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奇求變沈寐叟

何華峰 1967年生，浙江諸暨人，現居杭州。收藏家。藏品在浙江省博物館、浙江圖書館、上海劉海粟美術館、北京保利藝術館展出并出版。現為王冕研究會會長，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

魏晉時期，鐘繇、張芝、索靖自是書壇正脈，王羲之、王獻之或被譏為野狐禪。

滄海桑田、斗轉星移，二王流美俊逸的書風發揚光大，漸漸占據了整個書壇，鐘、張沉穩整飭一路反而偃旗息鼓——慢慢式微了。

這樣的狀態綿延了上千年，包括唐宋元整個時代，其間或有波瀾，亦不足觀。

直至明代宋仲溫、張二水、倪天寶、黃石齋等幾位絕世奇才的出現，鐘、張一脈才悠悠醒轉過來。接著阮伯元、包慎伯倡導在前，張裕釗試身于后。而沈寐叟的閃亮登場，終于徹底打破了書壇幾乎帖學籠罩的格局。

寐叟以后，康南海、金蓉鏡、經子淵、李息翁、于髯翁、王魯生、潘大頤、馬蠲叟、謝薔庵、王璦仲、沙文若、陸微昭……或誼同金石，或入室登堂，或私淑心追……總之，碑派這一支是徹徹底底地被激活了。到了民國，帖學一支尚余沈尹默、潘伯鷹、馬公愚、白蕉、高二適等屈指可數的幾員驍將猶在馳騁書壇、左沖右突。天下書壇，幾歸鐘、張碑派一脈了。

故而，夸大一點說，沈寐叟實為這百年書壇之教化主——孵化者眾矣。更有甚者，直譽寐叟為三百年來第一人。

要論一個人的并世功績，真不是三言兩語便說得清的。“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東坡先生如此自慨，也是個大概罷了。

那么，我們也來大概回顧一下寐叟的家世經歷吧。

沈寐叟祖上累世官吏，五任學政。祖父沈維鐈曾任清朝工部左侍郎，人稱“小湖先生”，是曾國藩的老師。沈寐叟是所謂家學有自，更兼天資卓絕，少年時已通國初及乾嘉諸家之說。中年治西北、南洋邊疆輿地之學，通曉歷朝歷法、古代刑律。于版本目錄、金石書畫、碑帖鑒賞、樂律醫科、佛道梵文糜不精絕，并多有闡發。又是“同光體”詩派的領袖，真稱得上是百科全書式的杰出人物。

而其書法上的演變，清晰地有一條脈絡。

學帖期

寐叟于同治十二年（24歲）中舉，光緒六年（31歲）為進士，師二朝帝師翁同龢。可見寐叟早歲無一例外地走的是學而優則仕閣帖一路，光亮整潔，秀潤婉轉，一點一畫，一絲不茍，盡透傳統信息。早年精帖學，這點寐叟的幾個弟子王蘧常、金蓉鏡、馬宗霍皆有表述，就不贅言了。

研究一個人的筆跡心曲，當然離不開時代風格。寐叟所處的時代，恰恰金石小學大熾，流風所及，難免受其影響，更兼進士及第之后，結交陳沛、李慈銘、瞿鴻機、朱一新、李文田、鄭孝胥、黃體芳、盛宣懷、文廷式、王鵬運、李瑞清、朱祖謀、陳夔龍、康有為……相互砥礪，眼界大開。但此階段的寐叟以為，文章道德，經世致用。讀書考據以外，書畫皆為余事。濟世報國，不屑斤斤于雕蟲小技。正如當年陸放翁發出的浩嘆：“此身合是詩人未？”隔紙都聽得見詩人的悲愴、憤懣和不甘。但寐叟不自覺地接受了包安吳轉指搦管的書學理論，傾心張廉卿外方內圓的結體圖式。于黃山谷、米南宮一意仿效，點畫劍拔弩張、血氣方剛。春氣正盛然字字獨立，未能得勢。

融碑入帖期

61歲，辛亥革命爆發，清帝遜退，寐叟依賴的體制結束了。寐叟對人心、天理的感悟也漸漸深刻。虱處鬧市，筑樓紅塵，書齋眺遠，茫茫然如海上之觀日出，這便是著名的“海日樓”的由來。

寐叟整日埋首書堆，開始有意識地寫字，取法黃道周、倪天寶、歐陽詢父子、懷素、虞世南、褚遂良、顏真卿，上追鐘繇、索靖，或碑或帖、或磚文刻石、或木簡經卷，舉凡歷古有字之石，上窮下索，糜不手摹心追。于漢魏六朝碑刻，浸淫尤深。前期帖學的積淀使其學碑如虎添翼，真所謂古意備張索，近勢雜倪黃，奇峭博麗的書風由此誕生。其書風一如詩風的奇譎古奧，以一探古人未至之境為指歸，大不同于康有為崇碑卑帖的偏激和單一，也有別于趙之謙用筆的圓熟和精致。他曾誠懇地勸導清道人李瑞清納碑入帖或可以理解為他自身對碑帖會通的身體力行。對落筆取勢和質古尚奇情有獨鐘，而這點與吳昌碩的審美極為相似。

渾厚的文化底氣，探奇嗜古的天性和歷劫歸來的淡定從容，取舍之間，融通百家冶為一爐，造就了他修短相副、異體同勢、纖波濃點、錯落其間的書風，既有帖的靈動細膩又有碑的嚴整厚重，還有石刻的奇詭蒼茫和鐘鼎的斑駁燦爛。

此期間寐叟書字往往一宕直下，捺腳肥厚，隸意極為明顯，隸草意態大彰。用兼毫，取勢橫向，方圓并用，并轉指微顫來豐富筆畫。而所寫內容，漏字漏句極多，甚至竄句竄詞也是經常的事。關于這點筆者認為，一是寐叟書寫內容往往背誦默寫，張冠李戴亦在情理之中。二是寐叟書寫時的注意力在字幅的氣勢和行筆的節奏上，真正的“得意忘形”，發胸中之奇氣，幾忘紙筆，心行而已。仔細審視寐叟的諸多墨跡，往往有明顯的折紙痕，可想見其書寫前的刻意經營，預想字形大小，一旦落墨便一任縱橫了。

化洽期

丁巳年，寐叟68歲，體弱多病的他參與張勛復辟失敗了。萬念俱灰，歸隱海上。一貫以儒林自居的他依然極少參加墨林文苑的雅集，平日往來酬唱，也就幾位前清遺老而已。

或許是“死灰吹不起”的無奈和一腔的孤憤，寐叟筆下的字跡愈發雄奇，直如吳昌碩的“苦鐵畫氣不畫形”，心無掛礙，純用方筆，左偃右伸，盤旋翻覆，正如庖丁解牛，恢恢乎其游刃有余；亦如和風偃林，落英繽紛；又如游龍舞鳳，一空依傍；遂爾變幻莫測，不可方物矣。至此，前人所謂書法如其志、如其學、如其人，寐叟書體完全成熟，可以不朽矣。

寐叟肯定是個激情型的書家，喜歡對客揮毫，看客叫好聲迭起則興致盎然，激情四濺，五合之時，翰逸神飛，勢不可遏。若無人叫好，便索然默然，擱筆停書。這種書寫狀態，使我聯想到“忽然絕叫三兩聲，滿壁縱橫千萬字……”

70歲，矜持孤傲的遺老終于掛了鬻書筆單，四海輦金求書者戶限為穿。

而臨歿前一二日所書的幾件書作，奇肆尤甚，真正的精光四射，鑄就了最后的輝煌。

工處在拙，妙處在生，勝人處在不穩，曾農髯夫子真知寐叟書者！

天資、際遇以及足夠的人生閱歷，是造就一流人物的必要條件，寐叟于此三條都相符合，如果一定要追求完美，那便是差一點足夠的長壽，天假以年，不知一生“尚奇求變”的寐叟又會幻出怎樣的心跡讓后人瞻仰。