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智慧

看演出提前退場,不僅顯得不禮貌,更給個人財產造成損失,畢竟票價是全場的。但是,浙江永嘉昆劇團的昆曲《牡丹亭》,實在令人不能不提前離場,因為男主角柳夢梅油膩得令人發(fā)指。用周星馳的話說,大概就是“猥瑣,非常猥瑣”。在女主角杜麗娘“游園”這場戲里,柳夢梅出現(xiàn)于她的夢中,和她共赴巫山,而觀眾看到的臺上的柳夢梅,和一個輕薄的登徒子無異。
批評男性“油膩”,最近還很時髦。綜藝節(jié)目“追光吧!哥哥”就被戲稱為“去油吧!哥哥”,上了熱搜,里面唱歌跳舞的幾位男性藝人,表演起來確實令觀眾尷尬,該節(jié)目還因此獲得了“大慶油田”的稱號。
不過,到底什么特征才算“油膩”呢?從永嘉昆劇團的柳夢梅來看,“油膩”是那種對異性的急不可耐的嘴臉和志在必得的“自信”。對于柳夢梅們來說,異性只是一個個貼著或“純潔”或“放蕩”標簽的群體,他們只能從自己的想象、而不是具體的生活的矛盾中去認識異性,因此也無所謂“平等對待”,只看對方是否滿足于自己的“期待”和“定義”。
從“去油吧!哥哥”受到的批評來看,人們普遍反感的,實際是那種盲目的自戀:對自身的位置和局限一無所知,但堅持認為世界上沒有人比自己更厲害。這種情況在社交場合極為常見,差不多一切服從性測試都是從“吹?!遍_始,而吹牛者也真的相信自己和自己想象的“人設”毫無距離。
油膩不分年齡和性別。
按理來說,在“中二之魂熊熊燃燒”的ACG群體里,油膩應該不算常見病。但是在過去幾年的線下聚會里,我不止一次發(fā)現(xiàn)20~30歲之間的女性,開口閉口都是“知乎標配”那種“人在美國,剛下飛機,謝邀”的套路大放送—和座中男性普遍低調自嘲“我是一個肥宅”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柳夢梅的處境,不也和當下我們大多數人一樣?既迷茫于如何定義人生的價值和事業(yè)的方向,又苦惱于聰明有趣的知己和朋友又太少。
在年齡和性別之外,油膩實際上全看“自信”的分寸。
這也是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中柳夢梅顯得分外可愛的原因。為了去掉一直以來《牡丹亭》對柳夢梅的“油膩”塑造,青春版《牡丹亭》把柳夢梅的“言懷”一出,直接提前到杜麗娘的《游園》《驚夢》之后。也就是說,當杜麗娘夢中幽會、傷春寄情之后,剛才還作為“春閨夢里人”的柳夢梅,馬上以真實身份出場,一掃兒女纏綿,抒發(fā)自己的雄心壯志。
他說,“河東舊族,柳氏名門最。論星宿,連張帶鬼”,這是類似于《史記》或《荷馬史詩》一樣的“血統(tǒng)溯源”?!皫兹~到寒儒,受雨打風吹。貧薄使人灰,且養(yǎng)就這浩然之氣”,證明在家道中落的艱辛處境里,不忘儒家的道德修養(yǎng)?!澳荑彵冢瑫伊?,偷天妙手繡文章”,這是對自己才華的信心,更重要的是,這才華不僅得益于天賦,更來自“懸梁刺股”“鑿壁偷光”的發(fā)奮。最后說“必須砍得蟾宮桂,始信人間玉斧長”,“仕途經濟”其實是儒家治國平天下目標的另一種說法,也算是傳統(tǒng)知識分子的最好歸宿了,今日看亦不必苛責。
其實唱詞都是一樣的,但是,一來《言懷》提前,大大加強了柳夢梅滿腔抱負但“懷才不遇”的張力,二來青春版的演員表演得當,使柳夢梅潦倒卻不頹唐、大膽又不輕浮,反而顯示出一種天真的銳氣。
而柳夢梅的處境,不也和當下我們大多數人一樣?既迷茫于如何定義人生的價值和事業(yè)的方向,又苦惱于聰明有趣的知己和朋友又太少。這樣的直抒胸臆,往往最能動人。在一切問題都沒有答案的時候(顯然這些問題也很難有一個終極答案),柳夢梅的做法是“且養(yǎng)就這浩然之氣”,偏偏現(xiàn)在不少人用自大和自欺來掩飾同樣的煩惱、解決同樣的問題,那就不可能顯得不“油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