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貓的告別

◎文：鄧西（兒童文學作家）

◎圖：長沙市雨花區長塘里陽光小學二年級1807班 劉雨果

一只很老的貓，走路蹣跚，眼睛看東西也模糊了，只有耳朵還能聽到聲音。他知道自己快要離開這個世界，只不過腦海里還存著從前的記憶。

他躺在一棵月桂樹下，陽光從樹枝間透過來，照在他身上，但還是冷，現在已經是十二月初了。

他哪兒也不想去，腦海里總想起那幾只離他而去的流浪貓。黑閃電，一只年輕時身手敏捷的黑色公貓，擅長爬樹跳墻，他倆還打過架，為了茉莉。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認識茉莉那天，是他記憶中最美好的一天。

茉莉是一只溫順而高雅的白色母貓，他想不明白像她那么漂亮的貓為什么也會被主人遺棄。還有小花仔，他倒是長得挺丑的，不過，他心好，愛幫助其他貓……

至于他自己，他在腦海里的那個記憶儲存箱翻找好一陣，終于找到了關于一個女孩的記憶碎片，他很努力地回想，但還是看不清楚她的臉，只有一個熟悉的聲音——

“臭蛋！你給我滾出去！”那聲音拖著哭腔，他嚇得和記憶中的那個自己一樣，“嗖”的一下跳了起來。記憶中的他跳到了窗臺上，驚恐地看著女孩。

“滾出去，再也不要回來了，我不要你了！你是只壞貓，你撕毀了我的作業本，還弄壞我最心愛的玩具，我發誓我再也不養貓了！”

他不等女孩手里的東西砸過來，就從那個掛著藍色窗簾的窗臺上逃走了。“我也發誓，我再也不要做女孩的貓了，尤其是八歲的壞脾氣女孩。”他跳過花壇時，傷心地對自己說。

那一夜，他睡在一簇灌木叢里面。他沒有哭，因為他感到憤怒，為自己被趕出家門成為一只流浪貓而生氣。同時，又感到難堪，因為從前他看不起貓，還驅趕、撕咬過一只流浪貍花貓……想到這兒，他自嘲地笑了起來，年輕的時候真傻！

成為流浪貓的唯一好處是再也沒有人叫他臭蛋了。他跟“臭蛋”告別后給自己取了一個很威風的名字——若虎。不過茉莉覺得他這個名字很土。

他到處流浪，為了食物和住處跟別的流浪貓打架。不過，比起他為了茉莉與黑閃電打架，這些都不算什么。那一次他們打得挺狠，雙方都受了傷，最后茉莉還是跟著黑閃電走了。

“我并不怪她。”他喃喃自語，“她有權跟任何一只貓走。”但這只是他現在作為一只很老很老的貓的想法。當時他可不是這樣想的，他很生氣，就像生那個八歲女孩的氣一樣。他再一次感覺自己被拋棄了。

過了一段時間，他竟然和黑閃電、茉莉成了朋友，還有后來認識的小花仔。他們找到了臨近河邊的一個生活小區，那兒的人還算友善，沒有人驅趕他們，小孩子還喂東西給他們吃。冬天有陽光的日子，他和貓伙伴們就從月桂樹上跳上圍墻，然后再到護城河邊的墻頭去曬太陽，聽河水發出汩汩的聲音……

不過，他始終不愿意接受任何八歲女孩的食物。當然，他并不知道八歲的女孩是多大，他用眼睛判斷，挑出與他從前的小主人長得差不多大的女孩。

他腦海里的另外一個聲音響起來，這是一個細柔的聲音：“那只黃色的貓為什么不吃我的火腿腸？”

“人家可能不愛吃火腿腸。”一個男孩的聲音。

“那我明天喂別的。”女孩說。然后，兩個小孩的腳步聲在他腦海里消失了。

他又是一陣翻找，把記憶儲存箱里最深處的一小段記憶找了出來。果然是八歲女孩的，他的心悸動了一下。他用舌頭仔細地舔干凈右爪，然后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女孩的臉。白皙的皮膚，眼睫毛長長的，下巴像她發脾氣時的嗓音一樣尖。

她懷里抱著一只黃色的貓，坐在沙發上，她把臉貼在他的后背上。他知道那只貓是以前的自己。她把貓翻過來抱進懷里，騰出一只手來翻看漫畫書。她看一會兒書，又看一眼懷里的貓，眼神溫暖得像五月第一縷穿出云層的陽光。“嗯，真乖！”她吻了吻他的鼻子，把額頭抵在他的腦袋上。

老貓感覺那眼神，那親吻，那五月初的陽光穿過記憶，包裹在他身上，暖暖的，軟軟的，像蓋了一層厚厚的云朵。原來他的記憶里一直藏著八歲女孩溫暖的眼神和那個親吻。他打了一個哈欠，眼角有一滴眼淚流出來。

他慢慢爬起來，仰起頭看著月桂樹枝：爬上這棵樹，然后跳到圍墻上，再躍下去。可那些月桂樹枝在他眼睛里變得模糊，他的四肢沒有什么力氣了。他放棄了年輕時跑出小區的慣常做法，轉而吃力地從小區的鐵門底下鉆了出去。

當年他又驚又怒地從窗臺上跳下來，離開他的小主人，到現在五年過去了。女孩怎么樣了？在哪個學校讀書？她還記得她曾經養過一只叫臭蛋的貓嗎？她尋找過嗎？還有那個親吻，她還記得嗎？

鼻頭又濕又暖，還有一點點癢——那是被人愛的味道，那么暖，那么讓人難以忘懷。老貓心想，其實自己早就原諒了她，就像后來他沒過多久就接受了那個給他喂火腿腸的女孩一樣。

只是作為一只生性高傲的貓，他不允許自己放下面子去找女孩，可是現在，他已經老了，活不了多久了。他的貓伙伴們一個一個死了，現在小區里只剩下他，孤孤單單的。

他想與這個世界告別，他想起了女孩，她是他唯一還掛念著的人，他想去見她，和她說一聲再見。

他走出了小區，穿過幾條街道，經過一所小學的外墻，再繞到市政公園的后門，他看到女孩家客廳窗戶那藍色的窗簾像一面旗子，在風中飄動。

創作談 >>

每次在小區或者路上遇見流浪貓，總覺得它們是一些有故事的貓。我會想象它們是怎樣變成流浪貓的，很想去探究它與主人之間發生了什么，它們被遺棄變成流浪貓之后又發生了什么樣的事。

當它們要離開這個世界時，會不會回憶過去？會不會去與它以前的主人告別？會不會試著與人類和解，與這個世界和解？這些問題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于是，我在童話里讓一只老貓在去世前完成了這一切。它回憶起自己短暫的一生，想起了它的朋友們和它從前的小主人——一個八歲的小女孩，卻發現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原諒了她。

最后，它步履蹣跚地朝她走去，去與她告別，與人類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