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國勝

2020年12月29日,石家莊人胡彪在等待前一天的庭審結果。這決定了他之后的幾年是在家里還是在監獄中度過。胡彪擔心自己被判實刑收監,有可能再也見不到雙雙臥病在床的父母。
為此,他從庭審結束就開始忐忑,他告訴南風窗記者,無法想象如果自己鋃鐺入獄的話,家里肺癌晚期的母親、因腦梗塞轉成老年癡呆的父親和還在上小學的一對兒女的生活該如何繼續。
2020年12月28日,浙江省金華市金東區人民法院公開審理了胡彪涉嫌“非法買賣槍支”一案。起因是胡彪在2019年5月至8月期間,通過微信和拼多多店鋪線上銷售塑料材質的“BB彈”射擊步槍,其中4支經鑒定,槍口比動能均超過1.8焦耳/平方厘米,被警方認定為具備致傷能力的氣步槍。
2019年9月底,家住浙江金華市金東區的軍迷李紅軍在自家陽臺擺弄“玩具槍”時,被小區居民舉報。后來警方從他家中搜出多支塑料“仿真槍”,其中兩支是從胡彪處購得。金華警方通過該線索,在2019年11月7日刑拘胡彪,12月11日取保候審。
胡彪售賣兩種型號的氣步槍,其中“301”氣槍售價220元,“701狙擊步槍”售價700~750元。按照胡彪的說法,公安機關以微信交易記錄給他定的非法所得為8000元,到檢察院審理環節后,被追加至2萬元。
12月29日下午4時左右,胡彪拿到了判決書。法院認為,胡彪非法買賣槍支罪成立,但鑒于涉案的4支槍支的槍口比動能較小,用途均系玩樂,且被告人已退出違法所得,有悔罪表現,予以適用緩刑。故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
面對這個結果,胡彪說:“我接受,只要能回家去陪伴家人,就是最幸福的。”記者問他是否打算上訴,胡彪說:“之前是律師還是檢察官告訴過我,如果上訴,你的一切寬大處理的決定都將作廢。”
對胡彪而言,“槍”是他童年生活的一個遺憾,他很想要一把玩具槍,但因為家貧從未如愿。
多年后,胡彪有了孩子。他發現,兒子跟他小時候一樣喜歡“槍”。胡彪說,他兒子自己買了世界名槍的圖冊看,看到外觀就能知道這種槍的名字,這讓他很驚訝,所以他就給兒子買各種玩具槍。
為了能買到兒子喜歡的各種型號的玩具槍,胡彪通過各種途徑和平臺尋找購買。也是在這個過程中,他結識了有同樣愛好的人,然后被他們帶進了軍迷群。
在群里,他們會討論各種槍型,但會嚴格限制對氣槍和火藥槍這種違禁品的討論。但他們沒有想到,“BB彈仿真槍”也早已成為違禁品。
“群里的人基本都是有正當工作的人,甚至在公檢法上班的都有。”胡彪告訴記者,但沒有人提過槍口比動能這樣的鑒定方法,也沒有人想到這個標準會是1.8焦耳/平方厘米這么低。大部分人買這些“槍”,“都是為了掛墻裝飾,打打氣球都很少”。
胡彪是在2018年年底加入的軍迷群,進去后他了解到群里不少軍迷在做賣玩具槍的生意,也知曉了很多軍迷有這樣的需求。2019年5月,他也萌生了賣玩具槍的想法。
隨后,胡彪通過阿里巴巴電商聯系上了山東臨沂的玩具批發商“晶晶商貿中心”和“宇”(微信名)。從他們那里進購了“701狙擊步槍”和“301”氣步槍及其配件,然后通過微信和他自己開的拼多多網店進行線上銷售。
在群里,他們會討論各種槍型,但會嚴格限制對氣槍和火藥槍這種違禁品的討論。“群里的人基本都是有正當工作的人,甚至在公檢法上班的都有。”
據胡彪的說法,這些玩具商在各大電商平臺都有自己的店鋪,他被查獲的“301”和“701”型號“槍支”,很容易就能買到。像普通網購一樣,他在電商平臺下單后,店家通過快遞和物流發貨,他也能正常地收貨。所以他一直覺得,這就是普通的玩具,而非真正的槍支。
記者在淘寶、京東、拼多多等電商平臺進行了搜索,未找到晶晶商貿中心店鋪。以“玩具槍”“仿真槍”等關鍵詞進行搜索時,依然能顯示大量槍型玩具,其中不乏一些金屬制的仿真槍。但大部分玩具槍都注明“該槍不能發射”,另有一些玩具槍可以發射“軟彈”和“水彈”,但未標明槍口比動能大小。其售價從幾元到幾千元不等。
胡彪賣的“301”型號的進價在 100元左右,賣200多元,“701”型號進價300多元,售價在700元左右。3個月期間,兩種型號他總共賣了41把,但具體的收入他沒算過。
之所以一把玩具槍能賣到700多元,胡彪說不是因為這種槍威力有多大,而是外形經典。“它仿的是蘇式SVD,非常好看,看起來上檔次,掛墻很漂亮,深受軍迷喜愛。”而他的主要客戶,就是一些資深的軍迷。
2019年8月底,胡彪通過一位在公安局工作的朋友了解到,售賣這種玩具槍也算違法。他聽后,立馬關了自己在拼多多賣玩具槍的網店,停止在微信售賣,并退出了所有的軍迷群。“但沒想到兩個月后,我還是出事了。”
2019年11月6日胡彪被查獲,次日,金華市公安局金東分局將其刑事拘留。
在看守所被提審時,胡彪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涉嫌犯罪的罪名—非法制造、買賣、運輸、郵寄、儲存槍支、彈藥、爆炸物罪。他當時被嚇壞了,“我有種自己要被判死刑了的感覺”,胡彪說,“我不是說笑,真實的心理”。
2020年4月20日,胡彪的代理律師向金華市金東區人民檢察院提交了一份法律意見書。其中提到,根據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涉以壓縮氣體為動力的槍支、氣槍鉛彈刑事案件定罪量刑問題的批復》,在處理此類涉氣動槍案件中,是否要追究刑責和如何量刑,不僅要考慮涉案槍支數量,還應考慮其外觀、材質、發射物等,以及行為人的主觀認知、動機目的、一貫表現等,綜合評價社會危害性。
此外,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浙江省人民檢察院同年發布的《關于辦理涉以壓縮氣體為動力的槍支刑事案件的會議紀要》,規定涉案氣槍槍口比動能在1.8焦耳/平方厘米以上、不足16焦耳/平方厘米的,不唯槍支數量論,一般情況下不認定為情節嚴重。
同時,對何為比動能較低作了細化,據判決書,胡彪被查獲的4支槍,槍口比動能為2.77~6.21焦耳/平方厘米之間,符合“會議紀要”免予刑責的條件。另外,按照“批復”要求,胡彪涉案槍支的材質為塑料材質,發射物為塑料BB彈,對人體的危害較小。銷售的對象也都是槍支愛好者,并未用于違法用途,也沒有發生實際的危害后果,其社會危害性不大。
胡彪當時知曉這些時,以為自己有很大可能免予刑罰。
在看守所待了一個月后,胡彪被取保。回家后,胡彪不再讓孩子接觸玩具槍,自己看到任何槍型的東西時,都會感到害怕,甚至不敢在網上搜索任何有關槍的內容。
2020年5月,胡彪的代理律師告訴他,案件因為證據不足沒法立案而被檢察院退回公安部門,進行補充偵查。之后,警方又增加了一支胡彪售出的槍支,得以立案。
拿到判決書那一刻,胡彪有過短暫的開心,因為他覺得自己保住了“自由”。幾天后,那種“慶幸”感消失了,他開始擔心自己的犯罪記錄會對自己孩子的未來產生影響,擔心自己之后的工作和生活,也不甘心自己一輩子背著非法買賣槍支的罪名。
因此,胡彪再次咨詢了11年來一直反“假槍真罪”的律師周玉忠。他得到的建議是繼續上訴,爭取“無罪”結果。周玉忠給出的理由跟他的擔心不謀而合。
從2010年代理著名的王國其案開始,11年來,周玉忠一直在為像胡彪一樣的人辯護。他形象地將類似案件稱之為“假槍真罪”,因為這類案件中涉及的所謂槍支,幾乎全是我們常見的玩具槍,也即“假槍”。但涉案人員,均被判刑。
2021年1月2日,周玉忠在跟南風窗記者談到胡彪一案時,他稱胡彪一案能有“判三緩四”的結果,是11年來反“假槍真罪”成果的體現。“如果這個案子放到2018年以前,那他連緩刑都拿不到。”周玉忠說,自從2018年最高法和最高檢發布“批復”后,“假槍真罪”案件的判決大多以判緩刑為主,“因為法院也知道這種案子判實刑的話是有錯的”。
因而,2018年在周玉忠眼里是反“假槍真罪”的一個分水嶺。為此,他們等了8年。
自從2018年最高法和最高檢發布“批復”后,“假槍真罪”案件的判決大多以判緩刑為主,“因為法院也知道這種案子判實刑的話是有錯的”。
2009年10月,在廣州一德路賣玩具的河北農民王國其因涉嫌非法買賣槍支被抓獲。在繳獲的20支仿真槍(玩具槍)中,18支經鑒定槍口比動能超過1.8焦耳/平方厘米。
2010年5月,王國其一審被判10年,他在法庭上大哭。后來因為周玉忠曾在報紙上點評過該案,于是王國其妻子拿著報紙找到他,請求他做王國其上訴的辯護律師。
在閱讀王國其判決書時,周玉忠發現法院作出該判決的依據中有一個《槍支致傷力的法庭科學鑒定判據》(GA/T 718-2007)。此前,他從未聽說過這個公安部于2007年10月發布的“判據”。通過網絡搜索、新華書店查詢,周玉忠均未找到原文。之后,他在中國標準在線服務網花10元買了一份,并將其公開到網上。
至此,這份早在三年前面世,并被法院視作判據的“神秘文件”才真正公之于眾。
“判據”規定,“未造成人員傷亡的非制式槍支致傷力判據為槍口比動能大于等于1.8焦耳/平方厘米”。這也就意味著任何一個槍型物的槍口比動能超過這個標準,就可被認為是具有致傷力的非制式槍支。后來根據“判據”起草人之一季峻介紹,1.8焦耳/平方厘米的標準是依據槍支在30厘米處對眼睛造成損傷的最低限度確定的。
但周玉忠指出,“判據”根本不具有法律效力,不能作為法院審判的依據。因為從性質而言,它只是一個行業推薦性標準,而非是法律法規。2008年1月29日,公安部發布的公共安全行業標準通告(2007年度)中,第二部分的“推薦性標準”中就包含該“判據”。
這意味著“判據”只是針對公共安全行業生產領域作出的推薦性標準,而且推薦性標準不具有強制性,行業主體可自主決定是否采用。所以對司法機關而言,該“判據”沒有任何約束力,以此進行裁判量刑反而有違司法獨立精神。
上訴后,周玉忠以“判據”的無效性對王國其進行無罪辯護,廣州中院也表示非常重視此案,但最后卻又維持了原判。在二審裁定書中,周玉忠又發現了一份新的文件—公安部出臺的公通字〔2010〕67號文,即新的《公安機關涉案槍支彈藥性能鑒定工作規定》(以下簡稱“槍規”)。

2010年12月19日,廣東省公安廳對王國其的槍支進行鑒定,20日法院就作出了裁定。而這個時間跟“槍規”出臺的時間—12月7日—只差了13天。
“原來他這段時間沒有去找公安部糾正錯誤,反而是去找公安部將錯誤進一步放大。”周玉忠說。
周玉忠又去查詢該“槍規”,仍然沒有找到。于是他向公安部申請信息公開,之后收到的答復書顯示,“槍規”已在公安部網站公開。周玉忠在網站查詢時發現,公開時間為2011年1月24日,距離“槍規”發布已過去48天。
該“槍規”是對2001年版本的修訂,新版廢除了以前在1米處射擊25毫米松木板的槍支鑒定方法(彈丸卡在松木板上的即可認定為槍支),代之以測量槍口比動能的方法—“對不能發射制式彈藥的非制式槍支,當所發射彈丸的槍口比動能大于等于1.8焦耳/平方厘米時,一律認定為槍支。”
王國其的案子在二審維持原判后,周玉忠及其家屬繼續上訴、申訴,最終經過6年7審,終獲無罪。2016年10月,王國其拿到了43.4萬元的國家賠償。
2010年版“槍規”正式實施后,國內曾有一段時間出現了涉槍案件“爆表”的現象。諸多像王國其、胡彪這樣的人因涉槍被叛刑罰。其中包括著名的18歲少年劉大蔚走私槍支案、天津老太趙春華擺射擊攤案、遼寧撫順綜合執法局王吉非法買賣槍支案等。
但周玉忠依然指出,公安部推出的“槍規”只是部門文件,并非法律法規,無法律效力。而“對于槍支的定義是槍支管理法的核心條款,槍支范圍還影響到刑法涉槍罪名的適用,對槍支標準和配件入刑的調整本質上屬于對刑法、槍支管理法的重大修改,只能通過立法解決。根據憲法,法律解釋權只屬于全國人大常委會”。周玉忠在發給記者的《傷眼槍標非法無效》材料中寫道。
王國其的案子在二審維持原判后,周玉忠及其家屬繼續上訴、申訴,最終經過6年7審,終獲無罪。2016年10月,王國其拿到了43.4萬元的國家賠償。
這是周玉忠代理“假槍真罪”案件拿到的第一個無罪結果,也是到目前為止的唯一一個。2018年兩高的司法解釋發出后,法院傾向于通過判緩刑的方法解決輿論和審判壓力。
2019年,公安部發布最新“槍規”,維持了1.8焦耳/平方厘米的最低標準。另增加規定,因缺少零件或銹蝕不能射擊的,經加裝零件或除銹后可發射,且槍口比動能超過最低標準,應認定為槍支。
周玉忠告訴記者,近幾年雖然媒體和社會不同程度地關注到了“假槍真罪”現象,但他覺得這種關注有些失焦。因為當下對于“假槍真罪”的討論主要集中在槍支鑒定標準是否過低上,而非這個鑒定標準從本質上不具備法律效力。如果不解決后者,對前者再多的討論也無濟于事。
胡彪咨詢完周玉忠后,仍然還沒有決定是否要繼續上訴。2021年1月5日,記者再聯系他時,他顯得很糾結,“想上訴,可是精力和財力不讓我這么做了,家里老人需要照顧,他們離不開人”。胡彪說,但“其實我還抱著一線希望”。
2021年1月9日,上訴期最后一天,胡彪告訴記者,“我決定上訴”。因為河北疫情封鎖,他將通過郵寄方式把上訴狀遞給金華市中級人民法院。
(文中胡彪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