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音樂廳

葉春勝

母親去世后，父親一直郁郁寡歡，精神每況愈下，不是對著母親的遺照發呆，就是自言自語說一些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得懂的話。我擔心照這樣下去他會患阿爾茨海默病。醫生也叫我要做好這方面的心理準備，沒事要多陪陪他。誰知單位安排我出差，我在國外待了一個月，心急如焚。回來后，就直奔父親的家。

進了家門，父親正吃晚飯。見我回來，老爺子很高興，要下樓買鹵菜，被我制止了。我盛了一碗飯，在父親對面坐下，兩人邊吃邊聊。我驚訝地發現，父親的精神狀態非常好，談鋒甚健。我感覺很納悶，不知我不在的這一個月，他都經歷了什么。

吃完飯，我陪父親喝茶。我問他最近有沒有添了新的愛好。他說沒有，一切都是老樣子。突然，門外傳來“咚咚咚”急促的上樓腳步聲，接著是樓上開門的聲音。父親住的這種上世紀末蓋的大板樓，隔音效果非常差，樓上動靜大一點兒，下面就像地震，讓人不得安寧。這時，樓上“叮咚、咣當”聲音不絕于耳。我皺起眉頭。

突然，樓上響聲大作，像是不小心走進了裝潢工地。

“太不像話了，我找他們去。”我剛起身，就被父親拉住。他瞪了我一眼，也不言語，把我強摁回椅子上。

“咚……咚……咚……”樓上像擂鼓一樣，一下一下，有節奏地響起來。

“這是老二，”父親容光煥發，抬起右手，用手指在空中點了點，笑呵呵地說，“這家伙一點不老實，喜歡蹦著走。”

接著又傳來“轟隆隆……”的滾動聲。

“這是老大在玩滑板，今天技術有長進，轉彎沒有停頓。”父親像解說員，神采飛揚地說著。

“啪”的一聲，樓上傳來物體摔在地板上的聲音。父親猛地站起來，神色擔憂地說：“壞了，肯定是老二摔跤了。這一跤跌得不輕。不過也沒事兒，這家伙皮厚實，而且聲音這么脆，應該是手掌先著的地，沒摔著后腦勺。”

緊跟著，兩人追逐的腳步聲從東邊房到客廳，又從客廳到西邊房，接著又返回來。我只感到頭頂上像兩匹馬兒在奔跑，震得吊燈不住地顫動。我一刻也坐不住了，準備不顧父親的反對上樓去制止他們。我正準備起身，卻看到父親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時而眉開眼笑，時而神色緊張，嘴里念念有詞，就像是在全神貫注地看一場精彩的電影，完全進入劇情里。我又猶豫了。

一直鬧到七點多，上面的聲音戛然而止，停了下來。

“他們的媽媽快下班了，兩個臭小子又要開始裝模作樣地寫作業了，我還要幫他們圓謊。”父親的話就像泄氣的皮球，沒了剛才的精氣神。

“這樣吵下去你受得了嗎？”我問。

“受得了，受得了！”父親感慨地說，“自從他們搬來，我這個家就變成了‘音樂大廳，可熱鬧了。我警告你，你可不許找他們麻煩。”父親十分嚴肅地看著我。見我點頭，才又說，“說起他們一家也不容易，父親跑網約車，半夜才回來，媽媽在超市上班，七點半下班，每次回來還給我捎帶些打折的蔬菜和水果。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謝她才好呢，只能幫他們輔導一下孩子的作業。這兩個小家伙也很可憐，父母在家時就跟避貓鼠似的，一動也不敢動，每天只有這一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他們盡情玩耍，我呢，就欣賞這人間最美的‘音樂，我們老少各得其樂。”

“小二子，下來拿東西。”樓下傳來女子的呼喊聲。樓上兩個小孩旋風般跑下去。過一會兒傳來敲門聲。父親打開門，一個小孩的聲音說： “ 爺爺爺爺，這是您的菜。”

“好！小二子真乖。”

“這是您的香蕉，爺爺。”是另一個小孩的聲音。

“好！好！都乖！”

“他們沒吵到你吧，羅老師？”問話的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沒有沒有，他們安靜著呢，都在家寫作業。”

“哥哥不乖，他玩滑輪了。”

“你還把椅子打翻了呢。”

“你們兩個不好好寫作業，就知道玩，還吵了爺爺，看回家我不收拾你們。”

他們一邊吵鬧一邊上樓，直至“咔噠”一聲，所有聲音被鎖進了門里，樓道才又恢復了安靜。

父親搖著頭，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