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維

人在知乎,剛滿十年。這放在互聯網企業平均壽命不足三年的年代,是一項成就。
但十年前,與知乎同時期誕生的B站、小米、美團等互聯網企業都踏上了資本的征途,晚一些奮斗的拼多多、字節跳動更是賺得盆滿缽滿。盡管作為內容的佼佼者,但知乎的商業模式探索,依然在路上。
如果說知識分享,給予社會所有階層平等的信息獲取能力這一理想是“愛情”,那么成功的商業模式則是“面包”。而眼下,除了解決“面包”問題,可貴的“愛情”問題也不能松懈。面包和愛情能不能同時擁有,是留給知乎思考的問題,就像它的CEO周源相信的那樣—世界的本質是“問”進制,總有人提出好的、令人期待的問題—而成為一名答主,從來都是知乎的本能。
至于需要多久時間思考,不得而知,也許又十年。
世紀之交,互聯網的春風吹到中國,一整代人暴露在時代紅利的空氣里。
經由顛覆現狀的技術精神,門戶網站、搜索引擎成為了新的霸主。它們將數據與信息帶入尋常百姓家,將中國人從禁忌中解放出來,獲取信息,打開眼界。
那是中國互聯網信息1.0時代,期間誕生了大量野心勃勃的企業,它們一邊奔跑一邊流血,希望通過高速的發展來解決發展中遇到的問題。
一名叫周源的記者,正對大西洋彼岸蘋果、谷歌科技互聯網企業癡迷。作為記者,周源熱衷提問的職業習慣,讓他還思考著另一個問題:無論是一個人還是一個行業,不可能永遠停留在青春期,當走向成年的那一天,就意味著承擔責任的開始。
對周源來說,這個正處于青春期的行業就是互聯網。
2010年,周源創立了一個新的業務—知乎。他和他的創始團隊想搞清楚一個事:人、話題、問題之間的關系。
這一年也就是傳說中的,從數據、信息,遞進為知識的中國互聯網2.0時代,社交媒體的崛起了、三網融合下的媒介革新了。
第二年年初,知乎正式上線。抱著以高質量的內容獲得影響力為目的,周源和他的創始團隊開始分頭發郵件,邀請好友加入,挖掘出了知乎第一批元老級用戶。
他們是各行各業的領軍大佬、垂直領域的專業人士,其中不乏李開復、馬化騰、雷軍這樣的大人物。
圈內藏龍臥虎的人脈與高品質的內容,迅速且深深地吸引著圈外人。最初采用邀請制才能注冊的知乎賬號,立馬搖身一變,成為了需要花重金購買的搶手貨。
兩年后,知乎的增長遠遠超過了周源的預期。
知乎剛上線時,周源去見投資人,被問及知乎一年能做多大,迫切想要拿到投資的周源說了“大話”:用戶規模可能番100倍,從200個用戶增長到2萬個。
現實卻給了周源驚喜。就算在知乎的邀請制、有門檻的注冊背景下,其用戶猛然超過20萬,比預期高出10倍。
幸福的煩惱也隨之而至—用戶越來越多,為了誰的問題是知乎必須直面的問題。小眾,還是大眾?是周源及其團隊必須思考的問題。
大眾—這是周源與團隊驚人一致的選擇。
2013年,知乎開放了注冊,用戶數量兇猛生長。用戶突破1億大關,知乎又僅僅用了四年時間。
起步的知乎是浸潤在小眾的氛圍和文化里的。現在,隨著人群的大量擴大,精英的光環被稀釋掉了,在內容的質量不可避免地出現了“注水”的傾向。這自然讓很多知乎原住民心生不滿,甚至讓資深用戶離家出走。
改變帶來的陣痛,讓周源感到知乎正面臨著如同《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里的紐約復興時期的情形—城市人口從700萬迅猛地增長到了900萬。
知乎發展成為用戶超過3億的大型知識分享社區,沉淀了超過四千四百萬條問題和兩億四千萬條回答,每天又會新增超過兩千萬條創作內容。
怎么管理這樣一座城市?周源決定不再做用戶的朋友,而找了個新定位“市長”。他知道,城邦基礎建設是重點,“必須把大部分的精力花在搞衛生、修補窗戶上”。
周源說,他當時只問了自己兩個問題:知識的分享傳播沉淀,應該面向大部分用戶,還是面向少部分用戶?知乎是要做服務大部分人的產品,還是服務小部分人的產品?
知乎用十年的時間,回答了周源的問題。
結果是,知乎發展成為用戶超過3億的大型知識分享社區,沉淀了超過四千四百萬條問題和兩億四千萬條回答,每天又會新增超過兩千萬條創作內容。
要問這一切如何發生的,用周源自己的話來說:過日子,辦法總比困難多。
如果拆解開來,問答社區要做起來,周源說需要四個要素:成本,清晰度,規模,以及最重要的、也最容易被忽視的文化。
先說成本和清晰度,這兩個要素都不難理解。成本要素是說,只有溝通交流成本足夠低,社區運轉速度才會快。清晰度要素則是,每個用戶都明確知道這個社區是干什么的、能獲得什么。
至于知乎最成功的點,也最具爭議的點,就是它的規模效應。
隨著知乎的注冊開放化,進入的人越來越多,使得新老用戶的摩擦顯現。以至于“謝邀”“人在美國,剛下飛機”“麻繩畢業,長相彥祖”“不請自來”“利益相關”也演變成了一個大眾嘲諷知乎一個一個的梗。
但另一方面,新用戶的加入也使得每個問題回答的內容就越多,就越可能被最適合的人回答。這樣一來,知乎就越可能沉淀和新增優質的內容資產,也就越吸引新的用戶。這是一個良性循環。
企業要發展必須盡快形成良性循環。知乎能夠形成良性循環,與它最初確定的產品調性和基因分不開,也就是邀請制和實名注冊。
邀請制和實名注冊,表面上看,抬高了知乎的準入門檻,但實質上,使知乎走上了“高大上”路線。這種路線被賦予了影響他人、影響社會和時代的期待,放在過去,它叫“啟蒙”。
后來知乎調整了,注冊制廢除了,但知乎長期形成的生產高品質內容的文化并沒消失,反而具有了自我凈化力,更重要的是,放下了身段。
相比居高臨下的“啟蒙”,平等姿態的“分享”,更符合新的網絡文化下塑造的年輕人—他們反對壟斷。
舉一個例子,辯論,在今天不再是以為真理在握,力圖壓倒一切,而是強調個人的獨特感受,承認觀點的多元性。誰的姿態更輕松,身段更柔軟,語言更俏皮,誰就能有流量,比如《奇葩說》。
作為互聯網先鋒,各個互聯網內容社區所倡導的都是話語平權。它們就是要打破一部分知識精英的壟斷,給每個人平等的發言權。
比如,知乎有反對投票、折疊答案等功能,還打出過“認真你就贏了”的廣告語,這些舉措不外乎都是在塑造一種文化—鼓勵用戶刨根問底,而不是盲信某一個答案。
與此同時,這些社區對內容創作者的賦能佐證了這一點。周源說,“以知乎各個領域的創作者為中心,為廣大用戶創造價值”,是知乎的長期戰略。現實的情況是,知乎目前已經有100位創作者月收入超過10萬元,有1000位頭部創作者月收入超過1萬元。
這些創作者,無論是在知乎,還是在今天新式的知識內容形式上,比如得到、喜馬拉雅、B站、豆瓣,他們幾乎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意見領袖、知識分子。但他們在那上面游刃有余,更能契合時代的需求,影響力也更大。
那是因為,今天是一個分眾的時代。所有有流量或向擁有流量的人都應該清晰知道,自己的受眾是誰、他們在哪,不能野心太大。
2021年1月14日,知乎迎來十周歲。值得玩味的是,2021年1月13日,字節跳動旗下的悟空問答,沒能完成72變,恰恰死于知乎十周年慶典的前一天。
作為問答領域大鬧天宮的“猴子”,悟空問答曾通過補貼,一擲千金答主、廣招天下豪杰,試圖踢場知乎。
而在補貼不可持續的時候,問答界的悟空最終以不甘和落寞,留下了一紙關停的公告。
悟空問答并非失敗的產品,但流量、算法和金錢的邏輯打造的精英,反而違背了分眾的時代,至少對于問答社區是這樣。
但就算悟空問答倒下了,短兵相接的戰事暫時結束了,這并不代表問答社區領域里的生存者可以踏實了。對問答社區來說,它始終要回答一個問題:怎么盈利。
作為知識問答社區的開山祖師Quora,如今唯一的盈利模式,是廣告。但大洋彼岸的知乎,則在盈利模式上拼殺出了新的路徑。
100%而不是99%的人都會回答:流量。如果再問第二重要的是什么,答案是一樣的:流量。
有人說,周源很佛系,對錢沒有太多渴望和焦慮。這話不是毫無道理,知乎的第一筆天使投資來得相對很容易。
知乎剛問世時,周源和團隊只花了半天時間,只完成了3頁紙,只用了20分鐘的時間,就拿到了創新工場150萬元人民幣的天使輪融資。
如今回頭來看,這卻是知乎正式邁開商業化步伐的開始。從知乎的商業動靜來看,其實周源從來沒有打算拒絕資本。據天眼查顯示,知乎已經經過了8輪融資。
如何實現規模化盈利,就成了知乎不得不認真考慮問題。這對于任何一個企業而言也是必須要考慮的問題。
2016年,它是內容社區考慮變現的一個分水嶺,知識付費的風口吹起,知識付費的產品層出不窮。
那年,各大衛視的跨年晚會全國收視率第一的,是羅振宇的跨年演講;喜馬拉雅舉辦的國內首個內容消費節“123知識狂歡節”大賣5000萬元。
知乎也開始進入賽道。2016年,知乎問答產品“值乎”和“知乎Live”先后上線。這些被看作是知乎在商業化上的嘗試為后來的大步快走打下了基礎。2017年,知乎正式進入全面商業化階段,并逐漸形成商業廣告和知識服務兩大商業引擎。
而在同年,周源接受媒體采訪,被問到他最感興趣的“建構城市”問題:“你現在還有構建城市的感覺嗎?”
他的回答很直白,知乎“不是某個人的理想國”。
知乎不再遮掩對商業化的渴望。2017年1月,知乎完成1億美金的D輪融資。這輪融資完成后,知乎的估值超過了10億美元—這是判斷一家企業是否是獨角獸的標準。
二十年前,如果要問“什么對互聯網企業最重要”,吳軍在《浪潮之巔》里寫到,100%而不是99%的人都會回答:流量。如果再問第二重要的是什么,答案是一樣的:流量。
從流量到更加現實的商業價值,還必須用數據說話。2019年初,知乎內部明確,要把“會員”業務作為公司戰略發展的重要目標之一,而“鹽選會員”正是這一目標最直接的體現。“鹽選會員”上線一年后,知乎付費用戶一年漲4倍。
但對知乎來說,路還很長。愛情和面包同樣重要,作為一個多元和有活力的社區,以及一個被資本看好的超級平臺,兩者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