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釋“用”

許詩宇

摘要：《周易》中的“用”兼有動詞和介詞兩種詞性：作動詞時，表示“施行”“任用”“使用”“享用，接受”義;作介詞時，相當(dāng)于“以”，表示“動作行為賴以進(jìn)行的憑借”。其中又以“施行”義最為常見，見于“用+vp”“用+np”“用+adj”三種基本結(jié)構(gòu)，此外也能在“用”前添加副詞“利”“勿”“可”“震”和語氣詞“維”，衍生出“利（勿、可、維、震）用+vp”“利（勿）用+np”“利用+adj”等變式。

關(guān)鍵詞：《周易》;“用”：意義;語法結(jié)構(gòu)

引言

《周易》作為群經(jīng)之首，蘊(yùn)含著豐富的變化哲理。尚秉和先生曾言：“最多者《易》解，最難者《易》解，茍非真知灼見之士，為揚(yáng)榷其是非，厘定其得失，后學(xué)將胡所適從哉！”[1]《周易》不僅對后世的哲學(xué)、史學(xué)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更是對于訓(xùn)詁學(xué)意義重大，在訓(xùn)詁方面體現(xiàn)出高度的靈活性。

《周易》一書中，許多詞語同時出現(xiàn)在不同的卦辭、爻辭里，或者義同，或者義異，學(xué)者們也多就此展開研究，如陳志霞（2003）[2]、吳辛丑（2003）[3]、劉鳳源（2012）[4]等人分別探究了“象”“斯”“貞”等詞的意義。此外，也有部分學(xué)者關(guān)注到《周易》中“用”的用法，如沈有鼎（1948）[5]、陳柏華（1994）[6]、黃壽祺（2001）[7]、張善文（2001）[7]等人，但均只簡要闡述了“用”的“施行”“運(yùn)用”“使用”“任用”“宜”“享”“功用”等義，尚未詳細(xì)分析“用”所出現(xiàn)的語法結(jié)構(gòu)，對于疑難句中“用”的含義也難以定論。

然而，正如王力先生所言：“詞未入句時，是屬于詞匯的;詞入句后，就有了語法的存在?！盵8]語句中詞義的確定需要借助語法的分析，探討《周易》中的“用”也是這樣?；诖?，我們先對《周易》中“用”的用例進(jìn)行窮盡統(tǒng)計(jì)，進(jìn)而通過分析“用”所出現(xiàn)的語法結(jié)構(gòu)來確定疑難語句中“用”的含義，最后以意義作為分類標(biāo)準(zhǔn)，全面、系統(tǒng)地說明《周易》中“用”的用法。

1.疑難辨證

1.1“勿用”“利用”等“用”

（1）《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屯》卦辭）

（2）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蒙》六三）

（3）發(fā)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蒙》初六）

（4）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謙》上六）

（5）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晉》上九）

（6）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井》九三）

（7）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升》卦辭）

（8））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謙》初六）

以上各例，黃壽祺（2001）[7]、張善文（2001）[7]從裴學(xué)?！豆艜撟旨尅分f，將“用”釋為“應(yīng)”“宜”，此外也有學(xué)者釋為“利”，我們認(rèn)為似有不妥。理由如下：

《周易》有《復(fù)》卦上六：“迷復(fù)，兇，有災(zāi)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兇，至于十年不克征。”從“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兇，至于十年不克征”這一后果來看，“用行師”之“用”顯然不能訓(xùn)為“應(yīng)”“宜”“利”，而應(yīng)釋為“施行”，用在動詞前，表示“干……事”。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周易上》：“用，施行也。”甲骨卜辭中“用”與“不用”也經(jīng)常表示是否施行命辭內(nèi)容，如《合集》30719：“ （侑）于且乙一牛？用。”《殷契佚存》86：“辛未又（侑）于出日？茲不用?！迸c此類似，“用行師”之“用”也為“施行”義。例（7）（8）“用見大人”“用涉大川”與“用行師”均是“用+vp”的語法結(jié)構(gòu)，“用”義應(yīng)該相同。例（4）“利用行師”可分析為“adv+用行師”，“用”義不發(fā)生改變，“利用”釋為“利于施行”。他例之中“勿用”“可用”與此同理，分別訓(xùn)為“不可施行”“可以施行”;“維用”即“用”，語氣詞“維”不表義，。

1.2“用九”“用六”之“用”

（9）用九，見群龍無首，吉。（《乾》用九）

（10）用六，利永貞。（《坤》用六）

對于“用九”“用六”之“用”，諸家觀點(diǎn)不一：沈有鼎（1948）[5]認(rèn)為其乃“筮得”而非“施行”之義;陳柏華（1994）[6]以其為“功能、功用”之義;黃壽祺（2001）[7]、張善文（2001）[7]分別釋“用九”“用六”為“用‘九’數(shù)”“用‘六’數(shù)”。

余從黃壽祺、張善文之說，推測“用”為“使用”義?！吨芤妆玖x》：“用九，言凡筮得陽爻者，皆用九，而不用七。蓋諸卦百九十二陽爻之通例也。以此卦純陽居首，故于此發(fā)之。而圣人因系之辭，使遇此卦而六爻皆變者，即此占之。”黃壽祺（2001）、張善文（2001）由此指出，《易》筮過程中，凡筮得陽爻，其數(shù)或“七”、或“九”，“九”可變，“七”不變，故《周易》筮法原則是陽爻用“九”不用“七”，意即占其“變爻”?！坝昧迸c此相對，其筮法原則為用“六”不用“八”?！坝镁拧薄坝昧?，兩者均符合周易以“變”為主的核心思想，分別是對六十四卦所有陽爻、所有陰爻的總論和斷語，以此幫助理解各個爻辭的含義，故此處“用”應(yīng)為“使用”之“用”。

2.用法分析

據(jù)統(tǒng)計(jì)，在《周易》中，“用”共出現(xiàn)58次，主要用作動詞，極少用為介詞。作動詞時，有“施行”“任用”“使用”“享用，接受”等義;作介詞時，表示“動作行為賴以進(jìn)行的憑借”，相當(dāng)于“以”。

2.1“用”作動詞

“用”作動詞時，最常表示“施行”義，共計(jì)42見;此外，也表“使用”義，共10見;“任用”義，共2見;“享用，接受”義，共2見。

2.1.1表“施行”義

表示“施行”義時，“用”出現(xiàn)的典型結(jié)構(gòu)為“用+vp”。例如：

（11）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益》六二）

（12）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升》六四）

（13）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謙》初六）

（14）迷復(fù)，兇，有災(zāi)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兇，至于十年不克征。（《復(fù)》上六）

（15）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晉》上九）

（16）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解》上六）

“用+vp”中，“vp”常常代表某一行為，“用”則表示把這一行為加以實(shí)施。其中，“vp”以動賓結(jié)構(gòu)最為常見，如例（13）—（16）;有時也由單音節(jié)動詞充當(dāng)，如例（11）（12）。例（12）“亨”同“享”，猶言“朝獻(xiàn)”，指古代諸侯向天子獻(xiàn)禮致敬的儀式?！坝煤唷薄坝孟怼背＝雍笾脿钫Z，表示實(shí)施享祭的地點(diǎn)或?qū)ο?，如“于帝”“于岐山”?/p>

此外，“用”也能進(jìn)入“用+np”“用+adj”的結(jié)構(gòu)。例如：

（17）益之用兇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益》六三）

（18）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巽》九二）

（19）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大壯》九三）

例（17）（18）“用兇事”“用史、巫”為“用+np”結(jié)構(gòu)，“兇事”即“救兇平險(xiǎn)之事”，“史、巫”本指古代事神者“祝史”“巫覡”，這里指“祝史、巫覡所行之事”;例（19）“用壯”為“用+adj”結(jié)構(gòu)，“壯”本為形容詞，此處活用作名詞，表示“強(qiáng)盛之事”。

除單用外，“用”前還可添加副詞或語氣詞，形成“利用”“勿用”“可用”“維用”“震用”等復(fù)合結(jié)構(gòu)。

“利用”表示“利于施行”，見于“利用+vp”“利用+np”“利用+adj”結(jié)構(gòu)，與之前討論的三種結(jié)構(gòu)差異不大。例如：

（20）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謙》六五）

（21）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謙》上六）

（22）亨，利用獄。（《噬嗑》卦辭）

（23）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萃》六二）

（24）需于郊，利用恒，無咎。（《需》初九）

例（20）（21）為“利用+vp”結(jié)構(gòu)，“利用侵伐”“利用行師”即“利侵伐”“利行師”，分別指“利于出征討伐”“利于帶兵作戰(zhàn)”;例（22）（23）為“利用+np”結(jié)構(gòu)，“利用獄”“利用禴”分別指“利于施行刑法”“利于施行禴祭”;例（24）為“利用+adj”結(jié)構(gòu)，《說文·二部》：“恒，常也”，“恒”有“長久固定”之義，此處活用為名詞，表示“恒常之理”，“利用恒”即“利于施行恒常之理”，也即“利于保持恒常之理”。

“勿用”表示“不要施行，不可施行”之義，多出現(xiàn)于“勿用+vp”“勿用+np”結(jié)構(gòu)，有時也會單用。例如：

（25）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蒙》六三）

（26）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屯》卦辭）

（27）城復(fù)于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泰》上六）

（28）潛龍，勿用。（《乾》初九）

（29）拂頤;貞兇，十年勿用，無攸利。（《頤》六三）

（30）來之坎坎，險(xiǎn)且枕，入于坎窞，勿用。（《坎》六三）

前兩種結(jié)構(gòu)類型與“用+vp”“用+np”相差不大，只是意義發(fā)生了改變，如例（25）（26）“勿用取女”“勿用有攸往”分別表示“不可娶這女子”“不可有所前往”，例（27）“勿用師”中名詞“師”活用作動詞，表示“出兵征戰(zhàn)”。單用時，“勿用”意義進(jìn)一步具體化，指“不可施展才用”，如例（28）—（30）。

“可用”“維用”“震用”分別見于“可用+vp”“維用+vp”“震用+vp”結(jié)構(gòu)。例如：

（31）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損》卦辭）

（32）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井》九三）

（33）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晉》上九）

（34）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于大國。（《未濟(jì)》九四）

“可用”指“可以施行”，“可用享”“可用汲”分別表示“可以施行享祭”“可以汲食”;“維用”中，“維”是語氣詞，用于句首，不表義，“維用伐邑”即“用伐邑”，表示“征伐邑國”;“震用”，“震”作副詞，猶言“以雷霆之勢”，“震用伐鬼方”即“以雷霆之勢討伐鬼方”。

2.1.2表“使用”義

表“使用”義時，“用”主要見于兩種結(jié)構(gòu)：“用+數(shù)詞”“用+np”。例如：

（35）用九，見群龍無首，吉。（《乾》用九）

（36）用六，利永貞。（《坤》用六）

（37）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坎》六四）

（38）藉用白茅，無咎。（《大過》初六）

（39）系用徽纆，窴于叢棘，三歲不得，兇。（《坎》上六）

（40）鞏用黃牛之革。（《革》初九）

“用+數(shù)詞”結(jié)構(gòu)如“用九”“用六”，此處不再贅述。

“用+np”結(jié)構(gòu)中，“np”限定為某一事物。除例（37）所示基本結(jié)構(gòu)之外，“用”前還可添加“vp”，形成“vp+用+np”的變式，訓(xùn)釋為“用+np+vp”，如例（38）—（40）實(shí)則“用白茅藉”“用徽纆系”“用黃牛之革鞏”，分別表示“用潔白的茅草墊放”“用繩索捆縛”“用黃牛的皮革牢固束縛”。

2.1.3表“任用”義

“任用”之“用”僅對人而言，見于“小人勿用”。例如：

（41）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師》上六）

（42）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既濟(jì)》九三）

“小人勿用”，意為“小人不可任用”，是對天子用人方針的勸誡。

2.1.4表“享用，接受”義

“享用，接受”之“用”，其對象限定為榮譽(yù)賞賜，《周易》中僅見兩例：

（43）干父之蠱，用譽(yù)。（《蠱》六五）

（44）康侯用錫馬蕃庶，晝?nèi)杖印＃ā稌x》卦辭）

“用譽(yù)”即“受到稱譽(yù)”，與“干父之蠱”一句存在因果關(guān)系;“用錫馬蕃庶”，“錫”，通“賜”，“賜予”之義，“用錫馬蕃庶”即“蒙受天子賞賜眾多車馬”，與“晝?nèi)杖印辈⑴e，均指獲得天子優(yōu)待。

2.2“用”作介詞

“用”作介詞，表示“動作行為賴以進(jìn)行的憑借”，相當(dāng)于“以”，《周易》中僅2見。

（45）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憑借，以371）（《明夷》六二）

（46）用拯馬壯吉。（《渙》初六）

“用拯馬壯”，即“憑借馬匹的拯濟(jì)復(fù)壯而行”，表達(dá)“有所憑借，達(dá)到強(qiáng)盛”之義。

結(jié)語

綜上，通過對《周易》中“用”的用例進(jìn)行統(tǒng)計(jì)和分析，我們得出以下幾點(diǎn)結(jié)論：1.“用”在《周易》中主要用作動詞且主要表示“施行”之義，此外也有“任用”“使用”“享用，接受”義;僅兩例用作介詞，相當(dāng)于“以”，表示“動作行為有所憑借”。2.“用”作動詞且表“施行”義時，其典型結(jié)構(gòu)為“用+vp”，少量進(jìn)入“用+np”“用+adj”結(jié)構(gòu)，而在“用+adj”結(jié)構(gòu)中，形容詞多活用為名詞。3.“用+vp”“用+np”“用+adj”也存在“利（勿、可、維、震）用+vp”“利（勿）用+np”“利用+adj”等變式，由在“用”前加上副詞“利”“勿”“可”“震”和語氣詞“維”而實(shí)現(xiàn)。

然而，由于筆者能力有限及條件限制，本文仍有一些問題尚未解決。例如：《周易》中的“用”是否具有更多含義？某些語句中的“用”又是否存在兩解？這些問題，有待進(jìn)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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