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喃

孫松銘

雨在八月的云里熟透

雨在八月的云里熟透

雨敲大地

那么大的木魚

時間煮過的雨滴，濺進來

門檻標注了家的內涵，把外面

攔在外面

一只燕子飛去，又飛來

像個靈魂。它穿過的

風雨，讓呢喃不帶一絲風聲雨聲

有五彩光攀過斑駁的木質扶手

在她的發上

打坐。她緩緩伸出手，捋了捋

似乎這樣一捋，所有的日子

就都順溜了

連同風雨，木魚聲以及

燕窩上的呢喃……

一下午，貓的耳朵始終沒有驚跳一下

慣常是個后綴詞，它輕易就彈出了

飯后一支煙

疲倦在我疲憊里打盹，可我不想入睡

貓咪正用鼻子在我身上走路

她用嘴巴和面頰的撫慰提示我去愛她

然后蜷伏在我胸口

像個漩渦，卻沒有重壓感

血交融著熱，仿佛生命與生命的對話

我聽懂了她喉嚨里念珠般的聲音

一下午，貓的耳朵始終沒有驚跳一下

而我并不急于點燃一支煙

冬 至

路燈亮著漢唐的劍光

杜甫起草的秋風是緩兵之計

當朔風蕭瑟起長街的

窄袖，白居易的冬至已站上窗臺

布霜花的骨頭

冷空氣打在玻璃上的寒暄

更加重了我的失眠

不知道路燈下那個賣暖手寶的小女孩

怎么樣了

書包里的小火爐

能不能煮沸給母親的藥方

那一年的篝火

那一年，畢業季燃起的篝火

噼噼啪啪

夜，給炸出了個洞

所有的青春都是圓舞曲通紅的節拍

是，火與夜碰出的箴言

夜越來越重，火越來越輕

洞漸小，小成兩個人

小到能聽見兩個人畢畢剝剝的心事

秋黃的形狀

秋風就那么一蕩，草黃便又提高了

幾個純度

呼倫貝爾的秋四處掛著金字招牌

秋黃把黃金展向天邊

草編織的草帽

一會兒掛在天上，唱片般唱著高遠

一會兒戴在烏力罕的頭頂

一匹馬在與無邊的黃無聲對弈

烏力罕在打包草垛，用復疊的拖腔

和一垛草角力

汗水融化霜白后有了生動的秋黃形狀

他把草打得滾圓，打成

他自己，準備抵住將至的風雪

草原夠大，裝不下他金屬的長調

當長調折彎了黃金的草原

折痕處，一條河流正吞咽落日

打 滑

昨天北方大面積降溫后，月亮

便結冰了

我看見了雪白的冰花。我看見

有影子在上面打滑

我擔心，他會不會滑出月亮之外

還好，星星點著燈盞

還好，月亮是個吊床

我在人間打滑。我許是

風起時，或星星打盹的某個瞬間

那個滑出月亮的人

許多次，我被黑夜絆倒

又被曙光扶起，這樣滑著滑著

就把自己滑到了老年

我和對面月亮里打滑的那個人

相互打量了一眼，算是問候

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

天 門 洞

每扇門都有一把鎖。天門洞的門

絕壁千仞，鎖住這道門的

是迷霧，而開啟它的

正是那盤旋而上的通天大道

九十九道拐九十九道鑰齒九十九次旋啟

蕩氣回腸

卻別有洞天——

噙一粒光，從窒息已久的石頭抽身

開口便說出了豁然開朗

在郭沫若故居

石徑從沫水走回來

把一世的歌訣，別在故居的口袋

翹檐仍在眺望

而屋頂已拆除了劇場，黛瓦的椅子

還在，屈原瘦成了佛甲草

仰角的思維飛遠了

門楣分開矮墻和天空。鳥飛過

中式穿斗結構嚴謹

風雨讓檁梁產生抵抗性卻讓時間

衰老。幾尾戴眼鏡的魚

在用身體復原甲骨文

一條金槍魚從茶溪里拎出另一條溪

每一片鱗都是一枚星鉆

它拖動一道道光，流星般劃破茶溪

仿若天上的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