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七的豆腐坊

原上秋

宋小七繼承祖業在家里開了豆腐作坊，他的女兒夢瑤說，她一輩子不想磨豆腐。

夢瑤不但一輩子不想磨豆腐，而且不想吃豆腐。她想和小飛一樣，開著漂亮的車在干凈的馬路上飛馳。

夢瑤不想吃豆腐是因為豆腐吃多了。打她記事開始，宋小七就每頓給她吃豆腐，她認為家里窮，就和吃豆腐有關。

村西頭有個大廠，煙囪很高，廠房大得能把村子填進去。那廠子是小飛開的。他開著一輛黑色的汽車在大門口進進出出，保安都給他敬禮。夢瑤見過小飛，他的襯衣一年四季雪白，說一口好聽的外地口音。

夢瑤想知道小飛有沒有女朋友，但是沒有地方打聽。

宋小七吆喝著夢瑤做豆腐，夢瑤心里頭一百個不痛快，但是她還是去了。因為家里除了她，再沒有幫手。畢竟磨豆腐不是一個人能做下來的事情。

夢瑤看著轉動的石磨，就想到了汽車輪子。小飛的汽車輪子轉動很快，有一次夢瑤想上去和他說句話，話剛出口就被遠遠地丟在了汽車后面，夢瑤的襯衫上留下點點的污跡。

宋小七干起活來風風火火，一副輕車熟路的架勢。他的白圍裙都已經變了顏色，上面粘有永遠洗不干凈的豆腐渣滓。夢瑤看宋小七干活，就像看一場無聲的老電影，無聊且乏味。但是宋小七孜孜不倦，他還說將來要把這份家產留給夢瑤。

豆腐坊在午后的時候關門，宋小七和夢瑤要分頭去送豆腐。夢瑤最想去的地方，是村西頭的大廠。進大門的時候，她向保安打聽，今天小飛開車出去沒有，但每次她都會撲空。夢瑤的印象里，小飛很忙，他一直坐在車里頭，不吃不喝。

李王莊廟會的時候，夢瑤和幾個小伙伴去了。伙伴們人人買了新衣服，她們回來的時候，在小樹林里把衣服換了，一個個興奮得像嘰嘰喳喳的麻雀。

夢瑤沒買衣服，她花了12塊錢買了一瓶香水。她計劃再去大廠送豆腐的時候，往身上甩一點。

夢瑤買了香水。路上，一個小妮子大聲嚷嚷。

于是她們要求夢瑤讓大家聞聞。夢瑤把擰開蓋子的玻璃瓶子送到每個人的鼻子底下。

春燕說，是槐花味兒。

小麗說，是油菜花味兒。

香嬌說，是南瓜花味兒。

輪到小美的時候，她說一股豆腐渣味兒。

夢瑤從小美手里奪過瓶子，不再讓她們聞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夢瑤不愉快。春燕說，小美也是，香水怎么能是豆腐渣味兒呢。

夢瑤一路再不說一句話。

夢瑤家的院子后面，是一片樹林。下雨的時候，夢瑤會推開后窗，任風帶著雨絲飄進來。

夢瑤喜歡下雨，雨天宋小七擔心夢瑤的安全，他會親自去送豆腐，夢瑤就不需要再蹬著三輪車去走街串巷了。

但是，這里的天氣更多的時候，是不晴也不雨。這讓夢瑤很是傷感。

夢瑤和小伙伴們說過，她長大了，不會再做豆腐。

小飛忙過一段時間之后，他出現了。因為公司擴大業務，他在村頭支起一張桌子招人。

夢瑤擠過人群對小飛說，我認識你。

小飛說是嗎，認識我的人很多。

夢瑤湊近小飛的耳朵，小聲說，我喜歡你，我想跟你走。

小飛青春飛揚的臉紅了一下，他說，你跟我去上海吧。

夢瑤把頭點了好幾下，長頭發都披散下來，蓋住了她的臉。

那天人很多，夢瑤沒來得及細問。她回來后想了很多問題，上海是不是很遠，上海有海嗎，上海那里的人吃不吃豆腐？

夢瑤后悔那天沒有使用香水。去見小飛，怎么能不使用香水？她的香水瓶子一直靜靜地在窗臺上面立著，蓋子上面落下了細細的灰塵。

夢瑤擰開香水瓶蓋子，朝自己的腋下噴了兩下，屋子里一下子彌漫了槐花味兒，也可能是油菜花味兒，也可能是南瓜花味兒。

宋小七吆喝夢瑤做豆腐了。夢瑤經過他面前時，宋小七問什么味道？

夢瑤說，香水。

宋小七怔了一下，抓起一把豆腐送到自己嘴里。

他說，天底下還有比這豆腐香的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