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晨光
(蘇州大學東吳商學院,江蘇 蘇州 215021)
按照傳統的發展經濟學理論,中國目前的工農業關系正處于工業反哺農業階段。2002年至今,工業反哺農業的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1)建立了農業投入的穩定增長機制;2)財政支出農業資金總量快速增加;3)開始實施公共財政覆蓋農村政策,包括把農村教育、衛生、文化等社會事業納入財政支持范圍;4)啟動對農民直接補貼政策;5)取消面向農業的各種收費等等。我國對農村經濟的態度是扶持和幫助,黨中央的脫貧攻堅戰略很大一部分也是針對農村,十九大以來,黨中央更是強調了農業發展方式轉變,農業農村經濟發展先行戰略。2018年9月,中共中央、國務院發表了《國家鄉村振興戰略規劃》,分11篇和37章對鄉村振興戰略的重大意義、總體要求、主要途徑和工作任務等進行了詳細論述和具體部署。可見國家對農業農村的發展支持力度空前。
然而,我國的城鄉經濟發展水平還存在著巨大差異。截至2019年,我國城鎮常住人口已經達到了84 843萬人,城鎮化水平已經達到了60.60%,而農村和城鎮的經濟發展水平依然存在著巨大的不平衡。2019年全國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是42 359元,而農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是16 021元,還不到城市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一半。除卻收入層面的巨大差異,農村的基礎設施建設、醫療教育資源等與城鎮更是差異明顯。改革開放以來,我國進入了城鎮化快速發展的新階段,農村經濟雖然也得到了一定的發展和進步,但是和城鎮的差距依然巨大。
筆者認為這背后的原因主要有:第一,人力資本的匱乏,農村年輕人口不斷流失,勞動力不斷趨于老齡化。一方面,老年人無法勝任繁雜的農業勞動,導致勞動生產率非常低;另一方面,老年人難以學習和掌握新興生產經營模式,導致農村經濟的發展和變革困難重重。第二,農村生產銷售模式效率的低下。絕大部分農村地區依然是采取個體承包勞作、生產產品銷售給經銷商的模式。這樣的經營模式造成了以下幾方面的問題:1)導致信息不對稱,容易造成產品滯銷。2)渠道單一,農民沒有議價權,被渠道商壓低了價格后發現獲得的收益僅僅能保本。3)效率低下,銷售的中間環節過多,自然也就壓低了農產品的利潤。4)附加價值低下,個體生產經營的農產品經常會面臨質量不過關、只能壓低價格拋售的問題。
事實上,農村看似面臨的問題眾多,但實際上最根本的問題還是農產品經濟效益的問題,上述兩個問題之間彼此是惡性循環、互為因果的關系。如果能夠創造出新型農村經濟模式,大幅提高農產品的附加價值和凈利潤,那么就可以從根本上改變這一現狀,否則,如果只是提高農村的基礎設施建設,沒有高附加價值的產業和高收入的就業崗位,對于農村經濟的提振效果也是非常有限的。
雖然在黨中央和社會資本的努力下,農村電商扶貧這一新型農村產業模式早已有之,也取得了非常好的扶貧效果,但是仍然有不足之處?,F如今隨著電商直播帶貨新模式的興起,該模式也被運用于農村電商當中,目前的實踐效果非常好。但是學界對于這種新興模式的研究,特別是將其與傳統發展經濟學理論的結合還比較少。
農村電商其實早已有之,張黨利(2020)認為農村電商存在著三種典型的模式。分別是:A2A式的代理人對代理人模式,A2C式的代理人對消費者模式,以及C2C式的消費者對消費者模式[1]。顯而易見的是,雖然電商助農的三種模式都有助于農村經濟的發展與成長,但是不同的模式存在著效率和效益上的區別。A2C模式就相對于A2A模式減少了下游信息員的環節,提升了整個貿易鏈條的效率,無疑是更為高效的。C2C模式則相對于A2C模式又更加簡潔高效。
以上三種模式是比較典型的農村電商模式,而隨著時代的發展和技術的日新月異,新型電商模式又再次出現。2020年“直播帶貨”成為了電商平臺新的熱點,而“直播帶貨”也被應用到了農村電商當中。許多明星博主甚至是農村當地的政府官員都紛紛參與了“電商直播”。2020年2月,廣東省徐聞縣縣長走進拼多多直播間,為當地特產菠蘿助銷,兩小時內一共賣出菠蘿25萬斤,廣東省農業農村廳將其稱為農產品上行的“徐聞模式”;朱廣權和李佳琦搭檔農村電商帶貨直播,2小時完成4 000多萬元的交易額;4月羅永浩在抖音直播間義賣湖北臍橙11秒售空60萬斤臍橙[2]。政府官員、名人、明星紛紛直播帶貨助農,而電商平臺也打通了數字供應鏈,電商助農效果顯著。
直播型電商助農新模式的成功和火爆,一方面是借助了疫情期間居民消費能力得不到釋放以及對新興模式的獵奇心理,但究其背后的原因還是有以下幾點:
1)政府官員和名人的廣告效應和背書作用。李佳琦和羅永浩這類網絡名人,天生對于產品的銷售就具有一定的帶動作用,其本質依然是名人打廣告的廣告效應。而對于當地政府官員,雖然談不上廣告效應,但是政府官員的背后是以政府信譽對農產品質量的擔保和背書,使得消費者更容易信賴該產品。
2)各大電商平臺頻開綠燈。疫情之后,頭部電商平臺都對電商助農推出了大量優惠政策,阿里出臺了“惠農十條”,幫助滯銷農產品打開市場;京東也發布了《告全國農人書》,推出了快速審查,減收費用和重點促銷等政策;拼多多也拿出了對農產品的補貼。各大平臺的優惠政策一方面是旨在拉動農產品的銷量,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積極響應國家的助農扶貧政策方針。這些頭部電商平臺具有成熟的電商運營經驗,對于農產品的優惠和補貼自然也能有效地拉動銷售。
3)相對傳統的農村電商模式,新型農村電商采取直播的新模式,如表1所示,其改變了原有的“人找貨”模式,即簡單地在淘寶上成立店面,消費者想要買何種農產品,就上電商平臺搜索并且挑選。而直播式農村電商改變了這一模式,變成了“貨找人”銷售模式,并不是僅僅迎合消費者的需求,而是將農村和農產品場景化,創造消費者的需求。

表1 新型農村電商模式和傳統電商模式的對比
第一部分內容中提到過,農村經濟面臨的主要問題是人力資本的匱乏以及農產品經濟效益低下的惡性循環問題。托達羅(Todaro)模型是對城鄉人口流動影響因素分析的一個二元模型,歷來被用于農村經濟發展的分析。根據托達羅的假設,勞動力由農村向城市遷徙的數量取決于城鄉預期收入差異,差異越大,人口流入越多[3]。這種關系可以表示為:

其中:M是流入城市的人口,d表示城鄉預期收入差異,而f’>0則表示人口流動是預期收入差異的增函數。
如果w表示城市實際工資,m代表農村平均實際收入,城鄉預期收入差異d可以表示為:

其中:π代表就業概率。如果城市不存在失業,則π=1。但一般的情形則是0<π<1。在任何時期,就業的概率取決于現代部門創造的就業機會和城市失業人數,它與就業機會正相關,與城市失業負相關。用公式表達為:

其中:γ表示現代部門新工作機會的創造率,N表示城市就業人數,S表示城市勞動力總量,γN表示城市現代部門在某一時期創造的工作機會,S-N表示城市失業人口。將(3)式代入(2)式可得:

托達羅模型本身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國內外學者也一直在根據經濟發展的現實情況調整該模型的內容以適應實際。如周天勇(2001)較早指出,流入城市的農村勞動力往往會進入城市勞動力不愿進入的行業。換言之,這類行業中,農村勞動力就業概率很高,繼續流入也不會影響城鎮勞動力就業。因此農村勞動力向城鎮流動,并不取決于托達羅所說的城鎮現代部門就業概率。應當引入時間長度,按照“流入城市找到不同時間長度工作的勞動力/從農村流入城市的總勞動力”計算就業概率[4]。桑小峰(2010)則認為由于我國城市生活水平遠高于農村,相對于“城鄉預期收入差距”,“城鄉預期凈收益差距”是更好的指標[5]。
然而,結合現階段中國宏觀經濟的實際情況來看,托達羅模型還是基本適用于城鄉人口流動的研究的。原因有以下幾點:1)托達羅假設城市存在失業的問題,這是符合現在中國經濟發展的現狀的。特別是進入2020年,經濟下行加之新冠疫情的影響,城市失業率明顯上升。2)假設勞動者進入非正規部門也同樣可以獲得工作,這同樣符合現在城市當中零工、地攤經濟盛行的現狀。3)托達羅模型的固有缺陷在現階段的中國經濟中似乎也并不明顯。比如傳統理論認為托達羅模型假設農業不存在剩余勞動力,而發展中國家人口增長快速,是存在大量勞動力的。事實上這并不符合目前中國人口老齡化、生育率持續走低的現實趨勢。
所以,托達羅模型的政策含義適用于新型電商助農政策的分析。直播帶貨型電商模式的本質是利于新興網絡媒體技術和大數據、新技術與服務。筆者認為新型電商助農模式的最大優勢并不在于其能夠促進農產品的銷量,而在于能夠通過場景化、貨找人的銷售模式,徹底改變以往農村經濟中農民的弱勢地位。電商在農村地區農產品銷售領域的介入不斷加深,突破了傳統農產品有形市場的地域限制,拓展了農產品的市場范圍[6]。也正是因為這樣,農民的收入將會大幅度提高,脫貧效果非常好。更重要的是,新型電商模式的發展不僅僅需要農民和運營商,還需要大數據分析、直播媒體運營、各種新技術和服務的工作人員,給農村提供了大量高質量工作崗位,對于農村經濟的提振效果無疑是極大的,這符合托達羅模型改善農村經濟、縮小城鄉收入差距的政策含義。
下面簡單地基于托達羅模型,分析新型電商助農政策對于農村人口的流出的遏制作用。
根據(4)式,電商助農最直接的效果就是對農村平均收入m的提升。這種提升體現在兩個方面:1)對現階段收入的顯著提高。如在農村電商實踐較好的廣東清遠市,據清遠市商務局不完全統計,截至2019年初,清遠市電子商務產業帶動超過1 568戶貧困戶,超過4 500名貧困人口脫貧,平均每戶帶動增收3 000元以上[7]。2)對于未來收入預期的增長。由于新型電商助農能夠幫助農村創造出更多優質的崗位,而且這些崗位又能夠拉動農村經濟的增長,吸引優質人才。其次,在經濟下行壓力的影響下,城市現代部門新工作機會的創造率難以提高,而且失業率有增無減,所以(4)式當中的γN值不會增加,反倒是S-N值會上升,兩者的共同作用下,(3)式中的Π值就不斷下行。
不難看出,假設城市實際工資w不變的前提下,由(2)式,隨著城市就業概率的下降以及新型電商助農模式帶來的農村平均實際收入的上升,農村的人口流失能得到顯著的緩解。這樣的結果不僅有利于農村人力資本的豐富壯大,也可以有效地緩解城市的就業壓力。對于整體社會經濟效應來說無疑是非常有利的。
根據上述分析可以得出以下結論:1)中國城鄉發展仍然存在著較大的不平衡,農村的生活水平和收入水平相對城市有著很大不足,因此,針對農村的脫貧攻堅工作也是黨和國家的重要工作方針。2)現階段的新型電商助農模式,在結合了大數據、AI以及直播媒體平臺的情況下確實大有可為,不僅可以提升農民的收入及預期,更重要的是可以讓農產品上行,提升其附加價值,打造出口碑和品牌價值,并且改變農村過去簡單的生產經營模式,創造出更多優質的就業崗位。3)托達羅模型依然對中國現存的經濟格局有著指導意義,根據托達羅模型的分析,新型電商助農政策確實有利于縮小城鄉收入差距,進而減緩農村人口的流失。對于城鄉經濟的統籌發展是非常有利的。
目前的新型電商助農模式依然存在著一定的弊端和不足。目前我國農產品生產的組織化、規范化、標準化程度還較低,產品同質化現象嚴重,難以在市場上打通導致產品滯銷,很多貧困戶種植面積小、產量低、品質不穩定,包裝不精細,嚴重影響消費者體驗,這是電商無法解決的難題。如果沒有對城市消費者耐心的科普和深入溝通,信任很難建立,更不要說這幾年一些不良分子借情懷、扶貧等欺騙消費者,進一步加劇了城鄉直接產銷對接的難度[8]。如果農產品難以上行,就難以實現持續穩定的銷量和利潤,只是通過一時的直播帶貨而不解決農產品本身的品控問題,這種模式非但不能長久,還有可能對當地政府官員的信譽造成損害。
針對這個問題,政策建議如下:關鍵在于要把農產品組織好、標準化、規?;?,由專業的團隊打造品牌,提供穩定的貨源,避免同質化競爭,建立起符合上行的農產品供應鏈。逐步建立起以品牌商、批發商、零售商為主體的電商縱向產業鏈層級,向標準化、品牌化方向前進,這樣才能促進農村電商良性發展。
除此之外,農村人才的缺失也的確是一大難點。農村面臨年輕勞動力流失的問題,更不用說專業的懂電商運營、懂直播媒體、又懂農村的專業型人才了。對于老農民的相關知識的培訓和教育也未能及時跟上,農村電子商務知識還存在著較大的斷層?!犊h域電子商務人才研究微報告》顯示,縣域網商對電商人才的需求量不斷上升,2016年超過500萬人。而農村與城市在經濟社會、公共服務、基礎設施等方面的差距,也使得電商人才不愿下鄉[9]。
對于這一問題的建議是,不能一味讓農民學習電商操作,考慮到農民的年齡和文化程度,一味地培訓和讓其學習不僅效果差,還會引起其抵觸情緒。對此需要國家出臺政策,提供好的工具支持以及運營的培訓,為農戶定期組織運營模式技巧培訓以及沙龍活動,積極幫助用戶拓展客源增加收入。
綜上所述,“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對于農村經濟的發展以及扶貧攻堅的問題,與其一味地投入政策上的傾斜與財政上的支持,不如大力發展類似于新型農村電商模式專業的新型經濟模式,提高農產品的經濟效應和農村經濟的產值,這樣才能從根本發展農村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