宇所提供的大量可疑資料的簡單引用。實際上,這種影響已經顯現,著名專家都已經被帶入,那么,年輕學子被誤導的情形就更可能發生。周文艷不正是現成的例子嗎?還有幾位博士、碩士專門為這本書撰寫了一組基本是肯定與贊許的評論(《長安學術》第15輯)。
與此同時,人民文學出版社作為國家最嚴肅、最有聲望的頂級出版社,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作為國內權威的研究機構,周明、白描、李建軍、王兆勝、程光煒、趙勇、吳俊、魯太光等作為路遙研究的著名專家,航宇作為所謂“路遙去世前關系最密切的見證人”,這幾個“品牌”的力量,已經對此書中所記錄的不實資料產生了推波助瀾的反作用,即他們的不當肯定與贊許,已經成為替《時間》一書宣傳的“虛假廣告”。如若再過十年或二十年,路遙最后日子的見證人相繼離世,真相可能就永遠無法還原了。
所以,如果他們想深化路遙研究的學術話題,就應該老老實實做資料的考證,用事實說話,而不是“竊鈇”似地懷疑筆者的“用心”,并捏造問題,混淆視聽,詆毀筆者,做這些無聊、更無任何建設意義的胡攪蠻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