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心陽
曾有電視系列紀錄片《大國工匠》,據說,還將有多集電視劇《天下工匠》。雖然說的都是業界的能工巧匠,但內容并不同,前者是當代的一批行業能手,后者則只說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明朝萬歷年間的建筑奇才賀盛瑞。

賀盛瑞幼年家境貧寒,據傳,他晚上讀書只能在城隍廟里蹭燈光。但因為學習勤奮,年紀輕輕就考中進士。因自幼生長于建筑之鄉,似乎天然就有建筑方面的秉賦,入職工部不久,便負責泰陵的修復工程。他率領工匠不只把這一工程干得漂漂亮亮,而且破天荒地沒有突破皇家工程資金預算,還節約白銀三萬兩。
不久,他又奉命負責修復景陵,工程仍干得漂亮,節約白銀七千兩。接下來負責修復獻陵,工程還是干得漂亮,節約白銀一萬兩。隨之負責修建永寧公主墓,工程預算為兩萬四千兩,他卻只用了三百三十兩。再后來還負責修建公主府邸、宮城北上樓、西華門樓等建筑,全都“質量扛扛的,費用少少的”。這一路下來的表現,使他贏得了“天下建筑奇才”和“建筑管理專家”的美譽。
萬歷二十四年,一場大火焚燒了紫禁城的乾清、坤寧二宮。這時已是工部營繕郎中的賀盛瑞理所當然地要接手二宮的修復工程。這場大火被時人稱之為“全國性的災難”,因為需要采集的木材等建筑材料須來自湖廣、四川、貴州等遠地,工程預算為一百六十萬兩,是他以前負責的所有工程總和的數十倍。
如何不至于將皇室家底掏空,也少讓苦難降落到百姓頭上,作為工程總指揮的賀盛瑞更加充分地施展了建筑管理才干。工程甫啟,他就推出了六十多項管理措施,諸如,改變雇工備料舊例,明確施工管理負責制;加強經濟核算,勞動報酬實行“論功不論匠”原則;改變原來各地供料手段,實行招商競買辦法;工程現場分為若干工區,委官負責,明示賞罰等等。這一系列舉措成效顯著,工程完畢,不僅修復質量上乘,而且節約經費高達九十二萬兩,即僅僅使用了原來工程預算的57.5%,這一業績堪稱史無先例。
按說,這樣的人才應當受到重賞和提拔,可是沒有,反倒因此而肇禍。原因就是賀盛瑞在玩著命兒干活、設著法子為皇室精打細算的時候,他忘了一件事,就是不曾諦視一下一些王公大臣那貪婪的眼睛。須知,以往幾乎所有皇室工程都大大超出預算,就因為這幫家伙扎著堆兒“玩貓膩”,蹲皇家、吃皇家、坑皇家,尋找一切機會斂錢分肥。而賀盛瑞偏偏不玩這個,所以,他一上手,工程款就節約,一節約,就多得不要不要的。
修復乾清、坤寧二宮,在有些人看來無疑是天賜的一塊大肥肉,怎么著也得啃上一口。于是乎,那邊工程一有預案,這邊凡涉及建筑用工、建材采購、內室布置等事項,一些王公大臣便紛紛給賀盛瑞遞條子、打招呼、捎口信,要求照顧。有的官商也想趁機撈一把,如官窯生產商企圖以次充好、以劣充優、多買少進……結果,這些含利益誘惑和不含利益誘惑的都被賀盛瑞斷然拒絕。可即便如此,仍有不死心的,竟用欺瞞手法騙得皇上降旨,迫使賀盛瑞就范,但依然被賀盛瑞頂了回去。
誰都知道,這些條子、招呼、旨意的背后,不僅僅是牽個線、援個手、賣個人情,而是回扣、提成、聯系費等巨大利益。任何一個施工團隊被征用、一種建筑材料被采購、一個項目被拿下,都足以讓他們又腰纏萬貫一回。尤其是那些橫行宮里、不可一世的太監們,更是貪得無厭的蛀蟲,并且誰也不敢冒犯他們。現在好了,竟然遇到了一個油鹽不進的賀盛瑞,不僅斷了自己的財路,也使自己老面子無處擱,說他們為此而惱羞成怒無疑是輕描淡寫的形容。
一俟工程完畢,王公大臣們感到時候到了,任你工程質量怎么上乘,任你節約多大開支,任你如何才華橫溢、盡忠竭智、嘔心瀝血,他們上下串通、沆瀣一氣,一紙御狀直告賀盛瑞“冒銷工料”(虛報建筑用工和材料),而且全有“真憑實據”。昏庸的萬歷皇帝本來平常就不上朝堂受理正事,所謂的御狀全落在大臣太監自己手里——一種典型的自告自斷案。不由分說,賀盛瑞當年就被逐出京城,貶到江南做了一個小官,最終在任上抑郁而終。
也許我們會為這樣一位建筑奇才的隕落而惋惜,也許會為大明失去這樣一個直吏廉臣而悲憫。實際上這恰恰是一個朝代衰落的必然產物和標志。宮殿被焚并非不祥,而正義被逐才是大兇。它告訴世人的是,一個人可以無所作為,但不可不老于世故;一個人可以不貪圖富貴,但不可以不同流合污;一個人可以不人情練達,但不能不諳于“潛規則”。賀盛瑞的所作所為也不過僅僅是效忠于皇室而已,可如此之人尚且如此命運,可以想象,那些以一身正氣呼民之怨、解民之憂、紓民之難而又可能觸動既得利益者“奶酪”的人將若何?
劣幣驅逐良幣,從來都是一個社會走向衰亡的前奏。《金瓶梅》中的“好人”、山東巡按曾孝序秉公斷案反遭朝廷屢屢貶職,而集貪財貪色、受賄行賄于一身的西門慶反倒步步高升,同樣暗喻了其時政權的衰落。
賀盛瑞的命運還告訴人們一個基本道理,防止權力腐敗,讓廉潔奉公的人得以保全,最終要靠制度機制。“有法度之制者,不可巧以詐偽”。大明開山之祖朱元璋當年懲腐除惡何等嚴厲,貪銀十兩則被剝皮揎草,然而腐敗仍然不能根絕,以致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我殺人都殺得手麻了,你們怎么還敢腐敗?貪圖利益是人的天性,所謂的理想、忠誠、覺悟實不可與之相提并論,如果沒有一個好的制度和機制祛除權力的貪婪,其本質就是守著茅廁打蒼蠅。茅坑不除,蒼蠅拍子揮舞得再頻再狠也是徒勞。自古至今,一個個的“賀盛瑞們”就是這樣被缺失反腐制度機制的茅坑吞噬的,西漢的蓋寬饒如此,東漢的楊震如此,明代的海瑞如此,清朝趙申喬亦如此…… 正可謂“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在沒有健全完備的反腐制度機制下,笑得燦爛的依然是茅坑旁的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