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才

如果你獨自駕車,在俄羅斯的大地上奔跑,車里的錄音機再放一點音樂,你跑著跑著,就會覺得自己整個身心已然和車外的大自然融為一體了。
只要看一看聽一聽他們的民歌、散文、小說、繪畫,都會明白,他們的靈魂原是來自于大自然的。
在莫斯科的特列季亞科夫畫廊里,我終于撞見了那些神交已久的名作。看著這些畫,我特別想弄明白,他們是怎樣去揭示大自然的靈魂的。
當陽光從斜上方穿入森林,林中的空氣竟然是絕對透明的,光亮的。我們原以為森林里的空氣濃重而渾濁,這完全是誤解!森林不是萬木擁塞、陰暗潮濕、密不透風,而是由巨樹構成的遼闊的空間和巨大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有四季更迭,日月晨昏;有雨雪交加,煙霧繚繞;也有興衰枯榮,生老病死;還有各種花草、蟲蟻、飛鳥和動物之間恩恩愛愛的故事。這一片片森林是一片片生命的世界。畫家希什金早已成為了這森林世界中的一個成員了。
古往今來無論哪一位畫家,說到對于森林的認識,希什金都是不可逾越的極致。森林世界中任何一個細節——哪怕是被苔蘚和腐葉覆蓋的殘根上又鉆出的一個幼小而發白的新芽,也會被他看見而絕不放過,并逼真和優美地刻畫出來。
希什金被人們稱作“森林的歌手”。他所畫的一切,都是他為之感動的美麗的景象。他太酷愛森林了。他很想叫我們看到他所看見的一切。
希什金筆下的森林具有很強的空氣感。對于風景畫,比空間感更重要的是空氣感。空氣感就是生命感,一種生命的氣息。有空氣的景物是有生命的,無空氣的景物是無生命的。這個道理同樣表現在人物畫甚至靜物畫中。記得我早先在美術學校教書時,一個學生問我:“空氣感怎么表現?”我告訴他:“空間感可以表現,空氣感卻無法表現。它與技巧無關。空氣感是看不見的,但是可以用視覺感覺到的。它源自畫家本人的一種感覺,對生命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必備的。”其實小說散文也都有這種空氣感——生命感的!好的作家在行筆過程中,總是無意間就把這種生命的氣息給了你。于是,他們筆下的一切一切包括空間全是活生生的。
由于希什金天賦的空氣感,使他這種極端刻意的繪畫,不匠氣,不雕琢,反而充滿一種生命的鮮活與真切。于是,他的《松林的早晨》真的又濕又涼,《密林》中厚厚的苔蘚似乎可以“呱唧呱唧”地踩出水來。如果我們站到《傍晚的橡樹》間,夕陽一準也會像照在那些大樹干上一樣,明媚和溫暖地照在我們的臉上。
我終于從他的作品中一步步走進俄羅斯的大自然,觸到了俄羅斯大自然深刻的靈魂。觸到靈魂時無限美妙。這一瞬,我的整個心靈都感到震撼。
(林小菊摘自《散漫的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