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流水

一

我對上一個萬人空巷的記憶來自于這首歌，2007年那個夏天，所有人都看《奮斗》，所有人都記得這首歌。可能也不是，因為每個人的記憶都是假的，都是添油加醋。

我們那個地方在長江邊上，那里的985大學開設了電影學院，有個專業叫戲劇文學系，翻譯過來就是專業寫劇本。2007年該學院全國專業考試的第一名是我，考試題目早已忘記，不過我記得我抄了王朔的《過把癮》交卷，也可能抄的是《動物兇猛》。

2006年的第一名叫楊柳，他是男的。這個像女生的名字限制他的基因，作為一個山東人，他身高165cm。他長得很白凈，平均說五句話，就會用食指推一推眼鏡。據說遇到大學同學王娜以前，還是童子身。

我和他后來認識，因為我當時的女朋友是他同學，而不是我——全國專業第一名因為高考文化課分數不夠，落榜了。但我為了談戀愛，自己挑了和他們一墻相隔的學校，并和女朋友一起租了間房子，后來，我們看起來非常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其實我后悔莫及，因為電影學院的女生都太好看了，播音主持、表演、舞蹈，哪個專業的姑娘都比女朋友好看。

而且我們常常吵架，吵到把出租屋的東西都砸一遍，兩個人再省吃儉用，重新買回來。比如，我落榜這件事，她讓我去找她爸，她爸是高官，說不定能幫我擺平文化分不夠這件事，但必須我主動開口去求她爸。

我也希望她爸幫我擺平這件事，如果我都能上那所大學，這就變成一個壞小孩逆襲的勵志故事。我爸媽會因此揚眉吐氣，畢竟我的成長過程，也是他們飽受鄰居同事鄙視的過程。他們要長臉要揚眉吐氣，一定會給我金錢上的回報，我將擁有足夠的生活費去泡妞，何況我還能寫，長得不賴。可是如果這樣，我豈不是欠她一個大人情，她就可以從此控制我，羞辱我，奴役我。巨大的少年自尊心反彈，將千言萬語化為一個字：滾。

自然，我們把30平米的出租房砸了一遍，晚上還擠回那張小床上，如膠似漆。

二

張猛對著楊柳叫罵，楊柳蜷縮著165的小身板，蹲坐在木質小板凳上，就像《西游記》里龍宮的小王八精。張猛這個山東大漢一頭長發，斜躺在沙發上，說，你個王八犢子，你也不想想王娜憑什么跟你在一起！

1. 生理上不般配。人家高你半頭，何況你還是個“雛”;

2. 社會環境不般配。王娜是萬人追，你是狗不理;

3. 興趣不般配。她天天在夜店泡著，你連打熱水都挑半夜人少的時候。

那她圖你什么？張猛把手里的劇本卷起來，對著楊柳的頭，反手一抽，說，就圖你這30萬——楊柳是學校頭一個還沒畢業就寫劇本賣錢的人，這事當時轟動一時。楊柳拿起酒給張猛斟滿，心想，其他事我都聽你的，王娜是我老婆，再賣兩個劇本我就娶她。

張猛26歲，念大二，擔任班長，他說其他人都是他的弟弟妹妹，同學們幾乎每天在他家吃飯，弟弟妹妹們買菜，他下廚做飯。他和班里一個女生住在一起，他說這也是妹妹，關系最好的妹妹，并不是女朋友。

張猛不吃米飯，我感到很詫異，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一邊喝雞湯，一邊啃饅頭。我問他是不是工作以后又重新高考的，否則怎么會26歲。他說因為前面好多次都落榜了。我說那和我一樣，他說不是的，他是專業考試落榜。我感到很詫異，他怎么連抄都不會。我后來沒事寫了一篇小說給他看，寫邊境防御戰一個戰士被俘，為了活命叛變投敵，潛伏回我軍做間諜，又因緣際會得到擢升并榮耀歸國，后來因為心理折磨自殺身亡的故事。我覺得挺好，他說有點意思，但也就剛剛往門里探了探頭。所有人的稿子寫好都給他看，連楊柳要賣30萬的劇本也在他手里修改，我感到很詫異，為什么專業第一名的稿子要給專業落榜生修改。幾年后我參加工作當記者，所有人的稿子都拿給主編看，主編水平很差，把我的稿子改壞幾次之后，我就不詫異了。

張猛拿著楊柳的劇本在家改，楊柳非常感動，甚至覺得張猛就是夜半海面的燈塔，是沙漠里的仙人掌，是冰山上跳躍的篝火。他給張猛做飯洗碗拖地，還要挨罵，他毫無怨言，堅信張猛能賦予這個劇本新生，張猛說得對，他邏輯差文筆差框架差，差到就像豆腐渣摻屁做的。

他操起電話打給影視公司，說，作者欄加上張猛的名字，放在前面;30萬平分，分別打到兩個賬號上。

劇本改了半年，還沒改好交給影視公司。楊柳看起來越來越瘦削，瘦得像自家發的豆芽菜，臉瘦之后眼鏡越來越松垮，現在說三句話就要用食指扶一下。他的智齒總是發炎，左臉一直腫大。男生們關燈后在寢室里說，都怪王娜，天生尤物啊，誰找到她便是楊柳的下場，陽氣耗盡。這時候有人說，呸，你不要我要，嫂子美，我五短身材，喝藥還快。

流言蜚語是構成尤物氣象的一個部分，王娜不介意有人說她浪蕩，這樣的評價變成魅惑的吸引力，傳說像熱浪一樣拍打著整個校園。她穿得很少，越到人多的地方穿得越少，遮住胸口的時候腿在外面，腿包起來了肚臍又跳脫出來。她說，楊柳值得擁有她，因為他寫得比老師都好。其他背地里不說好話的狗東西，只是想上她的床摸不著門檻，男人的惱羞成怒，通常不是自尊心受傷害，只是被排泄物堵住了智商。

我問楊柳到底有沒有縱欲過度，他不承認也不否認。一個月以后他去醫院看智齒，醫生卻給了他一張鼻咽癌確診單子。

三

《奮斗》劇終了。石康想表達的主題可能是少年都迷茫，迷茫了就折騰，折騰不求什么結果，折騰本身就是結果。但這個班的同學們，他們沒有學會《奮斗》的折騰，《奮斗》的亂搞倒是一點就通。

比如，張猛改稿子改到第九個月的時候，終于改好了。楊柳因為要接受規律的放療，實際上已經不再正常上課，也沒辦法再去張猛家里守護他人生的燈塔。他把這個任務交給了王娜，讓自己的女朋友去燈塔家守護燈塔。也就兩周時間，張猛的好妹妹就離開家搬回寢室，人間尤物睡到了張猛床上。我很好奇楊柳面對雙重暴擊，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但我不敢問，我怕問完他去自殺，或者和我拼了。沒多久，聽說他開始辦理退學手續，默默地從大家生活中消逝而去。

張猛和王娜早就并肩走在校園里了，男的打球，女的捧著可樂去加油，如同所有的情侶那么甜蜜，如同當初和楊柳一樣甜蜜。班長家的流水席越做越大，弟弟妹妹從年級擴大到山東籍，后來連河北籍的弟弟妹妹們都來了。

因為大家聽說，學校出了一個大才子叫張猛，寫了劇本，30萬賣給影視公司。

我看過那個完成稿，和楊柳的初稿區別不大，可能一共改了九百多個標點符號，平均一個月100個;黑色幽默為主基調的劇本三條線交叉，他改壞了一個，還剩兩條;加了一些臺詞，張猛想模仿石康寫一點俏皮話，但不好笑，而且有濃重的山東口音。

我罵過他，我說你天天還看《奮斗》呢，就學會撬弟妹了。我罵他的時候，他已經喝多了，昏睡在床，他多半沒聽見。畢竟190的大漢，清醒的時候我不敢。

后來，張猛交了稿子，15萬落袋，請大家去KTV。來了起碼有三十多個人，也就是說至少有20個人一晚上都摸不著話筒。大家知道今天的主題是捧臭腳，張猛也知道大家來捧他臭腳，我和女朋友也去了，我不喜歡那樣的局，因為大家并不捧我的臭腳。

但那天最后我還是喜歡了，我喜歡上了一個人，那人叫鐘玲，山東姑娘。現在想起來肯定她不是國色天姿，可我為什么就喜歡上她呢？印象中有三個因素，首先她一直在看我，我非常確定自己不是想太多;第二她在給我遞水的時候抓了我的手，不同尋常的好幾秒;第三她穿了低胸裝，很低，低到我有禮貌地想避開，卻沒避開。

回去我就給她發短信，趁女朋友睡著的時候發，她不斷給我回短信，證明我在KTV沒有會錯意，或者證明她也浪蕩。發到第三周的時候，我決定搬出去，直接告訴女朋友，我也學《奮斗》亂搞，我愛上了她的同班同學，我要跟張猛干一樣不要臉的事情了。因為鐘玲高大，女朋友玲瓏;鐘玲溫柔，女朋友每天都像吃了火藥;鐘玲勤快，女朋友恨不得把碗堆一周之后再洗。

我們把30平米的出租屋砸了一遍，我帶著我的行李搬到鐘玲家。

有的人說，青春就是荒唐，其實哪里是荒唐，就是激素太多，每一根血管在噴薄，每一個細胞在分裂，每一個信號都被誤會。

我可能在鐘玲家住了45天，我們說了無數句我愛你，幻想我們要生兩個孩子，畢業以后我離開家鄉去青島。我就跟剛走入溫柔鄉的楊柳一樣，瞬間瘦骨嶙峋。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樂，但也疲憊不堪。

直到有天我在街上碰到那個女朋友，她讓我陪她喝杯奶茶，剛坐下來，奶茶店放起我和女朋友都喜歡的一首歌，曲子把所有的舊時光推到面前。這首歌就像秋冬換季最大的那場暴風雨，把我對鐘玲的虛妄欲念徹底冷凍——鐘玲瞬間變成了一個粗壯、沒有主見、沒有自我意志的平庸女人。

那天晚上我拿著行李回到了30平米的出租屋，鐘玲哭得很厲害，而我關掉手機。據說那天她喝了一斤半二鍋頭，在學校操場上睡了一夜。

四

楊柳和張猛同時收到那15萬稿費。他拔掉了智齒，經歷規律的放療之后左臉淋巴結也不腫了。就在他回到學校拿肄業證書那天，班主任給他一封信，是醫院的致歉信，醫院誤診了。他并沒有癌癥，只是一個囊腫，但活檢的時候可能拿錯了數據。

張猛因為那個劇本聲名鵲起，提前被電視臺錄用做了導演。十幾年過去了，也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節目。但他一定擁有了更多的弟弟妹妹，他永遠有天賦，找到愿意給他捧臭腳的弟弟妹妹。

王娜在畢業以前踢了張猛，和學校的老師好上了。傳說因此被保送研究生。

而我，搬回出租屋之后三個月和女朋友徹底分手了。原因有兩個，次要原因是我發現我和鐘玲住那45天，她也有人;主要原因是四年了，確實膩。官方原因是我要寫一個20萬字的小說，談戀愛影響創作。

小說到今天都沒有寫出來，我對謊言說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