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治霖

吹牛沒什么了不起,把吹過的牛實現了,才是了不起。埃隆·馬斯克似乎就是這一種人。
“夢想家”的稱號不是白叫。曾經在2001年,馬斯克設立“火星綠洲”項目,在那個時候,登陸火星何異于白日夢?然而現在,中國、美國、阿聯酋和歐洲的飛行器,確已在抵達火星的路上。最新的消息是,在2月17日,馬斯克提出要在2026年把人類送上火星,比美國NASA的計劃提前了七年。
“殖民火星”是初心,“星鏈計劃”則是意外。按照馬斯克的說法,他在準備購買火箭服務時,發現成本過于高昂,于是自己動手,創立了火箭衛星工程一體化的公司SpaceX。經歷了十幾年嘗試失敗,一度淪為笑話后,現在的SpaceX“一箭60星”,加上“一級火箭回收技術”,終于讓舊有的航天大國緊張起來。
運氣似乎經常光顧著馬斯克。實現火星夢的路上,意外得來的“星鏈計劃”,正好趕上以5G為代表的通訊技術革命。一顆顆星鏈衛星,雖然是天文界眼中的污染物,但它們正在構建新的天基網絡。另一方面,5G催生出自動駕駛的應用場景,特斯拉—國人最熟悉的“馬氏產品”—成為這個領域的領頭羊。
但這,遠遠沒到故事的終章,也不是馬斯克所有的故事。
馬斯克一系列的成功,必然伴隨著財富神話。2021年開年,馬斯克一度問鼎全球富豪榜,短暫地做上了“世界首富”。雖然他很快被貝索隆超越,但從馬斯克名下資產的統計上看,在2020年,他的資產翻了6倍,絕對是人生贏家。
狂人之狂,在于普通人不能理解。在首富光環籠罩的當兒,馬斯克繼續開發新的狂想。
美國時間 1 月 31 日,馬斯克在外媒采訪中透露,他的腦機接口公司Neuralink ,計劃造出一只能玩電腦游戲的猩猩。據他介紹,該公司已找到合適的無線傳感器,并將其植入猩猩大腦中。
腦機接口,是馬斯克的第四個故事。和他的前三個故事不同,腦機接口完全是獨立的,幾乎是“白手起家”。但這個故事的發展可謂恐怖。
從時間進度上看,2019年7月,馬斯克第一次為初創的腦機接口公司 Neuralink 召開發布會,介紹了公司的技術進展和未來展望。在當時,Neuralink實驗演示的對象還是老鼠。
只過了一年,2020年8月,演示對象從老鼠變成豬。
馬斯克現場“溜豬”的表現震動世界。根據演示,豬腦被植入芯片后,其大腦的信號可以被捕捉到。同時,腦機接口中的“機”(亦即芯片),在檢測豬大腦信號的時候,能夠預測豬關節的運動。從演示上看 ,預測的運動與實際運動擬合程度相當好。
距離“溜豬”不過5個月,現在的實驗對象成了猩猩。且按照馬斯克的描述,這將是一只會玩電腦游戲的猩猩,在智能上又更高一層。
“我們不得不提到一只猴子。這是一個敏感的話題。這只猴子已經能用大腦控制電腦了。”馬斯克在當年如此說道。如果不是他放的“衛星”,那么這一次的實驗對象猩猩,應是Neuralink在靈長類動物身上又一個進展,而非首次突破。
短短三年間,馬斯克的Neuralink完成的進展,相當于該領域的工程人員十年的工作。
1月31日,馬斯克在推特上說,接下來,Neuralink 計劃在另一只猩猩大腦中植入芯片,讓這兩只猩猩進行精神層面的互動。他表示,從外表上,根本找不到腦機接口植入的痕跡。
更夸張的是,馬斯克已經瞄準了人。“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在今年晚些時候,我們可能會開始進行初步的人體試驗。”
人之常情是,當我們走進一間實驗室,看到了幾百只被關起的小白鼠,能夠意識到,此地是一個科研基地。當被關押的是豬時,也尚可心安。
哪怕是馬斯克的“賽博格”,一個自帶倫理困境的科研項目,都收獲了市場與輿論一致的追捧。
但是,當它們是靈長類動物,如猴,如猩猩,這類進化樹上人類的“近鄰”時,恐怕會心有戚戚焉,別過面目去。—事實上,Neuralink確實是這樣做的,到目前為止,沒有公開過猴與猩猩的任何實驗過程和數據。
當實驗對象變成了人,問題就更加嚴重了。
在Neuralink的首場發布會,馬斯克所演示的,是可以從鼠大腦中提取信息。大腦的活動,本質是以電信號傳遞的。讀取信息并不復雜,如醫院中常見的腦電波儀器,是通過無創手段讀取大腦皮層的表面電信號。
區別在于,讀取腦電波是“非侵入式”的,而馬斯克研發的腦機接口,是以“侵入式”的手段,即把電子探針深入到鼠大腦中,以此獲取信息。
讀取大腦信息,有何用處?Neuralink的2020年發布會上,交出的答卷是,可以預測出行動。前文已經提到,在演示中的三只豬,其運動軌跡被相當好的預測出來。
從鼠到豬,意味著Neuralink實現了對“神經運算”的解碼。也就是說,找到了決定“豬的行走”這一行為相關的豬大腦中的特異性神經元群組和特定的電信號。
不只如此,不同的神經元組的反饋方式,對應怎樣的行動方式,就如同“密碼”一般的,被馬斯克團隊解密出來。
最后一步是應用。假設說,Neuralink能夠解密所有的大腦“密碼”,也就掌握了大腦這臺“計算機”的匯編語言。這個語言,本來只被生命體自己掌握,如果它真的存在,那它就是最古老語言,生命中最深沉的秘密。
然而現在,如果人類可以讀懂這個語言,再將它“編譯”成機器可讀的語言,那么,大腦與機器,就可以連接一體了。于是乎,當我們真的看見一只玩電腦游戲的猩猩,那就不足為奇了。
理所當然地,它的最終應用是人。馬斯克的愿景,是將人與機器永結一起。這不是什么新概念,上世紀80年代的動漫《攻殼機動隊》中,就有人與終端的一體的形象,叫作“賽博格”。
順便一提,在這部動漫中,“賽博格”的實現是在2029年。
賽博格的形象一出,夠科幻的了。狂人之狂,對馬斯克來說,便是一次次將科幻場景帶入現實,無論殖民火星,或現在的腦機接口,都是如此。
但難免要問,真的有人愿意和機器合體,變身賽博格嗎?人從億萬年進化而來,做一個純粹的生物習慣了,費那功夫干嗎?
從這里開始,才是馬斯克要講的故事。
他對科技的狂愛無可爭議,奇怪的是,他也是一個對AI感到恐懼的人。據他所說,人工智能終究超過人類,“超級人工智能的良性情況是,我們的智能將遠遠低于它們,我們將像一只寵物,或一只家貓”,馬斯克如此說過。
而他找到的出路是,通過腦機接口,人類與機器結合,“如果你不能打敗它們,那就加入它們”。
如果縱向來看,一個奇怪的現象是,輿論對“科技狂人”的態度,在半個世紀里轉向巨大。“二戰”后的輿論,一度恐懼于科技狂熱,從發達國家的許多影視作品來看,突破禁忌、罔顧倫理、釀成大禍的,都是科學狂人,愛因斯坦的形象被黑得夠慘。
到了現在呢?批判的聲音小得多了。哪怕是馬斯克的“賽博格”,一個自帶倫理困境的科研項目,都收獲了市場與輿論一致的追捧。
更奇怪的是,相比外界對馬斯克的狂熱,反而是科研界一次次潑來冷水。
讓我們從故事回到現實。科研界質疑馬斯克,稱他的說法更多是噱頭,是因為腦機接口面臨許多困境。大致分類的話,一個是工程方面,一個是科學方面。
工程方面,腦機接口技術的突破,有三個關鍵處。一是“腦”,要將人與機結合一體,需要讀取大量的大腦信息,即便是馬斯克最新的技術,擁有1000個電子探針,但要知道,人大腦中有800萬~1000萬神經元。現有技術讀取到的信息,只是杯水車薪。
二是“機”,人大腦的運行復雜,如果類比一臺計算機,那么它的數據量是巨大的。然而,馬斯克現有的技術,傳輸速率僅有60-100bit/min。那就是說,這臺“計算機”就像在用2G網看8k視頻,根本沒有可用性。
三是“接口”,馬斯克的腦機接口,采用了“侵入式”手段,通俗來說,就是要在腦殼開洞,將電子傳感機植入進去。這相當考驗材料的生物相容性,畢竟沒有人會同意,動不動重做一次開顱手術。
以上三點,只是在腦機接口最基本的元件處找出問題,事實上,能找到的問題還有很多。
雖然擁有了巨大成功,但馬斯克沒摘掉“故事大王”的帽子,原因正在于此:他總是能夠在“一粒沙中見世界”,將10分的科研/工程進展,吹噓出120分的科幻效果。他成功了,因此封“王”。
電腦—電子運算大腦—顧名思義,是進行邏輯運算的計算器,雖然都有一個“腦”字,但把它與大腦類比一起,其實只是一廂情愿。
然而,在做科研的人看來,更多的觀點卻是,他是一個成功的商業騙子。2020年11月,有“腦機接口之父”稱號的Miguel Nicolelis,直白地炮轟他說:“馬斯克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認同。”
人的大腦,被稱作“最后一塊宇宙凈土”,完成對它的探索,恐怕比殖民火星還要困難。
凈土,意味著空白。馬斯克式的腦機接口,存在著一個終極困難,即在科學層面的空白。事實上,至今為止,尚未有被權威認可的腦科學學說或模型。真正解密大腦“密碼”的時刻遠遠未到。
但要實現馬斯克所說的腦機接口,在現在研究的空白下,就像盲人要深入迷宮摸出一頭大象,如何摸得到?
更緊要的是,馬斯克描述的愿景中,人與智能終端結合一體,即“腦的語言”與機器語言徹底打通。這本身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大腦被預設成為一臺計算機,它是一個指令系統。
但它真的是嗎?
大腦皮層是一堆存在的物質,從物質到人的意識,這道天塹是如何實現的?諾獎得主杰拉爾德·M.埃德爾曼曾提出“動態核心假設”,是腦科學中主流的學說之一,可供馬斯克的“粉”或“黑”作個參考。
埃德爾曼的觀點是,大腦并不是一個指令系統,而是一個選擇系統。他將神經系統分為三大類,丘腦-皮層網絡、皮層-皮層附器鏈和彌散性價值系統。簡而言之,在大腦作出決策時,三大系統同時活動—不同于計算機調用特定的算法模塊—在此同時,大腦會根據刺激、經驗、價值的判斷等條件,從中選擇出一種表現,并呈遞出來。
如前文提到的,腦科學還沒有確定的模型,埃德爾曼的模型不一定對。此處想說明的是,電腦—電子運算大腦—顧名思義,是進行邏輯運算的計算器,雖然都有一個“腦”字,但把它與大腦類比一起,其實只是一廂情愿。
馬斯克現在的成功,不在于他做出了巨大成績,也不意味著他走在正確的路上,而應該是,他正在各種領域中探路、做先行者,挖掘這些道路的可能性。在技術發展減緩的當下,市場、公眾或其他人,都需要新的可能性。
美好嗎?是。
危險嗎?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