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愛里的傻瓜

李陽波

遇到他，是她青春正好的時候。談過幾次戀愛，卻是缺乏安全感的女子，見慣了父母的疏離，知道這世上沒有永垂不朽的愛情。每一次戀愛，都是游戲的心態，全身上下，是不可捉摸的神情。

他是憨厚的男子，在客車上，讓了自己的座位給她。后來，到她的學校去看她。每一次去，舍友們都偷偷地笑她，說傻瓜帶著“傻瓜”來看你了啊。

是啊，每次他來的時候，都會帶許多好吃的，蘋果是一箱箱的，放在她的木床下，她也不珍惜，宿舍里的女孩子誰都可以拿一只，甚至隔壁宿舍的女孩也可以。如此一來，他更像是派發水果的圣誕老人。她們那時候剛開始看韓劇，韓劇里蘋果的發音，便是傻瓜。

她覺得有趣，覺得他和別的看起來挺精明的男子不一樣，所以不拒絕他。他來得就更勤了。

他像一汪泉水，一點點充滿了她的生活，把自己的一切，獻寶一樣告訴她。自己在不遠的盛產蘋果的小城，有一處干洗店，生活很從容。他說自己小時候，不知是誰點了孔明燈，他以為是飛碟，追著跑了那么遠，直到它一頭撞在樹梢上。他的夢想，是讓她做他的女朋友，還有，見到外星人。

她撲哧一聲就笑了。她覺得有趣，就默許和他戀愛了。

他待她更好了，偶爾說起小店的生意，他從來不說越來越不好做、壓力大，只說生意還好，自己會很努力，這樣她畢業的時候就可以不用著急找工作，可以隨心所欲做她喜歡的事情。

那一刻，她不是沒有感動，夜里醒來的時候，想到他，會覺得溫暖。她從來不說自己愛他，也從不以為自己愛上了他。他問她是否愛他的時候，她總是搖搖頭，說我覺得你對我很好，好到我離不開你了。

而他漸漸地，不對她好了。

她畢業的那段時光，找工作不順利，是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不來了。她偷偷去過他的小店，看到他坐在店里，知道他無恙，想他很快會來看自己的，然而他并沒有來。

她再沒有去小城看過他，她恨他，恨他在自己覺得溫暖的時候離開她，心冷得更徹底了，她慶幸自己沒有愛上他。

她去了別的城市，畢業后很長的時間，再沒有見過他。她做了自己不喜歡的工作，大城市里的OL。有時候也會覺得孤單，孤單的時候偶爾還是會想起他，畢竟他是所有的男子中，對她最好的一個，何況他還送了自己那么多“傻瓜”。在城市里，看到蘋果的時候，她就會想起他，想起他帶著那些蘋果氣喘吁吁地站在面前，說女孩子要多吃蘋果啊。

但是，都過去了。她到底是比較認真地戀愛，到底是結婚了。結婚的時候，丈夫問，你愛我嗎？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丈夫說了一句話：雖然壓力很大，但我會努力的，我會努力讓你過喜歡的生活。她覺得這句話這么熟悉，想起多年以前，一個男子曾經說過同樣的話。

就在結婚前，她從同學那兒聽說了他的消息，她畢業的那段時間，他的干洗店惹上了官司，輸了，賠了許多錢。以前他鼓起勇氣追她，唯一的自信是能提供給她想要的生活。如今，他連這點都做不到了，她更不可能愛他，甚至會徹底瞧不起他，所以他不再來了。他說愛上一個人，就會害怕，害怕不能給她想要的生活，怕配不上她，怕拖累她，怕她永遠不會愛他。

她哭了，這么多年，她從來沒為他掉過眼淚，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刻，她哭了。她突然明白，其實自己愛過他，這么多年以為他辜負了自己，她卻也沒有忘了他。她從來不說愛他，是因為也有害怕。怕說出了愛，會被動，怕把自己置于不利的境地，怕他反而不珍惜，怕自己會受到傷害。甚至此刻，她要通過同學，再次確定他的愛，才會承認自己也愛他。

在愛情里，她要自己永遠高高在上，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姿態。如此，凡俗的男子如他，才會永遠愛著她。

她從來沒有說出口——其實，她愛他。

在愛情里，他們就像兩只蘋果，在各自的風向里跌落。兩個膽小的傻瓜，是因為太渴望，太怕受傷，所以才會膽小吧。連愛都不敢說出口的。是最膽小的那一個。

她的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下來了。

丈夫問，怎么了？

她說，吃了這一枚蘋果，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