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堅



摘 要 1883年美國傳教士斐姑娘編纂出版的《汕頭方言詞典》收錄了48393條詞句,是迄今為止體量最大的潮州方言詞典。文章考述了斐姑娘編寫詞典的過程,從全書體例與收錄的內容討論詞典對《漢英韻府》的繼承及特點,并以此為中心討論斐姑娘的詞典編纂思想。
關鍵詞 斐姑娘 《汕頭方言詞典》 潮州方言 辭書編纂
1860年,汕頭被辟為通商口岸,德、美、英、法國家的一些教會也陸續派遣傳教士到汕頭傳播基督福音。為了更好地與當地民眾溝通,傳教士們編纂出版了一大批方言教材及辭書供外國人學習潮州方言及潮州文化。這些雙語教材及辭書面向外國學習者,大多用漢字或羅馬字寫出,再用英文或其他外文釋義,記錄詳盡,種類、數量繁多,成為19世紀到清末的重要文化現象。
辭書之中,蒞汕傳教的美北浸信會(American Baptist Foreign Mission Society)女傳教士斐姑娘[1](Adele Marion Fielde, 1839—1916)編纂的潮州方言漢英詞典《汕頭方言詞典》(A Pronouncing and Defining Dictionary of the Swatow Dialect Arranged according to Syllables and Tones,以下簡稱《詞典》)(1883)即是其中的一部重要著作。該書是迄今為止收詞最多最全、釋義最為詳盡的潮州方言詞典,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但由于發現該書的時間較晚,學界對其研究及論述尚未充分展開。目前對斐姑娘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其作為女性主義者、社會活動家、科學家上的成就[2],而對于其在語言學特別是詞典學的貢獻則論述相對不足。
本文鉤沉相關史料,以斐姑娘與《詞典》的編寫為個案,考述作者的語言學習經歷及《詞典》的編纂出版過程,從《詞典》的內容及體例入手,比較同時期出版的其他辭書,從宏觀結構與微觀結構兩方面窺探近代傳教士辭書的編纂思想。
一、 斐姑娘的生平與語言學習經歷
1839年3月30日,斐姑娘出生于美國紐約。1859年,斐姑娘進入奧爾巴尼師范學院(Albany Normal College)學習,并于第二年獲得教學資格證,在長島的一所學校任教。1864年,斐姑娘與她好友的哥哥——美北浸信會傳教士旨先生(Rev. Cyrus Chilcott, 1835—1865)相戀訂婚,同年8月,旨先生被教會派遣前往泰國曼谷傳教。1865年,斐姑娘從紐約啟程前往香港,準備在香港與未婚夫完婚,但在經過100天漂洋過海抵達香港之后,卻傳來旨先生不幸染病去世的噩耗,斐姑娘決定只身前往曼谷為浸信會服務。此后她一直未婚,終生以“旨先生娘”自居。
斐姑娘到達曼谷之前,美北浸信會在暹羅傳教已長達三十余年。當時曼谷的華人約有25—40萬人,潮州人占了其中的三分之二。(Dean1841)潮州話幾乎是唯一可以在曼谷聽到的漢語方言。(Williams1874)為了向講潮州方言的華人傳教,傳教士璘為仁(Williams Dean, 1807—1895)編寫了一本面向外國人學習潮州方言的教材《潮州話》(First Lessons in Tiechiw),這是目前所見最早的潮州方言課本。幾年后,從新加坡到曼谷的傳教士高德(Josiah Goddard, 1813—1854)也出版了《漢英潮州方言字典》(A Chinese and English Vocabulary in the Tie-chiu Dialect)。璘為仁與高德均是美北浸信會的傳教士。1839年,高德在新加坡跟隨一名叫陳理存(Tan Li-chun)的教書先生學習潮州話,次年他離開新加坡前往曼谷,并于1847年出版了該書。(蘇精2010)
這兩部出版于19世紀中葉的潮州方言辭書是斐姑娘當時學習潮州話的重要參考材料,它們均以東南亞地區的潮州方言為記錄對象。在曼谷期間,斐姑娘每天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學習漢語(潮州方言),研究漢字特點。在學習潮州話時,璘為仁和一位姓顧的華人助手給了斐姑娘很大的幫助。由于極具語言學稟賦,斐姑娘僅用了一年時間便基本掌握了潮州話。
從史實推斷,與璘為仁、高德一樣,斐姑娘一開始學習的也是一種海外的潮州話,不過當時正值大量潮州府移民遷徙海外,本土與海外的潮州方言面貌并不像今天差異如此之大。斐姑娘在曼谷所學的潮州話足以應付她未來到約有600萬人(Fielde1884)講潮州話的地區傳教。
斐姑娘浸淫漢語學習多年,認識到漢字書面語與方言口語間的重要關系,對漢語及漢語方言的學習有自己獨到的心得。在《真光初臨》(Pagoda Shadows:Studies from Life in China)一書中,斐姑娘講道:“只要掌握一種書面語言和七種方言(指北京、上海、寧波、福州、汕頭、廣州和客家地區),你就能夠在中國與占世界三分之一強的人口交流。”(Fielde1884)199斐姑娘認為學習漢語方言最主要的困難在于聲調:同一個音節,念出來的聲調不同,詞義也不一樣。她列舉了潮州方言的8個聲調,并且講了一個傳教士學習潮州方言混淆“鋤頭”與“豬頭”、“楊梅”與“羊尾”的笑話。
斐姑娘個性不羈,在曼谷時經常出入歐洲人圈子參與打牌、跳舞等活動,她的言行在當時15名傳教士中顯得很出格,所以雖然她的工作卓有成效,但仍于1872年被教會勒令回國休假。
回國途中,船只停靠汕頭港,斐姑娘順道訪問了汕頭教會,當地教會希望斐姑娘回國后能返回到汕頭服務。1873年2月,斐姑娘接受汕頭浸信會創始人兼主持牧師耶士摩(William Ashmore Sr., 1824—1909)之邀來到汕頭傳教。當時汕頭已經聚集了來自英國長老會(English Presbyterian Mission)和浸信會的傳教士。耶士摩早斐姑娘十年到達汕頭傳教,潮州話嫻熟,對潮汕地區的風土人情也較為熟悉。在傳教工作上,耶士摩對遠道而來的斐姑娘十分支持,次年他們一起合作編纂了潮州方言傳教讀物《福音四書合串》(Fuh yin sze shoo ho chuén/Compendium of the Four Gospels)[3]。該書署名為耶士摩,但斐姑娘做了大量的前期工作。全書共202頁,第一版共印刷了500冊,主要供學習圣經的婦女使用。
當時的汕頭埠已經成為開放港口之一,城市規劃建設進入了現代化歷程。來潮的傳教士多在媽嶼、礐石一帶居住、活動,斐姑娘也來到中心布道點礐石定居并創辦了世界第一個為婦女開辦的圣經學校——明道女校。(吳立樂1936)1876年斐姑娘又開辦了男子學校,后與明道婦女學校合并為礐光中學。1877年,斐姑娘開始在客家人中傳教,此時她或許已掌握了客家方言。
二、 《詞典》的成書過程
1878年,斐姑娘編寫的潮州方言教材《汕頭方言初階》(First Lessons in the Swatow Dialect)由汕頭印務公司(Swatow Printing Office Company)出版印行。該書是一本零基礎學習潮州方言的英文教程,以漢字、羅馬字及英文釋義編排,側重日常會話的口語訓練。每一課均列舉12條意義相近或相關的詞語進行音義解釋,再設計20多個句子訓練這些詞語的運用。教程分六個階段進階學習——先跟隨當地教師從8個聲調入手,依次學習羅馬字拼音方法、韻母、聲母的發音,數字、時間讀法,最后才是學習詞句。該書的詞句編排設計從最常用的口語入手,由淺入深,體現出作者在嫻熟掌握潮州方言的基礎上,遵循教學規律編寫教材的精湛水平。
《汕頭方言初階》出版后的第二年,斐姑娘即著手準備編纂一部體量更大、內容更全面的潮州方言詞典。斐姑娘編寫這部大型方言辭書的初衷源于她對已有出版物的不滿:她希望這部詞典的用途不僅限于傳教,且能供講英語的商人、外交官、探險家和旅行者日常工作和生活使用,以便更好地與說潮州方言的人溝通。斐姑娘的這一想法絕非偶然。以往傳教士編寫的幾種辭書(如《潮州話》《漢英潮州方言字典》)從內容到體量均無法滿足全面記錄潮州方言的字音、字義的需要,客觀上限制了外國人深入學習潮州話和潮州文化。從辭書發展史來看,為了適應交際的需要,漢外詞典的功能也漸從提供對應詞求解為主,擴展到兼具漢語學習與教育的功能。漢外詞典中對字形、字音、字義的全面記載是入華傳教士賴以學習漢語的重要資料。(徐時儀2016)因此,編寫這樣一部大型辭書有其內在的時代訴求。
《詞典》的編纂計劃遭到了耶士摩及教會其他同人的反對。耶士摩認為編纂詞典不僅浪費時間,而且所需的經費不菲,若要編寫潮州方言詞典,這個人也應該是他本人——因為他才是西方教會中公認的漢學家。此外,在教會因休假和生病而人手嚴重不足時,斐姑娘仍占用本該為教會服務的工作時間去編纂詞典,這也遭到其他同人的強烈不滿。耶士摩希望斐姑娘能推遲這項花費巨大的計劃,把資金用在其他有需要的事情上。但斐姑娘仍不顧教會的反對,決定力排眾議,全身心投入到詞典的編纂工作中去。為此,斐姑娘推掉了明道女校的工作,離開汕頭前往印書館所在地上海全職進行詞典的編纂工作。
由于受各種條件所限,且缺少懂潮州話的助手,《詞典》的編寫、輸入、校對都得依靠斐姑娘一手獨力完成,因此編纂時間超出了原先的計劃。斐姑娘在一封信中寫道,詞典編寫的進度很慢,打字員對汕頭方言不熟悉,他們不懂所輸入的詞的含義,所以只能她親力親為。斐姑娘因此患上“化膿性眼炎”,一段時間內病情惡化,視力嚴重下降。
1883年3月份,斐姑娘終于完成《詞典》的編纂工作并由上海美華書館(American Presbyterian Mission Press)出版發行。斐姑娘在該書的前言寫道:
編纂這部收錄有5442個字頭的詞典以及其他的相關工作一共耗費了作者四年的時間。感謝許許多多協助作者完成這部書的人,尤其要感謝衛三畏博士,他傾注的更大心血豐富了作者的漢語知識;耶士摩博士向作者提供了許多關于汕頭方言的寶貴建議;感謝那些在作者生病期間關懷作者的人;感謝為作者出版本書籌措資金的人;感謝晏瑪太博士[4]及太太,作者在他們家中完成了此書的出版工作。
斐姑娘致謝的三個人分別是美國新教傳教士、漢學家衛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1812—1884)、耶士摩和晏瑪太(Matthew Tyson Yates, 1819—1888)。前兩位為斐姑娘提供了詞典編纂的范本與思路,后者則提供了詞典編寫的工作場所。序言不長,編寫過程被作者一筆帶過。當時即有書評指出,“沒有一本傾注如此大的學問與辛勞的辭書有著如此謙遜樸素的序言”。[5]《詞典》出版之后,斐姑娘即返回美國休假,直至1885年再度回到汕頭工作。
《詞典》出版的同一年,英國長老會的卓威廉(William Duffus)也在汕頭英華書局(English Presbyterian Mission Press)出版了一部名為《英漢汕頭方言口語詞典》(English-Chinese Vocabulary of the Vernacular or Spoken Language of Swatow)的潮州方言英漢詞典,這部詞典的編纂體例、編寫過程與《詞典》均有所不同——據該書前言,詞典是根據約三十年前巴色差會(Basel Missionary Society)第一位到潮州地區傳教的黎力基(Rudolph Lechler, 1824—1908)的手稿編寫而成,收詞約3萬條。也是在同一年,美華書館再版了《英漢潮州方言字典》,第二版更換了原書的漢字印刷字體并增刪了個別讀音。
從斐姑娘編寫詞典的過程來看,并沒有任何助手參與她的工作,詞典所記錄的潮州方言應該是她過去十多年所學習積累的全部內容,同她的生活經歷息息相關。在編寫過程中,斐姑娘也借鑒了衛三畏《漢英韻府》(A Syllabic 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的體例與釋義。《漢英韻府》是一部按注音檢索、參考清末樊騰鳳的《五方元音》編排漢字的官話詞典,1874年由美華書館出版。衛三畏在該書前言說明,編寫《漢英韻府》的目的在于“給每個字詞(word)釋義,提供短語例證,增加可保證正確的口語語法”(Williams1874)。《詞典》的編纂延續了衛三畏的編纂思想。
三、 《詞典》的內容與體例
《詞典》全名A Pronouncing and Defining Dictionary of the Swatow Dialect Arranged according to Syllables and Tones,[6]從書名可知,該詞典側重“發音”及“釋義”,編排順序按“音節”與“聲調”排列。
《詞典》全書分為致謝、序言(Preface)、導言(Introduction)、正文四部分。導言部分共15頁,作者詳細介紹了潮州方言的聲調(Tones)、聲調發音訓練(Exercises in the Tones)、羅馬字母(Roman Letters)、漢字(The Chinese Characters)、字母發音(Sounds of the Letters)、送氣音發音訓練(Exercise in the Aspirates)、鼻化韻發音訓練(Exercise in Nasal Sounds)、送氣鼻化韻(Nasal and Aspirated)、連讀變調(Tones in Combination)及部首“字母”(The Radicals)。與《汕頭方言初階》相比,《詞典》用于訓練發音的例字更加豐富完善,并且增加了連讀變調的內容。
《詞典》的正文共617頁,每頁分2欄。每個條目先列出漢字,這些漢字參酌了《康熙字典》的字形,漢字之后使用羅馬字拼音注音,字音之下的數字為該字在《漢英韻府》中所在的頁碼,讀者可參照查檢;再接著列出一個分數A/B,數字A表示部首“字母”(The Radicals)的序號,即《康熙字典》中的部首,字母B表示除去該部首之外余下的筆畫數。[7]這些都是借鑒了《漢英韻府》的做法。分數之后是字(詞)的英文釋義,釋義的首寫字母大寫,不同義項使用分號隔開。字(詞)之下的釋例用羅馬字母注出詞語、短語或句子的發音,讀音之后是對詞句的英文解釋。一般而言,問句開頭的使用大寫字母,其余的一律使用小寫字母。以該詞典的第一條“阿”為例:
阿 a 170 A prefix to names of persons
1068 5 a-non; my child. a-non-kían;
an infant. a-hian; elder brother. a-pe; father.
a為“阿”的潮州話讀音[a],1068表示“阿”字在《漢英韻府》中第1068頁,在《康熙字典》中第170部“阜/阝”部,“可”的筆畫數為5。作者用連字符連接的音節被認為是一個完整的詞,表示讀音不可拆解。
斐姑娘在詞典中將漢字部首稱為“字母”,在導言的最后一部分依《康熙字典》的順序按筆畫數先后排列了214個漢字部首。如表1所示。
表1中依次為部首序號,部首字形、《漢英韻府》頁碼、部首讀音(潮州話讀書音)、說解部首義(潮州話白話音)、英文釋義。這些讀音當來自當地文人的教習。
《詞典》按注音檢索。音節按聲調的順序編排,陰聲韻、鼻化韻、陽聲韻音節按陰平、陰上、陰去、陽平、陽上、陽去的順序排列,入聲韻音節按陰入、陽入排列。
下文從微觀角度,分三方面討論該書的體例:
(一) 詞典的拼音方案及音系
編纂方言辭書首先會面臨代表點及口音的選擇問題。由于潮汕地區口音內部差異較大,傳教士編寫的潮州方言圣經、字典、詞典往往選擇府城所在地的口音作為基礎音系。《詞典》也在前言明確宣稱選擇“府城話”作為該書的代表口音[8],并忠實記錄了19世紀末潮州府城方言的語音。值得一提的是,當時潮州方言正在發生的一項an/at并入a/ak韻母的音變被斐姑娘敏銳地捕捉到,同時她還使用特殊符號區別了府城話中的/wt[ut]韻母,為探討一百多年來潮州方言語音的演變規則提供了重要的實證,體現出作者忠實于口語和記音的精湛水平。
《詞典》以注音字母排序法為主編排漢字詞目,故此在詞典里使用拼音方案是實現字母排序的關鍵。與同時期的其他潮州方言羅馬字拼音方案相比,《詞典》的方案也顯得與眾不同。
(二) 詞的用字及釋義
《字典》的用字主要依據《漢英韻府》里使用的《康熙字典》中的字形。用字主要是本字及訓讀字,少用當時民間流行的俗字。[9]一些潮州方言中沒有本字或本字未明的詞語,斐姑娘借用了《漢英韻府》中意義相同或相關的字(詞)形記錄。例如“呾說話”[ta~]和“刣殺”[thai]二詞,斐姑娘用了《漢英韻府》中同義的“講”“殺”二字;一些方言詞有多個義項,《詞典》用不同的字形區分詞義。例如“柴”[tsha]使用了“柴”“呆”兩個字形;此外,也有多個近義詞或同義詞使用同一個字(詞)形的“同形異詞”情況。如表“殺”義的[thai/sua/sa]均使用“殺”字;表“打”義的[pha/pia/piak]均使用“拍”字。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為潮州方言中有音無字的詞太多,本字難以考求;另一方面,則是當時通行的漢字印刷字體沒有涵蓋方言俗字字體,所以詞典只能采用《漢英韻府》里的字形。
漢字的植入大大方便了詞典的使用。英國長老會傳教士杜嘉德(Carstairs Douglas, 1830—1877)就曾反思《廈英大辭典》(Chinese-English Dictionary of the Vernacular or Spoken Language of Amoy)的最大不足在于全書沒有漢字。作者解釋這是由于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詞條找不到相應的漢字來表示,而且在倫敦無法用漢字排版。(Douglas1873)《詞典》的用字情況與杜嘉德對閩南方言的估計基本一致,[10]沒有本字或本字不明的詞匯只能借用同義字(詞)來表示。《詞典》對漢字的植入還得益于美華書館的印刷技術,這所當時全國規模最大、設備最先進的印書館使用電鍍法制作了大量的鉛活字模,字形完美、筆鋒清晰,為詞典的印刷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詞典》中的釋義系統同樣也深受《漢英韻府》的影響。衛三畏在《漢英韻府》的前言中提到,該書的釋義參考了《康熙字典》及麥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 1796—1857)對《康熙字典》的翻譯,詞源方面則參考了《藝文備覽》。(Williams1874)這些均是當時權威或流行的漢語辭書,《詞典》中每個字(詞)的釋義均可追溯到這些著作中去。
以“餡”一詞為例,斐姑娘在解釋該字(詞)的基本詞義使用了《漢英韻府》里的釋義,但又根據潮州方言的實際剔除了a secret、a hidden thing(“事情的底細、隱秘”)這一義項(潮州方言中的“餡”沒有這一含義),所舉的例子皆與《漢英韻府》不同,如表2所示。
其中,《漢英韻府》列舉了“餅餡”“點心餡”“剫餡”“拌餡子”“果子餡”“果餡子”“肉餡餑餑”“不知是什么餡兒”“露了餡兒”等7條官話例子;《詞典》則收錄了“甜餡”“咸餡”“包餡個餅”“豆沙餡”“□[so]豆餡”“秫米餡”“豬肉餡”“綠豆餡”“粿餡、餅餡”“許底包餡”“無餡個包,叫做實心包”“餡包較飽餡包太多了”“餡□[boi]飽餡料不足”“皮較薄,伊個餡就□[kiu]出來皮太薄的話餡就會漏”等14條詞(句),與《漢英韻府》完全不同。
可見,作者并未簡單翻抄《漢英韻府》,而是根據自身的學習經驗進行了選擇分析,增刪了《漢英韻府》的釋義使之與潮州方言的詞義一致,滿足英語人士的學習需要。斐姑娘對每個漢字的釋義大體可以分為三種。
第一種,完全按照《漢英韻府》的釋義。如“憐”,見表3所示。
這一類詞在使用本字的情況下占小部分,主要是方言與官話詞義相同或相差不大的字詞。
第二種,部分參考《漢英韻府》的釋義,部分再加入作者自己的解釋。這一類詞與官話詞的詞義相近,但字形、字音的來源均不相同。這些詞語的釋義除了與字形相關,往往還與字音有關。這一類情況以訓讀字居多。
例如,潮州方言中表示“用物品塞住小孔或墊起使其穩定”的動詞“□本字未明”[soi]和表示“蒼穹”的名詞“□本字未明”[bou],斐姑娘分別使用了《漢英韻府》中的官話詞條“”“窿”來對應,但在釋義上結合實際,對原書的詞義做了較大增刪,如表4所示。
此外,《詞典》根據詞義的差別把方言中同一個詞拆分為兩個或多個字(詞)形,使用不同的字(詞)形來分別詞義,立為與《漢英韻府》中釋義對應的詞條,以此來分散詞義。例如潮州方言中表示“木頭”的“柴”[tsha]可引申為“呆板;不靈活”;“煎”[tsien]從“用火苗舔著燒”義引申為“曬”義,《詞典》分別使用了不同的字形來區分詞義的差別中,如表5所示。
而對于一字多音的文白異讀詞,若文白讀詞匯分別表示不同的意義,《詞典》則選用了《漢英韻府》中的釋義為不同讀音的詞匯注釋,如表6所示。
第三種,沒有參考《漢英韻府》的釋義,這一類主要是方言與共同語詞義較大不同或完全不同的詞。如“細”,見表7所示。
詞典的主要功能是解釋詞義,這是決定一部詞典質量好壞的關鍵環節。《詞典》與大多數同時期出版的英漢詞典一樣,釋義時既參考了中國傳統辭書,又結合了英文語境的對應解釋。在《詞典》中,作者將詞匯置于不同短語、句子的語境之中,展示不同的詞義。這
些釋義詳實地記錄了19世紀潮州方言詞義系統。
此外,與英文中沒有直接相對應或意義較虛、文化義較濃的字詞(如“叫”“過”“力”“靈”“龍”“理”“厘”“臨”“立”“禮”“落”“名”“面”“絲”“仙”“神”“收”“受”“順”“達”“道”“點”“當”“頭”“天”“調”“胞”“運”等),作者都花了較多的筆墨解釋詞義。
(三) 收詞的原則及范圍
19世紀的漢外詞典有一個共同特點,即多以表達為主,既有字、詞,也有短語形式的對應,還在設計中兼顧了使用者學習的需求。(徐時儀2016)斐姑娘的《詞典》延續了自馬禮遜以來傳教士詞典的收詞方式,釋詞既收錄正式的文言詞語和書面詞語,也收錄日常交流的口語和俚俗詞語,既有專有名詞,也有成語、諺語等。此外,為方便西方傳教士學習潮汕地區的方言文化、了解潮州府社會政治、熟悉潮州風俗習慣,收錄的詞句還涉及宗教、科舉、官職、醫學、禮儀、傳統、藝術、時令、風俗、體制等方面。《詞典》早已超越傳教的單純目的,旨在涵蓋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據我們統計,全書共收錄詞句48393條,遠超過同時期其他潮州方言詞典的體量,如表8所示。
《詞典》中的釋例記錄了19世紀末潮汕社會的民風民情。例如“潮州城內分作七隅,一隅一個地保”一條記錄了府城的行政管理;“媽嶼個行鋪攏總徙入汕頭”一條記錄了1862年之后媽嶼島上的商鋪總體遷入汕頭市區的史實;“潮陽有一塊曲水流觴個景致”一條則記錄了潮陽縣東山的一處旅游勝地;“闔郡公啟”一條則記錄了1860年為反對英國領事館進入潮州府城而頒布《潮州闔郡公啟》的歷史事件。這些記錄顯示出《詞典》鮮明的時代及地域特色。
上文提到,《詞典》并非單純供傳教士傳播福音使用,因而釋例的傳教色彩不濃,反而收錄了頗多具有儒、釋、道三教文化色彩的詞句。例如反映清末潮汕地區諸神崇拜:“老爺”“祀老爺”“奉老爺”“營老爺是營日無營暝”“老爺出游”“降乩”“童乩”“童身上刀梯”“行火路”“落油湯”“出神”“老爺符”“老爺圣誕”“青龍廟”“燒香”“去宮廟塊拜”“帶銀錠、香、燭、靠神佛保佑”。道教詞語如:“建醮”“拍醮”“平安醮”“醮棚”“陰騭文”;佛教詞語如:“阿彌陀佛”“佛祖”“韋陀爺”“佛事”等。
此外,一些日常重要的生活細節也見諸《詞典》的釋詞。如潮州人種茶、喝茶的風俗,就被斐姑娘巨細靡遺地記錄了下來。在“茶”這一條詞目之下,收錄的詞條就有以下100余條:
茶叢、茶箬、茶米、食茶、沖茶、做茶、烳茶、茶盅、茶杯、茶罐、茶盤、茶洗、茶甌、茶爐、茶鍋、茶墊、茶具、茶船、茶幾、茶壺、茶桶、茶瓿、茶米罐、茶櫥、一泡茶、茶渣、釃茶、倒盅茶來、牽茶來、茶館、茶居、茶房、茶鋪、茶林、茶麩、炒茶、焙茶、茶花、茶油、茶籽枯、茶箱、擔茶擔、試茶、等食盅茶了、茶客、茶師、奇種茶、名叢茶、名種茶、烏龍茶、小種茶、大杯茶、功夫茶、鳥喙茶、黃茶、懸山茶高山茶、內山茶、藥茶、茶儀、送伊買茶、茶包、挈塊餅來配茶、伊個茶是有癮個、茶個香頭好在、只泡茶沖出來盅面好、茶盅底、只泡茶有喉底、只泡茶個香就清、茶囥久失香、茶水沖出來無么色、茶落厚一下、伊平時是食厚茶、落一泡好個茶來沖、只個人老講究食茶、茶粕、新茶、老茶、舊茶箬漉掉、茶色、有茶色個饒紗么、種若儕叢茶、春茶、秋茶、采茶、摘茶、茶籽、一帖茶、茶柴、茶柴炭、茶篩、水烳滾燙茶盅罐落茶箬沖了猛猛就釃清潔:勿禁□him著□him久就□kha澀茶泡太久會苦澀、米甘茶、采茶歌、武夷茶
這些關于茶的方言詞匯反映了清末潮人嗜茶的生活習慣,也看出功夫茶文化的獨特與悠久。
除了方言詞匯,當地豐富的方言俗諺也是《詞典》收錄的重要內容。例如“有人掠鵪鶉破家,有人掠鵪鶉發家”“天光寅,日出卯”“工字出頭,磨成老猴”“早雨早晴,晏雨留暝”“百賒唔如五十現”“行船走馬三分命”等,這些民間俗語、諺語反映了士農工商和世間百態的生活。斐姑娘在《真光初臨》中提到:“廣大群眾不識字,但他們懂得大量諺語,這些影響著他們的性格、行為、習慣和思想。由經驗而得的智慧,以民諺的形式不斷積累,互相傳播,最后人們個個飽學,如堂吉訶德的仆人一樣飽滿。”(Fielde1884)199《詞典》對俗諺的大量收錄側面反映出斐姑娘對潮州方言與文化的了解掌握程度。
四、 結語
19世紀末,漢英方言詞典的宏觀結構已經基本穩固,《詞典》參考了同時期體例與內容均較為完善的官話辭書《漢英韻府》,無論從宏觀體例的設計到用字和詞條的挑選、釋義,完整程度都勝于同時期出版的其他傳教士潮州方言辭書。《詞典》既是一部蘊含豐富文化信息的外向型方言詞典,又兼具了求解型詞典和學習型詞典的特點,它的出版與重新發現,無疑可以豐富漢語方言辭書編纂史的理論與實踐。
《詞典》一出版即受到關注。當時的主流英文報刊給予《詞典》較高的評價,特別是對斐姑娘作為一名女傳教士,克服種種困難,花費大量心血編纂詞典的事跡做了大量的報道。但同時潮州的傳教圈針對斐姑娘的《詞典》的定價、銷量、拼音方案及實用性方面也提出尖銳的批評。(聶利2016)
以今天的眼光來看,《詞典》仍存在一些不足。例如檢索系統的設計不夠科學,若一個人對潮州方言的音節不熟悉,則難以使用該詞典快速查找到字詞;除此之外,斐姑娘對例證的取舍具有個人主觀性,未能更充分仔細斟酌收錄的詞條及范圍,甚至有一些條目重復收詞等。不過,將《詞典》置于19世紀末的漢英辭書中考察,則可以發現這些問題難以避免。
《詞典》毫無疑問是史無前例的潮州方言詞典,它收錄的大量口語化、生活化詞匯和語句,為我們今天保留了一份十分珍貴的19世紀末潮州方言口語語料。此外,《詞典》對19世紀末潮汕地區的社會文化記錄同樣值得關注,它與斐姑娘的其他著作(《真光初臨》《天朝一隅》《潮汕夜話》)一道,是記錄晚清潮汕社會歷史文化的重要影像作品,無論是對語言學及辭書史的研究,還是對文化史的研究,都具有重要意義。
附 注
[1]19世紀浸信會的檔案材料記錄A.M.Fielde為“斐姑娘”,本地人至今也如此稱呼。(林倫倫2013)
[2]主要成果有: Stevens(1918)、Warren(2002/2014)與聶利(2016)。本文介紹斐姑娘生平及經歷部分參考了這幾種相關成果。
[3]該書是The Consolidated Gospels的潮州方言翻譯版本,現藏于日本東北大學圖書館。在游汝杰(2002)中被誤歸入“福州土白”類。條目: “福音四書合串,福州美華書館鉛印,1874年,201頁,一冊,線裝,東北。”
[4]晏瑪太,美南浸信會傳教士,主要在上海傳教。著有上海話教材《中西譯語妙法》(First Lessons in Chinese)。晏瑪太去世后,斐姑娘曾為他寫過一篇傳記。
[5]原文為: “A more modest and unpretentious preface to a book involving such an amount of scholarship and labor, we do not ever remember to have seen.”(Stevens1918)35
[6]該書正文頁眉為“Dictionary of the Swatow Dialect”,我們據此將其翻譯為《汕頭方言詞典》(有的學者翻譯為《汕頭方言音義辭典》)。
[7]原文為: “The figures under the syllable refer to the page on which the same Chinese character may be found in Williams Syllabic Dictionary, which has been largely used in the preparation of this one, and from which the definitions here given are mainly derived. The upper figure on the right hand is the number of the radical under which the character stands in Khang His dictionary, and the lower figure indicates the number of strokes beside the radical.”
[8]原文為: “the Department whose chief port is Swatow... The pronunciation given in this Dictionary is that of Chau-chau-fu, the Department City.”張屏生(2020)認為因澄海當時是“最具有廣泛代表性的口音”,所以成為編纂潮州話辭書的主體音系。這一說法有誤。具體討論見徐宇航(2018)。
[9]據徐曉嫻(2016)統計,《詞典》的用字中,本字3673個,訓讀字1108個,借用字191個,同音或近音字29個,方言俗字10個,錯別字6個。
[10]據徐曉嫻(2016)統計,《詞典》共有漢字5442個,使用本字的漢字詞目有3673條,占總數73.21%。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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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頭大學文學院中文系/潮汕文化研究中心 廣東 515063)
(責任編輯 馬 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