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牙簽綠牙簽

劉誠龍

“內宴方酣出殿遲，綠簽幾度泛瓊卮;墨香酒氣余羅帕，檀口爭吟海野詞。”

這是宋朝姚寬《姚氏殘語》中的一首詩，寫的是皇宮酒宴。這詩的關鍵詞，照我看來，不是墨香，不是酒氣，倒是綠簽。這首詩說綠簽，其實還有白簽。簽者，牙簽也。孝宗每次用膳要喝些酒，酒宴上擺牙簽。出白簽，太監就給斟半杯，出綠簽，太監便滿杯。但“泛一席之間，用綠簽止二三而已”。

孝宗上臺后，曉得逸豫于人會亡身，逸豫于國會亡國，很注重節儉。“自古人君當艱難之運，未有不節儉;當承平之后，未有不奢侈。朕他無所為，止得節儉。”

孝宗曾請周必大到皇家做客，周公以為可以吃一回大餐，去了才知道，桌上擺了一碟棗，一碟羊肚，那天孝宗也是高興，出了兩三只綠牙簽，君臣兩人，便喝了三杯兩盞淡酒。周必大出宮后，忍不住感慨，“圣性簡儉，雖古帝王未有也。”若說請客，還有裝形象之嫌，那么宋孝宗平時一人在家，不用給誰看，那是真節儉。

孝宗“務從省約，無至煩費”。比如，祖宗有成法，逢皇帝生日要大慶，臣子們準備操持一番，孝宗不同意，不準任何人進獻壽禮。宋朝還有祖法，設置了膳營機構，就是皇家采購部，孝宗也給取消了。這些錢省出來，用于國防，用于民生。富家一餐飯，百姓半年糧;皇家一頓飯，百姓多少年糧？還比如，他下令免除四川歷年所欠租賦，免征全國酒稅四十萬緡。比如，彼時安徽歙縣有甚“科雜錢”，每年征收一萬多緡，一直沿征二百六十多年，到了孝宗，廢除了。

富賈之家有錢而行節儉，是個人美德;老百姓無錢擺譜，只能節儉，也是本色。官家，可以貴，并不富，真正領工資的，沒幾個人能腰纏萬貫。但有些官員住的是華堂，穿的是華袞，吃的是山珍，喝的是玉液，那是拿手頭的權力換來的奢侈。故，官人節儉，不是個人美德，而是朝廷政德。

宋朝諸帝中，宋孝宗“卓然為南渡諸帝之稱首”，他開創了一個中興局面，史稱乾淳之治。孝宗之治，始于節儉。節儉與國運，確是有邏輯關系的，一，官員用度減少，百姓財富增多;二，官人不貪圖享受，大概率便會勵精圖治。官員天天沉湎酒色，國家肯定難有起色，指定不會有好成色：不是灰色，便是黑色。

“是以年谷屢登，田野加辟，雖有水旱，民無菜色。”民無菜色，國顯紅色。孝宗白牙簽綠牙簽，很難得，讓南宋在這段歷史飄了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