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漠
塔在山上,山在城市的中央。從塔頂向下望,能看到整座城市像菌毯一樣向四周蔓延開來。作為曾經的宣教機構,因其功能,塔曾經被叫做電視塔、廣播塔、信號塔、電波塔,但市民們都直接叫它:“塔”。去哪兒?塔。從哪兒來?塔。離塔有多遠,是標準的度量口徑。看不看得見塔,是市民的認同感。
這里是城市的中心,城市的最高處,也是城市夢想的起點。一百多年來,塔和塔的附屬建筑維持著整座城市的精神維度。每天入夜,塔和閃爍的輝煌燈光一起,隨著輻射,進入每個市民的腦子里,讓他們相信自己對世界的重要性。塔與城市共生,合謀,把夢想散布在天空當中。塔就是城市的宗教。
現在的天空和過去一樣,城市和過去一樣,塔也和過去一樣。但現在站在塔頂望下去,你會覺得這里是內爆的原點。4號快速通道像一條刀疤,從西南向東北斜著就拉了過去,完全不顧所有建筑的布局,整座城市像被臺風摧殘過一遍,破敗腐朽的建筑胡亂堆疊。
塔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電波的規訓方式早已不復存在,人們在內容網絡上到處漫游,到不知名的碼庫里去“找點樂子”,或者去搞點化合物享受艷麗和絢爛,這才是這個時代正確的逃避方式。塔的燈光夜里不再亮起,每晚雨蒙蒙的時候,還能看到塔黝黑的身影在山上默默佇立。去哪兒?塔。你是不是瘋了?
是的,塔現在是瘋子的代名詞。每座城市都有一個名詞用來指代精神病院,這座城市現在用的是,“塔”。
塔的功能荒廢了幾十年,現在它和附屬建筑一起被改造成了精神康復中心,至少門口那塊牌子是這么寫的?,F在這里收容的是因為各種原因導致和人類社會形成背離的人,簡稱瘋子。
附屬建筑有一片院子,平整的磚石地面上擺著整整齊齊的鐵凳子,穿著條紋睡衣的人在上面坐得東倒西歪,下午的陽光無力穿過霧霾,投射在他們身上。
塔默默地看著他們,這些社會規訓失敗的殘次品。下午四點,該吃藥了。
咚咚是這些社會規訓次品中的一個。他入院前的生涯已經久遠到無跡可查,是康復中心建立后第一批被收容的人員,很多規訓員的職業生涯都沒有他在康復中心的經歷長。據說當年收容他時是一個雨夜,上山的路泥濘不堪,罵罵咧咧的規訓員出動了好幾個,用盡了全部力氣,才把他制服。
沒人知道他的名字、來歷、身世,有沒有親人、家屬、朋友,他在院方的記錄上只有一個編號,繁瑣到沒人記得住。他的外號來自他制造的動靜——這么多年以來,他沒有一分鐘安靜過,他執著于敲打鐵門,隨著有節奏的響聲還狂呼亂叫著聽也聽不懂的句子。就算是給他打一針鎮定劑,幾個小時的昏睡過后,他依然精神矍鑠地起來,繼續他的行為藝術。只要他醒著,這種咚咚咚的敲打聲就一直沒停過,多年來已經成為了康復中心的背景音樂。
只要你讓他敲他的聲音,他就沒什么攻擊性。但敲癟了幾個鐵凳子之后,現在每次發藥的時候,都要幾個身強力壯的規訓員互相配合給他穿上拘束衣。他坐在那里,垂頭喪氣,不再發出聲音。
直到有一次,新來的一個病人坐在他的旁邊,他開始說話了。
“碗!”咚咚宣布。
新來的病人一動不動,淌他的口水。
咚咚繼續對他說,“碗!”
規訓員以為咚咚要碗,于是向他舉起一只塑料碗。但是咚咚并不認可,還是對著那個病人說,“碗!”
和咚咚一樣,新病人也沒有名字、來歷、身世,他的記錄同樣只有一個繁瑣的編號。但從此后,那個新病人有了一個外號:碗!因為咚咚每次遇見那個病人都會說,碗!這是一個屢試不爽的觸發條件,有些規訓員甚至惡作劇地故意制造咚咚和碗見面的機會。
碗渾身的皮膚都布滿了皺縮成片的痕跡,臉部尤其嚴重,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規訓員們甚至公開議論,這正是化合物的后遺癥,碗的過去多半是個霓虹朋克,可見可憐之人也必然是咎由自取。這世道也實在是沒救了,但凡稍稍倒回去些日子,塔還發揮作用的時候,也不會有那么多人沒有信仰,逃避生活,沉淪在這些害人害己的鬼東西里。
規訓員們的議論,碗并不作聲。和咚咚剛好相反,碗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他從不發出任何聲音。他就像一個空心的軀殼,任你把他領到任何地方,拍他的肩膀,他就坐下,再拍他肩膀,他就站起來。為了向其他病人展示合作的獎勵,規訓員甚至會帶著碗去休息區多看半小時的風景錄像。
這是一個完美的成品,體現了康復中心的建立初衷和工作成效。按照院方的說法,城市服務體系始終以市民利益為出發點,為認知能力少數群體(這是一個政治正確絕對化的名詞)提供生活和醫療服務,并使之逐步實現生活自理,是最有效也是最經濟的做法。有限度并且人性化的隔離,不是非理性的,恰恰是以理性的藩籬避免社會的沉淪。譫妄是瘋癲的簡單意義——在院長的研究報告中,這句話被提煉出來做成了斜體的導語。
碗并不知道自己對于那份研究報告的意義,他木然地盯著眼前的風景錄像,一言不發。
出事的那天也是一個雨夜。所有病人早早就上床休息,規訓員忙著四處巡查漏水的頂棚,沒人會想到去61號房間看看。直到最后有人意識到,那個熟悉的敲擊聲不知從什么時候就沒有了。
鐵門緊閉,沒有破壞的痕跡,就算咚咚每天敲,也不可能破壞這種厚度的鋼板。但咚咚的確不見了。廁所里沒有。食堂沒有。通廊里也沒有。規訓員全部動員起來,像遷徙的角馬,在康復中心里從這邊跑到那邊,從樓下跑到樓上。
然后就有人喊了起來。所有的規訓員都跑到了院子里仰著頭看,在雨夜的幽藍背景下,是高聳的塔。那上面有兩個人影,一個是咚咚,一個是碗。
院長感到心臟一陣抽痛,在核心學術期刊的發表成果就要化為烏有了,他的下半生就要永遠停留在這座山上了。
之后的事情在康復中心的歷史里成為了說法最混亂的事件,所有的規訓員都有自己的八卦版本。有的人說看到了閃電,那一道閃電如上帝之鞭一樣狂暴地擊中塔頂,就像塔羅牌里的景象。有人聲稱,咚咚和碗像瘋了一樣從塔上跳下,當然他們本來就是瘋子。有人說碗在瘋狂地敲擊塔的鋼架,而咚咚卻沉默不語,兩個人像對換了一樣。
不管怎樣,事件之后,留在康復中心的只有碗,依然是沉默不語,但再也沒有了多看半小時風景錄像的特權。
咚咚死了?逃走了?被轉走了?釋放了?面對這么多問題,八卦了半天的老資格規訓員,很不屑回答新來的義工。最激動人心的難道不應該是事件中的那種神秘感和神圣感嗎?誰會去關心一個瘋子的結果,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有什么關系?
新來的義工的確拎不清狀況,這位衣著不菲的女士看上去就家境優渥,受過高等的教育,服務弱勢群體是他們階層的信仰和寄托。碗?義工小姐喃喃自語,反復研究眼前這個病人的外號,這是咚咚留下的唯一痕跡。這發音很像一種古老的東方方言,她有個閨蜜就以此為母語。
如果沒錯的話,那它的意思應該是,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