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辭

劉鵬飛

熱河城南，靠近武烈河的地方有座大宅子，早先時候是座王爺府，后來成了一個將軍的外室，大門幾乎常年關著。

小龍的家就在這條街上。他長得小，其實已經12歲了。他上學下學都走這條街，其余的時間也就在這條街玩。

三月里正是放風箏的季節，武烈河這條街人少。已經有人放風箏了，小龍也抱出自己的風箏來，那是一條長長的好看的蜈蚣，是爸爸空閑的時候給他做的，飛起來很漂亮。風正好，小龍把蜈蚣放起來，蜈蚣越飛越高，小龍拽著線，順著河邊跑，很多人都停下看，花花綠綠的風箏伸展起來像活著的蜈蚣在天上飛。

風小了，蜈蚣慢慢落下來，小龍收線的速度慢了些，蜈蚣飄飄悠悠地斜落下去，就落進了王爺府里。

小龍個子矮，但他很靈活，他在墻邊助跑了幾步，噌噌地就躥上了墻頭，院子里很靜，小龍一眼就看見了他的蜈蚣正落在院里一棵大杏樹上，確認院里沒有人，小龍翻過墻頭，順著墻壁滑下去，幾步就跑到了杏樹下，杏樹正含著花苞，一樹的粉紅，好像隨時就要開出一樹的杏花。小龍可沒工夫看這些，三兩下就上了樹，就在伸手拽蜈蚣的時候，透過樹隙，正對著杏樹的屋檐下分明坐著一個人。

一個好看的女人，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上，白凈的臉上帶著笑，一襲粉色的旗袍裹著勻稱的身體，懷里捧著一本厚厚的書，此刻正笑吟吟地看著小龍，簡直就是一幅畫啊！小龍在看到她的一瞬間驚呆了。 這么好看的女人小龍還是第一次看到。

看到站在樹上好像釘住了一樣的小龍，女人站起身，手里拿著書走過來，你能夠下來嗎？女人的聲音輕輕柔柔，小龍忽然回過神來，慌亂地一把就把蜈蚣拽了下來，噌噌地下了樹，直奔他翻過的墻頭跑去，一下，兩下都沒有攀上去，身后的女人依舊柔柔的聲音，別爬墻了，從大門走。小龍已經翻上了墻頭，拽著蜈蚣賊一樣地跳下去了。

腿被摔傷了，膝蓋還流了血，這天晚上小龍一直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個好看的女人。

再路過王爺府時，小龍心里會很激動，但再也沒有見到那個好看的女人。有時會神不守舍，做事丟三落四，那次媽媽讓他到東街的許三麻子肉鋪去買肉，割了肉給了錢就走，沒走多遠，許三麻子在身后喊，嗨，小孩，回來拿肉。小龍才想起來沒拿肉。小東西，被小娘們勾了魂吧？許三麻子堆起滿臉橫肉，淫笑著逗小龍。好像忽然被人拽出了心里的秘密，臉騰地紅了，小龍趕緊抓起案上的肉，飛也似的跑了，身后傳來許三麻子粗野的笑聲，小龍心里恨死了這個原本就讓他不舒服的殺豬佬。

轉過年，街上的人們瘋傳著說要打仗了，還說日本人要進來了，大街上忽然多了些裝得滿滿的大車小輛。這天，放學經過王爺府時，小龍看見大門敞開著，有幾個士兵也在往車上裝東西，小龍站住了，伸著脖子往里看，沒看到什么，卻聽到一個粗門大嗓的男人在院子里罵人，小龍心里忽然很擔心，想往前仔細看看。一個兵惡狠狠地沖他喊，滾遠點，小兔崽子。小龍只好走開了。

第二天上學的時候，王爺府的大門關著，放學的時候也關著，以后小龍再沒見門開過。

小龍的家也要搬走了，爸爸說回關里老家先躲一躲。

爸爸推著推車，車上裝滿了行李和雜物，小龍和媽媽走在推車后，隨著人流出城。經過許三麻子肉鋪的時候，正好看見許三麻子和一個女人往外送客人，被送的人嘴上不停地說著恭喜的話，許三麻子連連抱拳，臉上的麻子好像都笑開了花，他身旁的女人低眉站著。小龍掃了一眼，只一眼，小龍的心忽的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兒，那個女人正是王爺府里見過的，那個細眉俊眼，手捧厚書，一身華貴，讓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啊！

時令已是春天，草木還未返青，一切還是冬天的樣子。只有武烈河的水嘩啦啦地流淌著，一直向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