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秦

經過反復溝通,鄭淵潔終于答應了我們的拍攝要求。那個周末北京突然降溫,鄭淵潔帶了一件自己的大衣,看上去狀態不錯。近年來借由固定而持續的鍛煉成功減重后,原本挺拔的身體,彼時更添一點莊重,直到走進棚內,正式開始拍攝,先前略顯沉默的這位曾經,或者乃至眼下華語世界最引人注意的“童話大王”,才露出他本真好奇的一面。
“這是什么?”成為當天鄭淵潔即刻的口頭禪,他一再將注意力放在,諸如反光板和鏡頭角度之類的事物上,不停發問,所有人都盡可能滿足他的好奇心需求,回答他,并等待他接下來的問題。
“好奇心令人保持活力。”
獨自撰寫一本兒童文學雜志《童話大王》月刊持續不斷整整三十六年,這個耳熟能詳的故事曾被一代又一代聲音冠以超乎想象,勵志,親情乃至反抗和獨立精神等各種解釋,但鄭淵潔還想要強調好奇心,是好奇心讓他免于疲憊,最初提筆創作的鄭淵潔,好奇大得像頭魯莽行進的白鯨,在那片上世紀看似荒蕪,未有形狀的海洋中,游出一條自己的航線,天馬行空,晝夜交替,向世界提問的既是皮皮魯和魯西西,也是舒克或貝塔,同樣,還是藏在這些平面人背后握筆的鄭淵潔。
好奇心除了給予鄭淵潔瘋狂的才華,同時也給予他勇氣,注意到固定世界之外的可能。上世紀的創作者們對自己作品的掌控有限,鄭淵潔是第一批意識到要保護好作品的作者之一,并以難以預估的毅力踐行這件事至今。在一些強調鄭淵潔對之后作家影響的報道里,他的版權意識總是一再被提及,記者們鄭重其事地認可是他喚醒大眾應重視文學創作的價值,以及作家財務自由的可能性。
而在如今,信息泛化的社交網絡時代,版權的管理也相應更困難,鄭淵潔依然有非常嚴格的版權管理習慣,網友們熱議他的抖音BGM總是同一首歌,建議他可以使用免費背景樂,他也只是淡淡回復一句“心里不踏實”。
對版權的專注很自然地將鄭淵潔帶入運營作品這件事上,在上世紀,這個詞語叫版權運營,而在本世紀,大概叫做IP經濟。在一個同代人還沒有搞清楚文學作品價值多元性的時間里,鄭淵潔已經開了自己的主題書店,鉆研各種周邊合作,本世紀第一個十年后興起的知識付費,鄭淵潔其實在此之前就類似地做了自己的皮皮魯講堂。
對鄭淵潔而言,這些也是創作的一部分,是好奇心的驅使。一個小說家,一件文學作品究竟能夠走到什么樣的程度,他本人直到現在也保持好奇。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實踐著如何把虛構變為現實的可能,我們拍攝時正值年關之際,鄭淵潔激動地告訴我們,他之后要開他的幻影號帶員工們在北京吃喝玩樂,這輛名為“幻影號”的汽車,靈感源自鄭淵潔早年的小說《皮皮魯和幻影號》,小說里,突發奇想的皮皮魯把自己的小瓷馬扔進微波爐,小瓷馬意外變成一輛超級汽車。
“駕著神通廣大的幻影號,與心愛的女孩同車歷險,拯救世界。”
小說里皮皮魯這個浪漫夢想,有著上世紀特有的天真,而鄭淵潔則在本世紀做出實際的回應,這輛不常使用的“超級汽車”,往往會在重要時刻登場,帶給鄭淵潔珍惜、熱愛的那部分人一點快樂和無憂。
好奇心同樣體現在他對家人的關注上,沸沸揚揚的退學故事鄭淵潔不愿多談,他提及這幾年兒子在皮皮魯文化科技有限公司的一些商業決定,坦言自己雖然十分好奇,但很多時候并不會過多干涉,好奇他人的好奇也是他與兒子鄭亞旗相處的模式。

“他對我有很多美好的祝福,最希望我身體健康。我也很期待,他接下去的動作,我想他肯定也有不少自己的想法。”
除了兒子鄭亞旗,面對孫女,鄭淵潔的好奇則體現出一種寬容和試探,表現出一種他本能般對時間和新事物的敏感與征服欲。孫女今年七歲,熱衷抖音短視頻和網絡游戲《和平精英》。鄭淵潔并未對此警惕,而是主動接觸,他很快也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吃雞愛好者,并且熱熱鬧鬧地開了一個抖音賬號,孫女告訴他抖音就像開火車,放完一個自動就會接下一個,鄭淵潔于是也回應般取了個名字叫“多米諾抖音”。
他很快成為抖音上備受關注的“網紅”,盡管抖音需要依賴視頻內容才可以積累流量,鄭淵潔看出玩法的端倪后,卻依然選擇使用自己擅長的文字來運營內容。通過把自己與抖音讀者交流對談的文字截圖公開,很快制造出新的話題,他于是有了一個新的名號“抖音截屏文字第一人”。
他也想過在抖音上進行音樂創作。兒子鄭亞旗很小的時候,鄭淵潔會一邊哄他睡覺,一邊哼一些自己創作的小曲。他從未系統學習過音樂創作,但卻一直保持著這個興趣至今。類似的事情,還有書法,他研習書法的方法和他琢磨音樂的方式十分接近,常規的書法研習總是從臨摹開始,但鄭淵潔并不這么做,他選擇跟著自己的直覺書寫,他相信那些寫下來的字,總會形成自己的風格。
與此同時,他掌握射擊游戲的時間也快到令人吃驚,他和孫女玩《和平精英》,很快弄懂了這檔游戲的訣竅,就像個年輕人一樣,他采用一種親力親為的勤奮來完成對游戲的熟練度。
“我的槍現在很穩。”
六十幾歲的鄭淵潔笑談道,此刻他看上去就像那種游戲媒體偶爾發的花邊新聞里不合常規的玩家,他的興致勃勃全無刻意痕跡。
這一切順理成章到難以置信,卻又好像并不意外,他總是一直都有著快于時間的好奇心,帶著一種鄭淵潔式的直覺行動。

鄭淵潔帶來的大衣修身效果極佳,無形強調了他自己的身材管理,可隨后的采訪中,他告訴我們其實六十歲生日的時候,他的體重已經達到96公斤,嚴重超出健康標準,醫生和家人提醒他,這可能會帶給他很多疾病隱患。
“我于是決定減肥,家人開玩笑說現在我是公司簽約的藝人,只要健康活著,那么作品進入公版的時間就會更久。”
事實上,在簽約鄭亞旗的公司之前,鄭淵潔便有意識地注意養生這件事,并非常規我們理解的那種充滿迷思的愛好,鄭淵潔是在身體力行地探索養生這件事。
“我的牙齒不好,一直想知道原因,要如何修好它。”
鄭淵潔告訴我們,他是在哪怕刷牙這件事,也可以請教北京很多牙醫的人。除了刷牙,他關注著自己的代謝系統,身為一名寫作者,他的大部分工作時間是靜止的,這也就意味著代謝系統需要承擔更多風險,而代謝變慢就意味著會輸給時間,他因此看上去有一點點衰老焦慮,可仔細聽他說完那些具體的行動,你又會覺得,他只是在鉆研養生這件事情,他總是習慣于鉆研一些什么。
“有人曾問我女兒為何可以念到那么好的學校,我告訴他們,因為她吃得好,喝得勤。”
吃的重要性被貶低,或者說吃的重要性被曲解,我們身體的天平的確總傾向于味覺系統,但有點過了。食物影響著我們身體機能,這毋庸置疑,食物也影響著我們的思維,我們做出的判斷,即將開始的行動,這一點好像不怎么有人強調,事實上,我們很多時候做的事,它最終的結果,其實也與我們吃了什么,如何吃有關。
鄭淵潔提到自己多年寫作習慣,有兩件事和吃有關。一件是他推崇白肉,盡量避免過度烹調,鄭淵潔認為白肉可以令人保持精力,高強度寫作工作對精力的消耗很巨大,寫作有時就像耐力跑,但寫作總是有偶然性,即使再規律地制定計劃,也總會有意外發生,那么足夠多的精力便于應對一切情況。
而另一個習慣則是無論去哪里,在哪里寫作,身邊一定要有飲用水。
“水喝得不夠,大腦的灰質會減少,會增加我們思考的難度,在缺水情況下,人的大腦處理信息時是加倍工作的。”
控制一個良好的身體機能,似乎很容易被寫作者,尤其是上時代的寫作者忽視。一種強調苦旅和自由的氛圍,酒精和混亂的作息似乎是維持靈感的必要性。但在鄭淵潔看來,掌握對身體的主動權,是任何一個時代里,身為創作者的一種責任。
掌握對身體的主動權,也就意味著掌握了時間。從事寫作的這些年里,鄭淵潔有著一套嚴格的時間管理系統,他每天凌晨四點半起床寫作到六點半,三十多年來天天如此,然后晚上六點半準時睡覺。這套習慣和日本作家村上春樹十分接近,談及如此設定時間的理由,鄭淵潔的回答也很務實,因為凌晨四點是一天里最安靜的一段時間,世界像被按了暫停鍵,只有想象力可以例外地自由移動,直到太陽完全露出,大人小孩從睡夢中醒來,小說家的第一階段工作也完成。

“我的大部分童話和小說是在別人做夢時寫完的。”
除了工作之外,如今的鄭淵潔也會分給自己一天一到兩個小時的娛樂,他打游戲,閱讀社交媒體上讀者的評論,偶爾會出街散步,時常會看見看自己書的讀者,一位年輕的讀者,捧著或許是某一本魯西西在地鐵上忘我閱讀。即使到了今天,鄭淵潔依然會為這樣的場景動容。他有一個十年前就風傳的新聞,買了差不多十套房子用來收藏讀者的來信,外界偶有調侃他房子的升值空間,贊嘆他過人的投資眼光,可這些在鄭淵潔這里卻是次要的,那些五湖四海,不同時代的聲音,才是更加有價值的存在。
童話文學創作和成人文學創作的不同在于,它容易被牢牢記住,也容易被隨便忘記,對每個成人而言,特定時期過去后,除非激活特定條件,關于童話的記憶才可能被喚醒。鄭淵潔卻成為那個意外,喜歡他的人會時刻關注他,想起他。去年的冬天,一檔青年網絡電臺做了一期接近八個小時的主題播客討論鄭淵潔。那期播客的題目叫做“鄭淵潔宇宙”,在這次采訪前,我們在社交網絡的各個角落里看到各種類型的朋友們的轉發與點贊,毫無疑問,他絕對是那種深深留在他讀者記憶的作者。
“鄭淵潔宇宙”,一個龐大的題目,但非常之準確,談論鄭淵潔,尤其是他的作品,以及他對于幾代人的影響,八個小時也不夠,當然這篇訪問也不夠。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似乎有一種意志與浪漫共存的特質,在混入上世紀的簡單乃至簡陋的樸素價值觀后,依然可以坦率而無畏地走入與本世紀復雜而迅捷的風暴里。
很多人做過類似嘗試都尷尬而失措,鄭淵潔卻是那個例外。
臨近尾聲時,我們在白色攝影棚里豎起一面透明板,遞給鄭淵潔一支筆,希望他對著板子寫字。他微笑著走上前,不意外地寫下了他創作的那些童話主角的名字。
嘴角揚起微笑,這種微笑極有可能在他很多年前就掛在那張嘴角上不曾消失過。青年穿著一件隨便的T恤,趴在北京當時家中,懷著雄心寫完一張又一張稿紙,寫到墨水筆逐漸干澀,寫到凌晨時分過去后,逐漸興起的街聲提醒他該停筆了。他幻想著未來讀到故事里的大小朋友們,幻想著他們的憧憬與活力,又或者恐慌與憤怒,又或者,那最重要的好奇心。
采訪結束前,我們問鄭淵潔是否覺得如今的時代已缺乏一種他從前的活力。
“不要輕易否認年輕人的活力。”
他大笑著說道。我們很快發現鄭淵潔對于當天拍攝在場每個年輕的人都流露出強烈的好奇,似乎想知道他們正在從事的工作,究竟還有什么值得學習的秘密。
這也算是一種積累素材吧。他說。鏡子里的鄭淵潔,呈現出開朗而松弛的姿態,這是一個隨時保持好奇的人,這是一個從不被世界左右的人,這是一個寫童話的人,但他的童話從來不是為了讓人回避世界,正如他本人所表現出的一種姿態,永遠不要輕易被時代定義。
從1977年迄今,四十多年里,對鄭淵潔而言,它只意味著一個時代,或許那個時代就叫做“鄭淵潔宇宙”,但這個時代還沒結束,因為當事人仍在與時間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