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宿舍的秘密

田永蕾

8月，高三開學，學校要求高三全體學生住校。一是因為晚修放學太晚，回家不安全;二是方便統一管理，有效利用時間。

翌日，曉雯和媽媽一起來到我的辦公室，吞吞吐吐，申請不住宿，因她家離校太遠被我拒絕了。曉雯媽媽欲言又止，猶豫不決，似左右權衡，終下定決心，同意住宿，曉雯被分到了302宿舍。

8月底，第一次全市模擬考試，高三師生箭在弦上，如臨大敵。曉雯遭遇首場滑鐵盧。我覺得成績有起伏很正常，高三才剛開始，不想給學生造成太大精神壓力。也許她還沒有進入狀態(tài)，或許還不適應高三的學習方式。針對本次考試只是幫她開展了學科的整體分析，沒有與她進行深入的心理溝通。

9月底，又一場全市聯考如期而至。第一天進行語文、數學考試。第二天未到起床時間，曉雯用宿舍電話給我請假，說身體極不舒服，要立刻回家。我問她哪里不舒服，她帶著哭腔就是不說。我想女孩子可能有難言之隱，沒有多問，就通知她家人來接。

早讀前，櫻子私下找到我，說她想調一下宿舍，或者調床鋪也行。我問原因，她說不是她的問題，但就是不能住在現在的鋪位了。早讀后，昊伊來交晨檢表，故弄玄虛而又興奮調皮地看著我，這孩子藏不住事，問她發(fā)生了什么，平時多話的她卻嚴肅地說：“老師，今天的事情我不能講，太勁爆了，你去問別人吧。”思前想后，這三個女生正好一個宿舍，一定是宿舍里面發(fā)生了什么。我只好主動出擊，找了宿舍長瑞婷詢問。原來，曉雯昨夜尿床了，液體滲透床板滴到了下鋪櫻子的被褥上。其實8月份她就尿過一次，那次量很少，她又及時換了被褥，大家只聞到味道，沒有往這方面猜想，以為是宿舍衛(wèi)生間打掃得不干凈……我恍然大悟，明白曉雯媽媽當初不想孩子住宿的原因了，也第一時間意識到事態(tài)的嚴重性。我問瑞婷目前都有誰知道這件事，她說宿舍里15個人全都知道。我追問：“除了本宿舍的人，還有外人知道嗎？”瑞婷回答，她本人是沒有對外說的，但是別人有沒有講她就不知道了。

封鎖消息，刻不容緩。考試開始前，我將302宿舍余下的成員在小會議室里集中起來。做了以下三件事：

第一，了解目前除了本宿舍的人之外，是否有別人知道。得知沒有，我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下來。女孩們覺得這個事情太尷尬了，18歲，花樣年華，還會尿床，被人知道會抬不起頭的，覺得不應該說出去。感謝這些懂事的孩子，有一顆同理心，能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

第二，櫻子先清理一下自己的床鋪，調宿舍的事情暫且不提。我們先慢慢想辦法勸曉雯回校上學，現在換床位肯定會刺激到她，善解人意的櫻子同意了。

第三，偶爾尿床應該是心理問題，曉雯肯定不想尿床。換位思考，如果我們是曉雯，肯定很容易就原諒了自己。尿床并不是不可原諒的事情，既然我們能原諒自己，為什么不能原諒曉雯呢？現在曉雯最擔心的就是被別人知道，所以我們要保守這個秘密。不僅現在不能講出去，往后余生也要守口如瓶，這是302宿舍的秘密。15個女孩子都鄭重地點頭，表示贊同。

安頓好302宿舍，越發(fā)覺得事情棘手。如果處理不好，曉雯或許以后都不來學校上學了，偶然的一次尿床真的會毀了一個豆蔻年華、勤奮上進的女孩一生。與曉雯媽媽電話溝通，才得知原來他們家人在成年前確實是有尿床的家族遺傳，但不是經常，偶爾太緊張或太興奮才會出現。曉雯初三時發(fā)生過一次，這次住校前她已經有兩年沒有尿床經歷了，家人以為隨著年齡增長和生理機能的發(fā)育成熟，她可能已經改掉尿床的毛病了;加上學校又要求住宿，想著應該沒事，就同意她去住宿了。這是曉雯第一次住集體宿舍，心里很緊張，總是擔心自己會失控，加上高三學習節(jié)奏緊張，壓力大，8月份那次被她掩飾過去了。事與愿違，9月份又大考，昨晚就徹底失控了……曉雯現在將自己關在房間，家人怎么勸說都不開門。我沒有要求她立刻回校，也沒有直接與她溝通，這種事情確實很傷自尊。我先叮囑曉雯媽媽確保曉雯沒做傷害自己的事情，就讓她一個人安靜地在私密空間待著，給她一點緩沖和自我平息的時間吧。

我不相信或者說不敢確保目前只有302宿舍的女孩子知道，她們也許會在今后某個特殊時刻一時沖動將今天的事情說出來。我必須做點什么！因為這讓我回憶起學生時代自己做過的一件愧疚至今的事情。我認真準備了大考后的總結班會課，不談成績，不提考試，只談談一種小動物——虱子。

不出所料，現在的孩子果然不知道虱子是什么了。我百度百科給他們：虱子的成蟲和若蟲終生在寄主體上吸血。寄主主要為陸生哺乳類動物，少數為海棲哺乳類，人類也常被寄生。虱子不僅有吸血的危害，而且使寄主奇癢不安，并能傳染很多重要的人畜疾病。

我告訴學生，今天要介紹的虱子是長在頭發(fā)里的，會傳染的那種。我的科普讓學生莫名興奮、躁動起來。接著，我用幻燈片展示頭發(fā)長了虱子和卵的照片，畫面很影響心情，讓人看了有種想嘔的沖動。我問學生：“假如我們班現在有一名女生頭上長了虱子，有傳染給你們的隱患，你們會怎么做？”“趕她出去！”全班同學異口同聲。對，當年我們也是這么做的，但經過歲月的洗禮后，我現在心中是滿滿的后悔、愧疚與自責……

初二時，我們班從鄉(xiāng)下轉來了一名女同學，天賦異稟，用現在的話形容就是天才少女。她沒有經過專業(yè)訓練居然取得市奧林匹克數學競賽一等獎，是我們校長把她從鄉(xiāng)下中學挖進我們這個市重點初中的。女同學很土，名字土氣，叫金鳳;發(fā)型土氣，還梳兩條辮子;樣子土氣，穿的衣服基本都有補丁……最不能忍受的是，她竟然長了滿頭虱子，這在30年前的農村學校里很正常，但我們是市區(qū)學校。同學們又好奇又惡心，金鳳成了我們班的“奇葩”與另類，最后變成了我們捉弄的對象。可是各科老師都拿她當個寶，尤其是數學老師。我們自然不敢公開做什么，況且除了長虱子，她又沒有別的錯，來了沒多久就考了全校第一名。在厭惡中我們又含有一絲說不出的嫉妒。

冬天的第三節(jié)課，太陽慢慢出來，暖暖的陽光透過窗戶溫暖了大半個教室。每每此刻，金鳳的頭就會變成全班關注的焦點，很多同學莫名興奮起來，因為那些虱子紛紛爬出發(fā)叢曬太陽。大家蠢蠢欲動，按捺不住好奇的眼睛，看得多了手就忍不住了，旁邊的同學會趁老師轉身書寫的時候，拿透明膠粘或圓珠筆搗金鳳頭上的虱子，然后比賽誰粘得多，誰搗到的大。在這個過程中，金鳳從不言語，從不動作，像個木偶一樣任我們擺布……年少無知而又可惡至極的我們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成年后的我真想狠狠抽當年的自己一耳光。

沒多久，金鳳就退學了，不是回自己原來的初中，是徹底不上學。都是青春期的孩子，都是未成年的學生，試問誰的心理能強大到能夠接納這樣的嘲笑和捉弄？小小的虱子，毀掉了一個理科學霸。金鳳的輟學固然還有別的原因，但無疑來自我們的傷害是最大的因素，我們班的每一個參與者和默不作聲的旁觀者都是劊子手。快30年過去了，隨著年齡漸長，經歷越多越不能原諒當年的自己。當年的我們缺乏同理心，不懂包容，毀掉了別人的一生。

故事講到最后，我有點哽咽，我仍無法原諒當年的自己，有一種良心的愧疚，我希望這種悲劇不要繼續(xù)發(fā)生在我的學生身上（我當然沒有說曉雯這件事情）。

有句話我把它分享給同學們：“每個人都會有缺陷，就像被上帝咬過的蘋果;有的人缺陷比較大，是因為上帝特別喜歡他的芬芳。”我不信仰上帝，但我欣賞這份直面殘缺的精神與心態(tài)。這世上沒有絕對完美無缺的人，每個人或多或少總會在某一方面有些缺陷。有的人天生長得矮小瘦弱，有的人卻生來就是肥胖體質;有的人生來小腦不發(fā)達沒有平衡感（比如你們自小就會騎的自行車，我學到28歲才會，溜冰至今不會）;還有的人身體會自帶一種除不去的體臭;從初中到高中的住宿經歷，我們一定有同學遇到過打鼾的室友吧？（男生、女生都有竊笑的）別笑，大學估計有的同學還可能遇到。我們班有家住別墅的同學，但也有個別同學家經濟狀況不是很好;有的同學經常試圖請假參加家族的各種壽宴和婚禮（當然這種假我都不批的），而有的同學只是和某一位親人居住……人生總會有一些遺憾或者不如意的地方，有些經過我們的后天努力能夠改變，很多卻是無能為力的。我們把這些遺憾稱為缺陷，把這些有缺陷的人歸為人群中的少數或者是弱勢群體更為確切一些。我們的身邊就有很多這樣的弱勢群體，甚至我們自己在某些方面就是這些人群中的少數。面對別人的弱勢我們該怎么做？契訶夫說，有教養(yǎng)的人，不是喝湯時不發(fā)出聲音，而是別人發(fā)出聲音時，不要去看。尊重別人的弱勢叫教養(yǎng);面對別人的缺陷，我們需要同理心和包容心。很多時候我們覺得自己在包容別人的缺點，可能對方還在忍耐我們的不足呢。這就是我今天班會課的主題：“欣賞別人的優(yōu)點，善待別人的缺點，尊重別人的隱私，快樂自己的人生。”

學生們沉默了，他們也許懂，也許不懂，但我希望至少302宿舍的女孩子們懂了。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因為懂得，所以尊重。就讓傳言到自己這里結束，把秘密深埋心底吧。

兩天后，我和學校的心理老師登門曉雯家。曉雯媽媽咨詢我們，要不要帶曉雯去醫(yī)院泌尿科掛號或者去看專業(yè)的心理醫(yī)生。我和心理老師的觀點一致：高三是個特殊時段，任何干擾型的藥物都有一定的刺激作用，不建議曉雯高三期間服用藥物治療，擔心副作用會弊大于利。這件事情最好淡化處理。

10月初，曉雯媽媽說為了更好地照顧孩子，她在學校旁邊租了房子，晚上來陪伴下了晚修的曉雯。曉雯每天會在中午時間回302休息，她仍是302宿舍里的一員。人們常說，樹怕傷根，人怕傷心。自尊心、自信心是孩子成長的精神支柱，是孩子向上的基石，是自我發(fā)展的內在動力。對于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偶爾發(fā)生的一點意外若處理不及時，會成為背負一輩子的精神枷鎖，尤其是一些不便人知的難言之隱，猝不及防會引起軒然大波。所幸，在媽媽的照顧陪伴下，曉雯的成績也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拔高。高考后家長帶她進行了專業(yè)的心理和生理治療。

高三畢業(yè)的謝師宴，以宿舍為單位圍坐，302宿舍的16位女孩子一起來道謝祝福時，我們交流眼神，會心一笑，明白我們都守住了一個秘密。

（作者單位：廣東佛山市順德區(qū)杏壇中學）

責任編輯?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