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樹
奧地利著名物理學家薛定諤(1887年8月12日—1961年1月4日)提出一個思想實驗,將一只貓關在裝有少量鐳和氰化物的密閉容器里。如果鐳發生衰變,會觸發機關打碎裝有氰化物的瓶子,貓就會死;如果鐳不發生衰變,貓就存活。根據量子力學理論,由于放射性的鐳處于衰變和沒有衰變兩種狀態的疊加,即所謂量子疊加,那么貓也理應處于死貓和活貓的疊加狀態。這只既死又活的貓,就是物理學歷史上著名的“薛定諤的貓”。但是,是否存在既死又活的貓,必須打開容器才知道結果。該實驗試圖從宏觀尺度闡述微觀世界的量子疊加原理的問題,巧妙地把微觀物質是粒子還是波的存在形式和宏觀的貓聯系起來,以此求證觀測介入時量子的存在形式。隨著量子物理學的發展,薛定諤的貓還延伸出了平行宇宙等物理問題和哲學爭議。
這只薛定諤的貓充當了從宏觀世界進入微觀世界的使者。微觀世界對于文學來說,充滿不可言說的神秘,一首詩要抵近不可言說之域,無論對詩人還是語言,都是一個難題。所謂量子糾纏和量子疊加,是否能給詩歌表達開啟一扇語言的眾妙之門呢?這對于量子時代的詩人,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
最近我在研讀一個南京詩人的作品。毛焰,在詩歌界可能少有人知曉這個名字,但是在繪畫圈,他可是鼎鼎有名。毛焰在1990年代畫了一系列肖像畫,奠定了他在美術界的地位。這一系列肖像畫是以一個盧森堡青年為模特,其中有很多肖像是以翻白眼或閉著眼睛的形式呈現,姿態緊張,狂躁不安,散發著陰森森的地獄氣息。作為畫家,毛焰將人物的所有社會學關聯都刪除了,即是說,人物周圍的場景、空間都有意識地通過色彩形式讓它模糊了,高度專注和突出人物的面部表情,它們給我的沖擊力不亞于我幼年隨母親去問神的一次經歷所見——那是在一個偏遠的鄉村,當母親找到那個仙娘,說明來由,她就在堂屋的八仙桌下,點燃了紙錢,一邊作揖,一邊念念有詞。紙錢開始卷曲,冒著火苗和青煙。仙娘躺在門前的竹椅上,微閉著眼,身子有些發抖。那是一個陰天,八月的下午光線暗淡,遠處的群山飄著淡淡的霧嵐。母親和姨媽坐在矮凳上,望著那個發抖的女人。那時候我還小,不知正在發生什么。突然,那個竹椅上的女人,雙膝一抖,眼睛翻白,那情形讓我心里暗暗一驚,不再東張西望。她咳嗽了兩聲,開始說話,聲音完全變了……母親在回家的路上對姨媽說,仙娘說的,都很準,連咳嗽聲都跟他爺爺一樣,真是的。這樣神秘兮兮的事,不是親眼所見,以前我是絕不會信的?!缃裣雭?,那一時間的仙娘處于神靈附體的狀態,我們該如何解釋這種神人疊加的狀態?它和量子疊加又是否有著神秘的關聯?就目前的科學水平而言,它仍然是不可知的。毛焰的肖像畫,讓我再次想起幼年時期經歷的神奇一幕,他是湖南人,我不知道他是否受到楚地巫文化的影響,但是《托馬斯》系列顯然已足夠驚悚。
我在深入思考毛焰的《托馬斯》系列時,首先想到畫家筆下的托馬斯,已經不是托馬斯本身,誠如韓東所言,被抽象成了一個符號。這一點好理解,就像詩人呂德安以美國北部一個小鎮的名字“曼凱托”對“故鄉”進行了重新命名。最為重要的是,毛焰的“托馬斯”翻白眼或閉著眼睛,仿佛從當下抽身而去,其情狀特別像那個神靈附體的仙娘。對于那個仙娘來說,那一個時刻,她已經脫離了當下而進入了亡靈的時間,我們可以說具有某種非時間性。同樣的道理,我看毛焰的“托馬斯”,也處于一種疏離當下的狀態,是非時間性的。量子力學打破了傳統物理學關于時間的概念,即是說,在量子世界,時間不是線性的,而是由空間決定的。布羅茨基在討論曼德爾施塔姆詩歌的時間主題時說:“與其談論曼德爾施塔姆詩歌中的時間主題,不如談論時間本身的在場——既作為一個實體也作為一個主題的在場,原因之一是不管怎樣,時間在一首詩內部都有一個位置,他就是音頓?!彼倪@一指認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建立在非時間性的概念之上,有了量子力學的時間觀念支持,這一切就變得自然而然,不再令人困惑。
毛焰寫了一系列以所謂“題外詩”命名的詩。不論是肖像畫還是詩歌,他都刻意地將“主題”排除在創作之外,他更關注某種強烈的感受狀態。他的一部分詩,在某種程度上是詩和畫的互文,比如《題外詩49》——
閉著的眼睛,被攏住的光
仍在里頭閃爍。它們
就像某種屈從于時間內部不知所措的動物
噼啪亂竄,以獲得解救
又像是星空下黑色的云朵
狡黠而詭秘,卻從不失語
它們簇擁在一個微觀無形的世界里
翻滾和游蕩,試圖抑制
而非激發一些奇特的稟賦
但它們的能量
同時被另外一種先天的意志所消磨
沒有緣由,沒有途徑,甚至
沒有低劣的借口
直至最終
一塊黑屏呈現在眼前
那上面布滿了不同形狀的反光
在此之前,沒有人在意
現在,更沒有人知道那究竟意味著什么
這首詩給我的感覺是閉著眼睛的“托馬斯”在開口說話,其言說呈現了某種超現實的圖景,當然我能明白詩人實際上是在以具象的形式討論藝術創作本身,帶有“元詩”性質;但是他采用的方式不是論述性的,而是描述性的,其時間特征非常模糊,沒有任何當下性的蛛絲馬跡。詩中說到“它們的能量”被人的先天意志消磨,在這里,所謂光的能量,當然是指向類似靈感的東西,光也在藝術層面獲得指涉,但是在量子力學的視野里,光子帶有能量,是一個科學常識。詩中又說,“它們簇擁在一個微觀無形的世界里”,他說到微觀世界,令我猜他可能了解量子力學方面的常識。但據有關資料介紹,他自幼隨父親習畫,很早就放棄了文化課的學習,1986年是憑著出色的專業成績考入中央美院。我想,毛焰即便具備有量子力學方面的知識,這種想象已是非凡,如他完全不了解量子力學,那他就更牛了。致力建構一種非時間性存在,寫一種純粹的、超越性的詩,幾乎成為毛焰的一種藝術自覺,同時十分直觀地揭示了當代詩的一個重大詩學問題:詩不是放縱想象,而是致力于將想象轉化為一種向內凝視的力量。
量子力學中的量子糾纏,就像心靈感應,它似乎也能給詩歌表達以啟示。至少,量子糾纏可以雄辯地為共時性提供理論支持。當然,共時性在寫作中不乏杰出的案例,比如陳先發的《魚簍令》,比如于堅的《拉拉》。西班牙超現實主義的畫家薩爾瓦多·達利有一幅名作,《記憶的永恒》,畫中樹枝上、柜臺上和手腕上的表都處于融化狀態,堅硬的時間變得柔軟了,或者時間處于一種高能狀態,當被問及他的軟表是否受到理論物理學家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相對論的啟發,他說不是,而是受到了他看到的在陽光下融化的卡蒙貝爾奶酪的啟發。廣義相對論給人類的啟示是,時空本身是一種可彎曲的介質,可以被引力物體扭曲,任何物體——即使是沒有質量的光——也必須遵循它。從一個巨大物體后面發出的光會彎曲和銳化,就好像穿過一個引力“透鏡”,圍繞著這個物體,在彎曲的時空中,融合了時間和空間的四維連續體。量子力學和相對論或許讓我們看到事物真正的直觀,或者一些杰出的藝術家被命名為“超現實”的藝術,實際上在引力透鏡的后面,只是一種“日常直觀”。我想,詩歌同樣需要向人類精神生活的神秘領域,派出一只薛定諤之貓,那樣,我們的詩歌寫作,或許會出現非常陌生異質的東西。
2020年9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