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永遠燃燒

黃三

又是一年冬，打開電腦時有些恍惚，不知不覺，這竟是寫年末專欄的第三年了。前兩年決定寫這個專欄，只是想著在一年的尾聲留下些什么，不曾告知過讀者，卻仍被發現了。于是今年想認真寫一篇給她們，然我實在有爛泥扶不上墻之嫌，越想認真，下筆越猶豫，刪改多次，主題設想多次，編輯提前一個月告知我，交稿日硬是被我拖到了月底。

最終版確定好的夜晚，也就是此刻，我突然意識到，或許隨心去寫，才是最符合我此前心境的。我一直希望別人放輕松，自己卻總是緊繃，好像有一天松懈下來，一切就會變得不可控。可有誰能完全掌控生活呢？

既然不能，那便順其自然吧。

我時常收到讀者的私信留言，說她們懷念一些曾經親密過的朋友，無奈如今漸行漸遠，害怕分別，卻又不得不習慣分別。我總是從她們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從而不可避免地想到，我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我也不止一次地懷念過去，懷念那個無畏的自己，懷念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我肆意揮霍著那些無憂無慮的好時光，在爭吵中任性地說著令人傷心的狠話，我堅信最好的時刻一定在未來的某一天，我曾以為我擁有的一切都不會失去。

阿琳說，她后來才明白，原來那是她人生中最絢爛的幾年，也是她充滿遺憾的幾年。相遇時命運未曾提前告知，離別時，亦悄無聲息。

收到阿琳發來的照片時，我正沉浸在這樣的惆悵之中。阿琳是我最早寫文時的讀者，那會兒文章格式還不怎么正規，文章以帖子的形式發布出去，四五個段落就算作一次更新，若是有人看到后留言回帖，新消息那一欄就會顯示“+1”的提示框。尤記我發第一篇帖子時，也像寫這篇專欄一般，磨磨嘰嘰增增減減，不得已拖到了必須出門的時間，發送成功后甚至來不及回味就急急忙忙出門了。于是那天的出行變得心不在焉，我一直在抱著按鍵手機反復不停地刷新。終于，在一小時后刷出新的留言，我激動得忘記抓扶手，差點摔到公交車后門上。

那時候，公交車上還有售票員，阿姨問我看什么呢，這么不小心，我只會一個勁地咧著嘴笑。要怎么說呢，有人肯回應我的文章，實在是一件令人激動的事。那是我的世界里第一次出現“讀者”這一新身份的人，對我來說，那是一個陌生、新奇又溫暖的存在，我也未曾想過，此后這將成為伴隨我多年的存在。

從那以后，我遇到了各種各樣的姑娘，鋒芒畢露的，內斂害羞的，她們信賴我，無所保留地告訴我發生在她們身上的故事。或許是從那時起，我養成了做聽眾的習慣，我知曉了人都是需要宣泄的，每個人都有壓抑難挨的時刻，她們需要一個樹洞。

也是在那幾年，我遇見了另外五位讓我至今難以忘懷的朋友。我們是共同寫文的伙伴，約定好以后要住在一起，挨個去看喜歡的歌手的演唱會。我們牢記對方的生日，通一次電話能興奮好久，我們的群聊永遠熱鬧，夜晚我躲在被窩里噼里啪啦地打字，打到手心和心口一樣燙。

那是我如此熱烈滾燙，卻不可追回的曾經。

說不清哪一天開始，大家逐漸忙于各自的生活，到如今，有兩位已經徹底失去聯系，一位的社交賬號常年不活躍，我打開對話框，發現上一次聯絡是在去年十一月，我發出去的那句“記得有空上來看看”，至今未得到回復。

現在想來，一切都像是稀里糊涂又命中注定地開始，我摸索著、試探著對世界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這聲音不但被人聽到，且得到了回應。我已記不清第一條留言的具體內容，但我記得收到那天的心情，記得那天透過車窗看到的天空。那是我最初接觸網絡寫作的年份，是我駛向另一條航線的開端。我覺得夕陽那么亮，亮到整間車廂變成橘色，像泡在軟綿綿的云里，亮到即使十年過去，那一幕仍在我的回憶里閃閃發光。

我寫了多久，阿琳就陪伴我多久，和阿琳一起的還有一些姑娘們，我的每條帖子都有她們的身影，不論我消失多久，只要我出現，都有她們的陪伴，幾年來都是如此，這仿佛已經成為一個不需要約定的約定。

和阿琳見面的人里，有很久以前就在的讀者，也有后來熟悉、到現在相識近三年的讀者，她們定好日期見面，從地圖上的不同地方共同奔波到一處去，記錄下來很多照片和視頻片段發給我。我好像無法形容收到時是一種多么奇妙的感受，看著屏幕那邊靈動的笑臉，我心中的空缺被填滿了。

我曾懊惱過，為什么總是我留在最后，為什么我總要看別人離去的背影，可當我收到不同讀者的留言和信件，收到那些生活中的日常，收到屬于她們的人生故事，我又總能在極度混亂的時刻安靜下來。

她們用沉甸甸的愛告訴我，我仍然被需要著。

于我來說，讀者是最好的禮物。是她們讓我感受到了一種延續的力量，就像是一場接力，有的人停下來歇一歇，有的人還在跑，有的人新加入，盡頭在哪里，路有多長，我不知道，但我們都不在乎。

也是她們讓我明白，有人愛著你的每一刻，都是最好的時刻。

如果可以，不要害羞著沉默，不要克制著隱藏內心。如果可以，帶著花去見想見的人，好好地，認真地注視對方。如果可以，把握好每一天，這樣往后回想起來，我們都能坦然地告訴自己，曾經竭盡全力地綻放過。

適當地放下過往，然后加倍地珍惜當下吧。

阿琳在今年收到過兩三位當年讀者的私信，但她們大多后來忙于學業或工作，漸漸不再關注這邊的消息，偶然間再次在網絡世界中看到我，都會有些不確定，但當看到阿琳，瞬間確定了我是誰。

你看，兜兜轉轉，又相遇了。

雖說時間會淡化一切，但我們又一起贏過了一年，不是嗎？

無論你于哪一年認識我，曾經留下的痕跡永遠不會被抹去，任何時候，都可以重新點燃。

我便是為此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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