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疾

花田村是典型的貧困村，村民雖四季躬耕無閑，但仍難拔窮根，因地處高寒山區，自然環境惡劣，交通條件落后，醫療力量薄弱，缺醫少藥，因病致貧、因病返貧已然成為花田村脫貧致富的攔路虎。脫貧攻堅戰役打響后，作為醫療衛生系統擁有豐富群眾工作經驗的老黨員，老李自然而然地成了選派的第一書記，遠赴花田村開展扶貧工作。

花田村有一位姓姚的獨居老人，已經七十多歲了。早年丈夫病逝，沒幾年兒子也和她失散了，不久她便患上了眼疾，雙目失明，日常飲食全靠自然村七十三戶村民輪流送去。村里還專門為此刻了一塊木牌，木牌上刻有七十三個戶主的名字，牌子就按牌上名字的先后順序輪流傳遞下去，見到木牌就如同見到令牌，牌子傳到誰家，誰就給姚大娘送飯。據說這份愛心已經傳遞了十幾年了，花田村也因弘揚中華民族尊老敬老的傳統美德而遠近聞名。

老李駐村后不久便跟著村主任老石來到姚大娘家走訪。一進屋，老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破敗狹窄的小屋里燈光昏暗，連窗戶都用黑布窗簾遮得嚴嚴實實，就像是幽深的山洞，屋子里唯一的光亮可能就是未上鎖的門隱約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空氣里充斥著陰暗潮濕的氣息和酸腐的味道，蒼蠅和不知名的蚊蟲到處飛躥。而在門邊，正倚靠著一位瘦骨嶙峋、神情漠然的老婦人。

聽到腳步聲，老人仍坐著不動，老石徑直走到老人跟前：“姚嬸，我是小石，這是省城派來我們村扶貧的李書記，我帶他來看看您。”

老人聽后依舊不動聲色，老李見狀趕緊上前接話：“姚嬸好——”老李話還沒說完，老人就像觸電一般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拽住了老李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小勝，小勝，是你回來了嗎？”

老人的反應把老李和老石都怔住了，老石想把老人的手拉開，但被老李勸住了。隨后，老人順著老李的手哆哆嗦嗦地摸了摸他的嘴巴、鼻子、眼睛，然后滿懷喜悅地說：“小勝，果然是你，娘一聽聲音就知道是你！你終于回來了，想死娘了。”

老李心想，看來老人是太過思念失散多年的兒子了，才錯把他當成了兒子，于是他佯裝鎮靜，從鼻腔里發出聲音：“嗯，嗯，娘，我是小勝，我回來啦！”老人聽了之后一把抱住老李號啕大哭，老李和老石也跟著潸然淚下。

自從認了“娘”之后，老李每天都抽空到姚大娘的家里幫做家務，漸漸地，庭院干凈了，房屋也明亮了。大娘自從找回“兒子”之后，每天都精神抖擻，話也多了起來。當然，她和老李談得最多就是兒子小勝。說起小勝，老人整個人都精神起來。老李因此也大概了解了關于小勝的一些情況。丈夫病逝后，家里便失去了頂梁柱，姚大娘一個人扛起了生活的重擔，每日戴月荷鋤歸，但生活依然困頓，入不敷出。為了減輕家里的負擔，小勝被迫輟學外出打工，剛開始他還時常托人往家里捎東西，幾年之后便莫名地杳無音訊了。姚大娘終日以淚洗面，漸漸地便患上了眼疾，從此她便再也不敢給屋門上鎖了，生怕兒子有一天回來進不了門……

駐村任職時，老李就曾許下不完成脫貧任務絕不收兵的鏗鏘誓言。為了治好花田村因病致貧、因病返貧的頑疾，老李沒少費心思。他和其他工作隊員走村串巷、深入田間地頭進行調研和蹲點，了解農戶致貧原因，量體裁衣定措施，希望能因戶施策，精準脫貧。經過仔細調研分析，老李和隊友們發現患病和殘疾是花田村致貧、返貧的主要原因。在消除因病致貧、解決農戶身體健康的問題中，老李充分發揮了自己在衛生健康行業的優勢，走在健康扶貧的前列，積極準備申請材料，努力爭取到了后援單位多名醫學專家前來花田村開展免費體檢、義務診療、宣傳健康知識等活動，讓農戶們享受到了“疾病早發現、早診斷、早治療”的醫療服務。患有多年眼疾的姚大娘也享受到了這些福利，經過眼科醫生的專業診斷，姚大娘只是患上了白內障，醫生很快便給她做了手術。

手術后，老李盼著姚大娘能盡快恢復視力，待其重見光明之后不但生活上能自理，而且也能厘清他們之間的“母子關系”，也算了卻了大家的一樁心事。但術后兩個多月，姚大娘仿佛還是和以前一樣，依然在黑暗中摸索，老李為此十分著急，于是又聯系了后援單位的眼科專家前來為姚大娘做進一步的康復指導。經過進一步診療，醫生并未發現術后姚大娘的眼睛有何異常，而是恢復得很好，于是便安慰老李，興許是老人失明太久了需要花更長的時間來恢復視力，并囑咐老李耐心等待。老李雖感到十分納悶，但他依然對姚大娘關懷備至，即使再忙再累也不忘每天都到姚大娘家里看望她，為她做飯，給她按摩，陪她拉家常。

一天晚上，老李和往常一樣在姚大娘家做飯，村里突然刮起了大風，電線桿也被刮倒了，屋里頓時陷入了一片漆黑，姚大娘下意識地驚恐地喊道：“小勝，小勝，怎么回事兒，燈怎么突然滅了？”話一說完，兩個人瞬間就都愣住了，屋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少頃，姚大娘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似的，不好意思道：“對不起，小勝，哦，不不不……是李書記，大娘不是有意要騙你的，其實我的眼睛手術后早就康復了，我也知道了你不是小勝，但我若不繼續裝瞎，你怎么會留下來陪我呢？大娘是真的舍不得離開你呀——”姚大娘聲淚俱下地道出了真相，老李靜靜地聽著，淚水也趁著黑暗悄悄地迷糊了雙眼。

那晚，老李從姚大娘家出來，立刻就給在電視臺工作的朋友發了一張照片，是姚大娘和她兒子小時候的一張合照，那是他趁姚大娘不注意時用手機偷拍的，他想請朋友幫忙發一則尋人啟事，連標題他都想好了，就叫：“粟春勝，咱娘喊你回家！”

這粟春勝，便是姚大娘失散多年的兒子。

發完信息，他遙望遠方，門前綿延的群山雖遮住了視線，但剛硬化好的水泥公路蜿蜒出山外，他仿佛看見背著大包小包的另一個自己正朝著村里走來，慢慢地走近了，又近了，更近了……

【李星，就職于廣西壯族自治區人民醫院，2016年4月—2018年4月駐村開展精準扶貧及脫貧攻堅工作。】

微篇妙品責任編輯? ? 李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