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光
深入接觸莊子,還得從早年葉煥先生所贈的書講起。書名為《無奈與逍遙——莊子的心靈世界》,徑自覺得他真像莊子代言人。獲贈的書是送者讀過的,做了許多重點記號和眉批。將自己讀過的書相贈,套用一句老話形容:疑義相與析,好書共欣賞。
本來對立的儒道兩家歷史上經常互懟。朱熹批評過老子陰險、刻毒、狡詐,奇怪的是對莊子卻十分肯定。王博教授說,朱子評價莊子是“才極高、眼極冷、心腸極熱”。
莊子才有幾許高?
《史記》稱莊子:“其學無所不窺。”王博教授說,你若用“才高八斗”形容莊子,他會跟你冷笑;你若用天才形容莊子,他會跟你冷笑;你若用李白的“仙才”、李賀的“鬼才”形容莊子,他還會跟你冷笑。“莊子是什么才?莊子是不才之才”“天下第一才子”。
莊子是哲學家,但他首先是大文學家。他的著作是“文學的哲學,哲學的文學”。
郭沫若先生曰:“秦漢以來的每一部中國文學史,差不多大半是在他的影響下發展的,以思想家而兼文章家的人,在中國古代哲人中,實在是絕無僅有。”魯迅先生曰:“其文則汪洋辟闔,儀態萬方,晚周諸子之作莫能先也。”錢穆先生曰:“莊周真是一位曠代的大哲人,同時也是一位絕世的大文豪。你只要讀過他的書,他自會說動你的心。他笑盡、罵盡了上下古今舉世的人。但人們越給他笑罵,越會喜歡他。”
《史記》載:“莊子者,蒙人也,名周。”而朱子則說莊周是楚人。馮友蘭先生認為莊子是宋人,“然莊子之思想實與楚人為近。他自然繼承楚辭想象豐富、情思飄逸的特點。”不知怎的,我讀《莊子》,眼前總會晃動著三閭大夫屈原的身影。
莊子的文采不僅表現在立意高遠、想象豐富、情節荒誕、縱橫跌宕上,更體現在述說的特別上。他自稱:“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以危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
莊子認為天下沉淪渾濁,不值得莊重地和它說話,只能以厄言、重言和寓言的方式述說。即借他人之口說,借古圣先哲或是當時名人之口來說,來停止各種爭論,隨心表達,有如“酒后吐真言”。這就是莊子的文風。
“莊子是一個把語言看透了的人”,因而能駕馭語言、游戲語言、超越語言。他能夠“意出塵外,怪生筆端”,正邪兩賦,亦莊亦諧。很多人說《莊子》“不經”,但又不得不承認它是“子書之冠”“諸子之冠”。他說“六經”是“先王之陳跡”,“圣人不死,大盜不止”,“其利天下也少,其言天下也多”,“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就是對自己竭力推崇的“道”也開起了玩笑:東郭子追問莊子“道”在哪里,他答“在螻蟻中”;再問,再答“在雜草中”;又再問,又再答“在瓦塊中”;還再問,竟答“在屎尿中”。簡直是“大逆不道”,東郭子不敢出聲了。他很愛用“嘻”字語氣詞,極盡嘲諷之能事。真個是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咳吐謔浪,皆成丹砂”。有人這樣形容他的文字:“極天之荒,窮人之偽,放肆迤演,如長江大河,滾滾灌注,泛濫乎天下;又如萬籟怒號,澎湃洶涌,聲沉影滅,不可控摶。”
“寓言十九”,莊子的言說十分之九是寓言。“三言”中,寓言占了核心的地位,上通《齊物論》,下通《天下篇》。大家對莊子的寓言故事并不陌生,諸如庖丁解牛、井底之蛙、螳螂捕雀、渾濁之死、安知魚樂、粘禪老人、朝三暮四、每況愈下、東施效顰,等等。《莊子》第一篇《逍遙游》一開始就講了個“鯤化為鵬”的寓言。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鳥也,海運則將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北海有條魚,名字叫鯤。鯤的體型龐大,不知有幾千里。它變化為鳥,名字叫鵬。鵬的背部寬闊,不知有幾千里;它奮起高飛時,雙翅張開有如天邊的云朵。這只飛鳥,在海風大作時,就會遷徙到南海去。南海是個天然的大池。
接著,莊子引用《齊諧》里的話:當大鵬要往南遷徙時,水面激起三千里的波濤,它拍翅盤旋而上,飛到九萬里的高空。它是乘著六月刮起的大風而離開的。
且不說莊子寓言中的主題高深,就是文字本身就足以讓人拍案稱奇。王博教授說:“讀起來應該有一種感覺,磅礴的感覺,心潮澎湃的感覺。”莊子的寓言完全是主觀臆想的產物,但它突破思維的界限。千姿百態的形象,變幻莫測的構思和汪洋恣肆的語言,構成一篇篇奇文。聞一多先生說:“諧趣和想象打成一片,設想越奇幻,趣味越滑稽,結果便愈能發人深省——這才是莊子的寓言。”
莊子眼有幾許冷?
還是回到《鯤化為鵬》的寓言:“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
云氣跟野馬一樣奔騰,塵埃四處飛揚,都是活動的生物被大風吹拂所造成。天色蒼蒼,那是天空真正的顏色嗎?還是因為遙遠得看不到盡頭的結果?
這個寓言還有個后續:“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槍榆枋而止,時則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
蟬與小鳥笑大鵬,“我們一縱身就飛起來,碰到榆樹枋就停下來,有時飛不高,落到地上也就是了,何必要升到九萬里的高空,再往南飛去呢?”
晉朝郭象注曰,大鵬,蟬與小鳥“大小雖差,各適其性,苛當其分,逍遙一也”。王博和傅佩榮先生都不同意這樣的解釋,認為它們不是同等逍遙,而是兩種不同心靈、不同生命、不同生活的區分。只有像大鵬那樣突破塵世的牢網,一飛沖天,提升生命,轉化生命,才能讓生命自由地飛翔,燕雀安知鴻鵠之志?臺灣學者方東美先生經常愛說,莊子是太空人啊!
莊子站得很高,而高處不勝寒,其眼焉能不冷?
莊子一生貧困潦倒,經常告貸。平日里以編草鞋為生,偶爾到郊外打打獵,好讓一家老小補充營養。但他自視清高,絕不趨炎附勢。一生只當了個小小漆園吏,大概相當于現在的林場場長,還是個“漆園傲吏”。在其《秋水》中又講了個故事,這次他把自己擺了進去:
“莊子釣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內累矣!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寧其生而曳尾涂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涂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于涂中。”
莊子垂釣于濮水。楚國國王派兩位大臣先行前往致意:“楚王想將國內的事務麻煩您啊!”莊子手拿釣竿,頭都沒回說:“我聽說楚國有神龜,死時已三千歲了。國王用竹匣裝著它,用巾飾覆蓋著它,置于廟堂之上。這只龜啊,寧可死后留下骨甲而顯示尊貴呢,還是情愿活著在泥里拖著尾巴爬行?”兩位大臣說:“還是情愿在爛泥里潛行曳尾。”莊子說:“請回吧!我也愿在泥水里曳尾而行。”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也講了楚威王重金“許以為相”,莊子寧愿“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的故事,只不過其中“神龜”變成祭祀的“犧牛”。
莊子高傲如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職位都不入眼,其眼焉能不冷?
莊子和孟子同處于春秋戰國時期,分別是儒道兩家的“掌門人”。《史記》言莊子:“然善寓書離辭,指類事情,剽奪儒墨,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文章精彩,議論剴切,特別喜歡剝儒墨之皮,即使是當時學識淵博的學者也不放過,但他卻放過了孟子,同樣能言善辯的孟子也沒有對方的只言片語。這成了中國思想史上一樁著名公案。朱子認為莊子是在“僻處自說”。確實,天南地北,相隔遙遠,各說各的,便相安無事;有人不同意,兩家是間接論戰,儒家批評老子,道家罵了孔子,只將矛頭對準師傅,“擒賊先擒王”,弟子不問;又有人說,莊子雖然對堯舜孔大加撻伐,實質上是“小罵大幫忙”,如蘇東坡所言:“陽擠而陰助”,劍之所指不過是那些偽儒、腐儒、陋儒,骨子里對孔子儒家尊重得很;還有人說,儒家當時最大的敵人是楊朱墨翟,“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孟子不能四面出擊,因而對莊子“手下留情”;更有人干脆斷言,莊子就是楊朱。這樣所有的爭論就毫無基礎了。
當我們了解了莊子的生活方式,就能得出結論。王博教授認為,“莊子一生的生活方式基本可以說是隱士的生活方式。”但他又不同于一般的隱士。“莊子在某種意義上講的是以狂人自居”,就像他作品中的“楚狂接輿”,就像李白,“我本楚狂人,風歌笑孔丘”。李白是詩化了的莊子。不過,莊子之狂“跟一般人的瘋狂很顯然是不一樣的。他的狂是一種非常清醒的狂”。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很傾向一種觀點,莊子之所以未與孟子交鋒,那是因為他不需、不愿、不屑。
莊子本質上是狂人。目中無人,其眼焉能不冷?
莊子心有幾許熱?
孤獨、傲慢、癡狂、逍遙,不是莊子的全部。不是朱子所說的:“他會做,只是不肯做。”更不是清代吳文英所說的:“雖不能忘情,而終不下手,到底是冷眼看穿。”梁實秋譽莊子:“有學問,有文采,有熱心腸。”
他有自由心。
“莊子的超越是君臨絕對自由的精神世界。精神世界的帝王,其實就是有著不為任何事情束縛的自由生活之人。”日本京都人文學所所長、莊子研究專家福永光司如是說。
不要名,不要利,不要世俗,甚至不要自己的軀殼——“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于大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辨,以游無窮者”“泛若不系之舟”,獨與天地精神往來。他向往的是怎樣一個世界?“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來到無何有之鄉,廣漠之野,來到被稱為樗的大樹下,“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找到人生之大本,找到自己的家。
“游”起來、“飛”起來是有條件的。王博教授就“逍遙游”三字分析其道理:“逍”可以讓我們想起“銷毀”的銷。銷毀就是把所有的東西全部去除。“把不屬于自己的東西給銷掉,把那些應該忘記的東西全部忘掉”,這樣,“才可以讓我們飛起來,可以到一個比較高的地方”。“遙”就是遠的意思,“所謂遠離就是心遠”,這樣就可以擺脫一些無奈,找到真正的自我,獲得自由的生活。“游”是一種心靈的狀態,當你的心一無所縛的時候,你的生命就變成一個比較自由的生命。“游”是“逍”和“遙”的結果。
他有平等心。
莊子又講了個《大倉稊米》的故事。秋天,隨著季節到來,千百條溪流一起注入黃河,河面頓時寬闊起來。隔岸望去,對面是牛是馬都難以分辨,于是黃河之神河伯得意揚揚,以為天下所有的美好盡在自己。及至到了北海,朝東望去,卻看不見水的盡頭,于是對北海之神感嘆說,還是你偉大,我這條簡直不夠看。海神卻說:“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大倉乎?”
四海存在于天地之間,不是像螞蟻洞存在于大湖泊中嗎?中國存在于四海之內,不是像小米粒存在于大谷倉里嗎?
張載說過,“大其心,則能體天下之物”,小天下,智慧出。2000多年前的莊子居然與今天宇航員有共識,更難能可貴的是由此引出“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的重要觀點。他站在超越自我和人類中心立場高度,擁有看待事物的眼光,認為天地萬物人間世事有著各自的價值和意義,因而應當平等視之,不能僅從對自己有利的角度來對待,應當擁有兼懷萬物的胸懷。
所以,莊子說道在螻蟻、雜草、瓦塊甚至屎尿中,一方面在說明“道”無所不在,另一方面則強調“道”無高低貴賤之分。
所以,莊子的著作濃墨重彩地寫了超人、至人、神人、圣人、真人,同時還著意刻畫了不少殘疾人的形象。這些“畸人”在莊子的筆下,智慧和言行比正常人還正常,以致有些人誤以為“槁項黃馘”的莊子可能是殘疾人。王博教授開過一個玩笑,他曾建議中國殘疾人基金會把《莊子》當作他們的圣經、寶典,因為“莊子對殘疾人多厚道啊!講了那么多,多好啊,多好啊,他們的魅力真的長存啊”。
他有大愛心。
“《莊子》就是講生命的一部書”。“我們讀的是莊子的生命,莊子對生命的理解,他怎樣來思考生命和世界的一種關系,他怎樣來和這個世界相處。”
最能代表莊子生死觀的當屬“鼓盆而歌”的故事:妻子死了,好朋友惠子前來吊喪。莊子正蹲在地上,一面敲盆,一面唱歌。惠子大為吃驚:“你不哭也就罷了,竟然還要敲著盆子唱歌,不是太過分了嗎?”莊子卻回答說:“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夏秋冬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于巨室,而我嗷嗷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
妻子剛死時,我又怎會不難過呢?可是我省思之后,察覺她起初本來是沒有生命的,不但沒有生命,而且沒有形體,不但沒有形體,而且沒有氣,然后在恍恍惚惚的情況下,出現了氣,氣再變化出現形體,形體再變化出現生命,現在又變化回到了死亡。就好像春夏秋冬四季運行一樣,這個人已經安睡在天地的大房屋里,而我還跟在一旁哭哭啼啼。我以為這樣是不明白生命的道理,所以停止哭泣啊!
莊子放浪形骸的背后,是對生命的深刻理解。人承受形體而出生,就執著于形體的存在,直到生命的盡頭。人與外物相互斗爭不能停止。實際上,人有生老病死,自然界有交替榮枯,未始有物,有開始就有結束,只有無始無終、無象無形、無處不在的道是不變的。它是萬物的根基,又是個整體。既然如此,莊子建議,人要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消除欲望和執著,不受外界干擾,求得心靈的平靜和自由。為此,就要努力突破生命的種種限制,轉化提升心靈和生命,直到“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境界。這樣,與“道”合一就能逍遙游于天地之間,生命永恒。聞一多說:“他的思想本身就是一首絕妙的詩。”
莊子驚世駭俗的后面,是對社會現實的嚴肅思考。春秋戰國群雄并起,戰亂頻仍,民不聊生。儒家強勢入世,要拯救世道人心。但莊子不認為儒家的學說能夠解決問題,“人間世”“行路難”。福永光司說:“他周密且冷靜地凝視世間之人,精確且切實地觀察世俗社會。最終,在這凝視與觀察背后,他捕捉到的是一個被緊緊束縛動彈不得的生命,是人們不堪的現實。”既然無奈,那就轉向生命,轉向自己。既然我們無法改變世界,那就改變自己。王博教授說:“莊子在干什么?其實他就是一直在給人類尋找精神的家園,找到一個安放靈魂的地方。”他要讓世人在一片混亂中保持心靈的安寧與清靜,在丑惡世界中保持內心的自尊自愛,在無逃乎天地之間的險惡中游刃有余地養生,以盡天年。錢穆大師這樣評價他:“莊周的心情,初看像悲觀,其實是樂天的。初看像冷漠,其實是懇切的。初看像荒唐,其實是平時的。初看像縱恣,其實是單純的。”莊子心腸之純、之熱,專家鮑附山先生講得更為明白,當我們無路可走的時候,幸好還有莊子。
電視新聞的播報中斷了我讀寫莊子。“世衛”組織總干事譚德塞說:新冠病毒將與人類相伴數十年。疫情的反反復復,長無盡頭,一直在折磨著全世界人的神經,讓人們擔憂和不安,焦慮的情緒在滋長蔓延。此時讀讀莊子,會像炎炎夏日遇見汩汩而出的清流,靜下心來,從而相信那位偉人所說的話:“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2018年,有一首名為《一百萬個可能》的歌曲很火,后來這首歌改為《夢蝶·一百萬個可能》,上了央視的“經典永流傳”欄目。令人意外的是,演唱者竟然是一位美國姑娘——克里斯汀。她將“莊周夢蝶”的意蘊用歌聲演繹得淋漓盡致。她說,莊周是中國最浪漫的男人。現在就讓我們走進她的歌聲——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
夢著,栩栩然蝴蝶也,
飄著,蝶不知周也,
醒著,則籧籧然周也,
覺著,周與蝶必有別,
想著,翩翩游寒野。
在一瞬間,有一百萬個可能,
該向前走,或者繼續等……
責任編輯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