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

一
河開了,雁來了。
了兒站在小石橋頭上,柳樹梢和了兒披肩的長發(fā)纏繞在一塊兒。青絲綠葉,倒映在河床上,說不盡的迷人,別有一番風情。
“阿爸……”
粉嘟嘟的小嘴一聲接一聲呼喊著,沾滿尿泥的小手用力地伸向小橋的對面。
那個被喚作阿爸的黑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阿爸到溝外掙錢錢買糖糖,憨娃隨阿母回家家嘍!”
了兒把憨娃抱入懷中,三步一回頭返回了村子。
玉柱是了兒的丈夫。憨娃來到這個世界第七百三十八天的那個早晨,玉柱別妻離子,踏上了說是外出討生活的路。
“咱山里只有羊腸小道,出了這條溝,路寬了,天闊了,憑著咱滿身的力氣,一定能撈回花花綠綠的鈔票。到時候蓋兩孔新窯,一家子暖暖和和過小日子。對了,若是有了余錢,買匹布給了兒做一件紅棉襖,給憨娃買一個小鈴鐺!”玉柱臨行前說。
了兒在等著,憨娃在盼著。
娘倆怎么也想不到,這一別,像是隔斷了陰陽,玉柱竟然消失得沒有了蹤影。
二
了兒沒了男人,憨娃沒了父親。母子倆的日子過得像落下去的陽婆升起來的月牙,每天重復著,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是頭。
了兒剪掉了滿頭的秀發(fā),摟柴拾糞,點瓜種豆,放下鋤頭拿起鐮,干完農(nóng)活家務,忙活一年,剛好弄個母子倆肚兒半圓,身體半暖。
小石橋邊的柳樹一年比一年粗壯,憨娃的個頭也是一年比一年高。了兒站在橋頭,雙眼向著丈夫玉柱出走的方向,淚眼迷離,看不到頭,也望不到邊。憨娃趴在樹杈上,一手抓著樹干,一手搖著鈴鐺,高一聲低一聲地呼喚著阿爸。
十幾年了,沒有回音。
鈴鐺是玉柱走后的第二年夏天買的。村里來了一個貨郎,撥浪鼓敲得叮當響,擔子上的褡褳里就有一只黃銅樣顏色的小鈴鐺。
“媽媽,我要鈴鐺!阿爸答應的,我要,就要!”憨娃拽著了兒的衣襟耍起了潑皮。
了兒從柜底把自己剪掉的長發(fā)取出來遞給了貨郎,貨郎便把鈴鐺摘下來給了憨娃。憨娃拿著鈴鐺蹦著跳著跑遠了,了兒看著貨郎把頭發(fā)放在他的褡褳里,眼里止不住留下了兩行清淚。
三
憨娃十八歲那年,四十出頭的了兒頭發(fā)白了,背也駝了。不知是什么緣故,年輕時一雙好看的杏核眼,變得迎風便流淚,時間長了,眼角總是紅腫著,好像有摳不完的眼屎,讓旁人覺得惡心。
“媽媽,我想去當兵!一來為保家衛(wèi)國,二來也能見見世面,哪一天退伍了,說不定能找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咱娘倆走出這個窮山溝,過幾天舒心的日子!”憨娃拉著母親了兒的手,生怕因為自己的出走再一次傷了媽媽的心。
“好男兒志在四方,孩子,你走吧!”了兒并沒有如憨娃想的那樣難受,輕輕地撫摸著兒子,臉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柳絮揚花的季節(jié)里,憨娃應征入伍了,要從大北方去大南方。
鑼鼓聲中,了兒站在橋頭,目送著憨娃離開了家鄉(xiāng),遠離了自己。了兒的心頭一陣一陣徹骨的疼痛,卻硬是忍著沒有流下一滴淚。
看不見憨娃的背影了,耳邊卻依然能聽到那個小鈴鐺清脆的響聲。
十幾年前,丈夫走了。如今,憨娃也走了。每天陽婆升起,月牙兒落下。了兒的日子過得有鹽不咸,有醋不酸,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熬出頭。
站在小石橋頭,了兒望啊望,說不清是等丈夫玉柱,還是盼兒子憨娃。
四
大南方在哪里?一定很遠。
憨娃出息了,在部隊里提了干,是營長還是團長,了兒說不清。溝里人看她的眼神變了,有羨慕,好像也有嫉妒。了兒心里明鏡似的,那都是因為兒子憨娃給自己長了臉。
憨娃說過無數(shù)次,想帶著母親去南方,可是了兒總是搖頭。
“這溝里,有我的念想,這輩子哪里也不會去!”反反復復,了兒對憨娃只說這一句話。
說心里話,憨娃當了官,了兒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大南方太遠了,憨娃一年只能帶著老婆孩子回一次家。小孫子叫啥來著?對了,是叫同舟。同舟這名字,了兒感覺好拗口。她自個兒給孫子起了個名兒,團團。團團倒是很戀著奶奶,一回來就抱著了兒不離身。只是團團回來的日子很短,看著兒子媳婦和孫子走上小石橋頭,越走越遠,了兒背靠著樹干斑駁的柳樹,一句話不說。
團團手里也拿著小鈴鐺,聲音搖得很響。了兒聽著聽著,從掉了幾顆牙的牙縫里,發(fā)出了誰也聽不明白的笑,笑聲把樹上的小鳥驚起,撲棱棱地飛走了。
五
河又開了,雁又來了。
小石橋頭上的柳樹,細長的樹梢?guī)缀跻涞降孛妫S風擺動,風情依舊。倚樹而立的了兒遠遠看著,卻像一根寬松的衣服包裹著的柴火稈,沒有了一點精氣神兒,只有兩個眼珠在轉(zhuǎn)動。
了兒在望,了兒在等。有時候,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望什么,在等什么。憨娃的官做得更大了,團團大學將要畢業(yè)。可這一切對于了兒來說,好像并沒有多大關系。
她只是等,只是望。
恍恍惚惚中,清凌凌的河水中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
“玉柱,玉柱,你終于回家了!”看著河里的人影,了兒的一雙眼睛忽然變得異常明亮,雙臂張開猛地朝著河床撲去。
人字形的雁群在空中飛過,不知看沒看見河中的了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